第28章 百丹會
三日後,丹堂廣場。
熱浪將空氣扭曲得如同融化的透明糖稀,數千尊丹爐同時轟鳴,地火噴湧的低頻震動順著腳底板直鑽天靈蓋,仿佛大地深處有巨獸在沉眠中喘息。
耳畔是金屬膨脹的“劈啪”聲、火焰吞吐的“呼嚕”聲,還有遠處執事弟子敲擊銅磬報時的清脆回響,層層疊疊,織成一張喧囂之網。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焦糊的靈穀香混著硫磺的刺鼻味,還夾雜著幾千人聚集在一起特有的汗餿氣,黏膩地附在皮膚上,令人呼吸都微微發滯。
林玄一縮在雜役弟子的角落裏,手裏抓著一把蒲扇——那是粗竹篾與枯蒲葉編成的,邊緣已磨出毛刺,刮著手心一陣陣發癢。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炭灰簌簌落在袖口,沾在指縫間,黑得像洗不淨的舊傷疤。
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座巨大的青銅主台上。
爐身鐫刻著古老的雲雷紋,火光映照下,那些紋路仿佛活了過來,在銅麵上緩緩遊走。
此時,一聲清越的“嗡”鳴壓過了全場的嘈雜,如古琴撥動第七弦,餘音繞梁不散。
秦月麵前的丹爐蓋猛然彈起,一道純淨的白氣如箭矢般直衝三尺,隨後散開成一朵標準的蓮花狀雲霧,花瓣分明,竟無一絲潰散。
沒有花哨的光效,沒有震耳欲聾的雷音,隻有一股清冽到讓人頭皮發麻的薄荷冷香,自那雲霧中沁出,瞬間衝淡了廣場上的燥熱與汗味,連鼻腔都像是被冰水洗過一般通透。
“成丹九顆,顆顆飽滿,無一絲雜紋。”
負責檢驗的執事弟子高聲報喜,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驚歎。
“好!不愧是丹堂這一代基本功最紮實的弟子!”
“這手控火術,怕是有些內門師兄都比不上。”
讚譽聲如潮水般湧向台中央那個清瘦的身影。
秦月麵無表情,隻是用滿是繭子的手擦了擦額角的汗——那汗水滑過顴骨時留下一道濕痕,帶著鐵鏽般的鹹澀。
她將裝好丹藥的玉瓶呈了上去,指尖微顫,不知是脫力,還是壓抑著什麽。
崔無垢坐在高台的主座上,手裏依舊盤著那兩顆火雲珠,赤紅珠子在他掌心滾過,燙得像要滴出血來。
他甚至沒起身,隻是垂著眼皮掃了一眼那個玉瓶,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匠氣太重。”
四個字,像是一盆冰水潑進了滾油裏,廣場上的喧囂戛然而止。
崔無垢慢悠悠地從鼻孔裏哼出一口氣,手指敲了敲扶手:“煉丹修心。這清心丹雖成形,但藥性死板,隻得其形,未得其神。秦月,你在丹堂三年,還在這種入門丹藥上打轉,格局太小。退下吧。”
秦月握著玉瓶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身形晃了晃,最終還是咬著牙,低頭退到了一旁。
人群裏傳出幾聲幸災樂禍的嗤笑,更多的是看風向轉變後的竊竊私語。
秦月站在陰影裏,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的琉璃盞。
那日她在後山采藥,墜入冰淵,正是這縷寒焰護住了心脈。
她花了三年才將其馴服,藏得極深,連長老都未能探知。
可方才那人……那個灰袍少年,在她被訓斥時,竟低聲說了句:“火不在烈,在控。”
一句話,點破了她三年來的執念。
如今他要試逆魔丹?
瘋了。
可若真有人懂“控火之神”,或許……值得一賭。
“該我上場表演了。”
林玄一在心裏嘀咕了一句,把手裏的蒲扇隨手往後腰一插,粗糙的扇柄硌在腰椎上,隱隱作痛。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沾滿炭灰的雜役灰袍,在一眾錯愕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地擠出了人群。
“那個……弟子林玄一,申請試爐。”
他的聲音不大,還帶著幾分刻意偽裝出來的發顫。
崔無垢盤珠子的手一頓,眯起眼看著台下這個灰頭土臉的劍修,像是看到了一隻突然闖進狼群的哈士奇:“你?一個洗炭的劍修?”
周圍哄堂大笑。
林玄一似乎被笑聲嚇到了,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申請單,雙手舉過頭頂:“弟子前日見一位師兄煉製清心丹時,地火波動與藥材結晶竟有共振之象,反複推演,似得逆魔丹引火之法雛形……想借地火一用,試煉……逆魔丹。”
笑聲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瘋子的死寂。
逆魔丹,三品巔峰丹藥,藥性暴烈,對控火要求極高,稍有不慎就會炸爐。
別說是新手,就是浸**丹道十年的老手也不敢輕易嚐試。
崔無垢樂了。
他身子前傾,像是看一場滑稽戲:“林大天才,你是不是以為煉丹和炒菜一樣,把材料往鍋裏一扔就行了?逆魔丹需以陰火化解藥材戾氣,你一介劍修,體內全是剛猛劍氣,哪來的陰火?靠嘴吹嗎?”
“我有。”
一個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秦月不知何時走到了林玄一身後。
她沒有看崔無垢,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個不知什麽材質封印的透明琉璃盞。
盞中,一朵幽藍色的火焰靜靜燃燒,周圍的空氣瞬間凝結出細碎的冰晶,落在案台邊緣,發出細微的“叮”響,如同露珠墜地。
寒意順著腳踝爬升,連地麵都覆上了一層薄霜。
“寒心焰核?”崔無垢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那是他一直覬覦卻尋不到的異火火種!
“借他一用。”秦月將琉璃盞拍在林玄一麵前的案台上,語氣硬邦邦的。
林玄一衝她眨了眨眼,那眼神裏全是“幹得漂亮”的戲謔,轉過臉麵對崔無垢時,卻又瞬間換上了一副“受寵若驚、手足無措”的憨傻表情。
“既……既然有火了,長老,能不能讓我試試?就試一次,炸了爐算我的。”
崔無垢死死盯著那朵異火,眼底閃過一絲貪婪與陰毒。
他原本想直接轟人,但轉念一想,若是這小子炸爐,毀了這珍貴的火種,甚至把自己炸個半死,豈不是更妙?
“行啊。”崔無垢向後一靠,笑得像隻慈祥的老狼外婆,“既然你有此雄心,本長老自然要成人之美。來人,給他備藥!”
幾個丹童很快抬上來幾筐藥材。
林玄一深吸一口氣,站在丹爐前。
心海深處,一道模糊的身影緩緩浮現,如同古鏡蒙塵後的微光閃現——那是他昨夜夢中所見的老者輪廓,自稱‘藥塚守燈人’。
雖隻掠過一絲神念,卻讓他對藥材的感知陡然清明。
他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藥材的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那是緊張過度的新手特有的反應。
他抓起一株名為“赤血藤”的主藥,動作顯得有些粗魯,像是抓起一把柴火,引得台下又是一陣噓聲。
然而,就在他將藥材投入爐中的刹那,手腕極其隱蔽地抖動了一個微不可察的角度。
那一抖,剛好避開了赤血藤根部那一絲雜質最重的紋路,借著投擲的力道,將雜質震落在爐外。
“起火!”
林玄一一聲大喝,有些狼狽地打出一道靈力。
寒心焰猛地竄起,包裹住丹爐,藍焰舔舐爐壁時發出“嘶嘶”的輕響,如同蛇類吐信。
他手忙腳亂地掐著法訣,額頭上冷汗直冒,甚至還有幾次差點被火舌燎到眉毛,引得觀眾席上一陣哄笑。
崔無垢嘴角的譏諷愈發濃重。
全是破綻。
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外行。
他漫不經心地轉過頭,對著身旁伺候的大弟子使了個眼色。
那弟子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到了藥材庫的一側,那是存放備用藥材的區域。
林玄一此時正全神貫注地盯著爐火,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就在他身後的備料盤裏,原本應該色澤翠綠、葉脈清晰的“龍鱗草”,正被一隻手悄悄換成了一株外形極度相似,卻散發著淡淡腥甜氣息的紫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