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溫熱逢源》看柳寶怡
對溫病學說的獨特見解
柳寶怡(1842一1901)號冠群,字穀孫,江陰人,為晚清著名溫熱派醫家,著有醫學書藉十二種,其中《溫熱逢源》三卷,通過注釋經文,商兌諸家,以伏氣發溫為重點,探微抉隱,質疑問難,發表了自己獨特的學術見解,對後世影響不小。現條述其主要觀點如下;一、伏氣溫病的發病
1·發病常見:柳氏之於外感,論傷寒,則謂“正傷寒病,南方不多見。即間有之,亦鮮重征”;論疫病,則謂:即吳又可之所論,實勸;“仍屬伏氣居多”,由於吳氏“將伏氣化溫之病,概行抹煞”,“遂將當時所見之病,無論其為伏溫,為溫疫,一概謂之疫邪。不責己之分辨不清,反疑內經冬傷於寒之語力不確,其才識粗疏,橫肆武斷,亦未免不自量矣。”故他有《辨正吳又可溫疫論各條》一篇之撰作。柳氏認為:此不獨吳氏如此,諸家之論溫,多有“疫邪伏邪牽合為一”,誤伏邪為疫邪之失,這甚至在著《醫略》十三篇,煌煌然著伏邪之名,使伏溫一病,昭然大白於天下的蔣問齋,亦未免此弊;論溫病,則謂;“就溫病言,亦有兩證:有隨時感受之溫邪,如葉香岩,吳鞠通所論是也;有伏氣內發之溫邪,即內經所論者是也。”但“近人專宗葉氏,將伏氣發溫之病,置而不講。每遇溫邪,無論暴感伏氣,概用葉氏辛涼輕淺之法,銀翹、桑菊,隨手立方;醫家病家,取其簡便,無不樂從。沒有以伏氣之說進者,彼且視為異說,茫然不知伏氣為何病。嗟乎!伏溫是外感中常有之病,南方尤多,非怪證也。其病載在內經、難經、傷寒論著書,非異說也。臨證者,竟至茫然莫辨,門徑全無,醫事尚堪問哉!”綜觀上述,其以伏氣溫病為外感中之常見病的觀點,已可概見。
2·證多重險:柳氏說:“凡外感病之重且險者,皆溫熱病也。”這種證發重險的溫熱病,柳氏非指“隨時感受之溫邪,如葉香岩,吳鞠通所論者”,而是指伏氣溫病。柳氏根據暴感溫病從表入裏,證發常輕淺,伏氣溫病從內出外,證發常重險的認識,不但說:“伏氣由內而發,治之者以清泄裏熱為主,其見證至繁且雜,須兼視六經形證,乃可隨機立法。暴感風溫,其邪專責在肺,以辛涼輕敵為主,熱重者,兼以甘寒清化,其病與伏溫病之表裏出入,路徑各殊,其冶法之輕重深淺,分屬迥異。”而且還認為常疫之從口鼻吸入戾氣,邪機僅在募原者,一般亦多不重,故他在《辨正吳又可溫疫論各條》中說:“所列九傳證情,變幻殊甚。然唯伏氣化溫,從少陰外達者,每每有之。邪機僅在募原者,未必如是也。”正因為伏氣為病深重,暴感為病輕淺,而寸醫不知別此,對伏溫從少陰初發之證,亦宗法葉香岩,以辛涼輕解為治,故柳氏責其“失之膚淺”。觀上論,即可見其謂伏氣溫病重險而重要之觀點。
據柳氏雲:“近日醫家,不囿於吳又可募原之說,即泥於吳鞠通三焦之論,而絕不知有少陰伏邪隨經發病之理。故遇此等證,便覺毫無把握,輕者遷延致重,重者無法挽救,近年所見不少矣,哀哉!”因目擊這種時弊,有鑒前人治溫病法,各失之偏,柳氏基於以上認識,認為隻要掌握伏氣溫病的證治規律,其他溫熱病,就不難觸類旁通,舉一返三,這樣,臨證自可左右逢源,得心應手,其書名之所以曰逢源,其論溫之所以重伏氣,即是為此。
二,伏氣溫病的病理
1,邪伏少陰:傷寒論略例曾說:中而即病者,名傷寒,不即病者,寒毒藏於肌膚,至春變為溫病,至夏變為暑病。柳氏對此有異議,他說:“寒毒藏於肌膚一語,於理欠園。冬寒是時令之邪,與疫癘不同,無所謂毒。於寒下加一毒字,已屬駭人。再寒邪之內伏者,必因腎氣之虛而入,故其伏也每在少陰。若皮膚有衛氣流行之處,豈容外邪久伏。況果在皮膚,則病發亦輕,何至深入髒腑,而有險惡之證耶?”對喻嘉言的觀點,他亦加以駁斥,認為“尚論後篇,專論伏氣發溫之病,分為三例:以冬傷於寒,春必病溫為一例,謂寒邪之伏於肌膚者;以冬不藏精,春必病溫為一例,謂寒邪之伏於骨髓者,以冬不藏精,冬傷於寒為一例,謂內外均受邪,如傷寒二感之證。”這樣做,“在作文則為高手,而說理未必皆能精確。伏氣發溫之病,惟冬傷於寒故病溫,惟冬不藏精故受寒。其所受之寒,無不伏於少陰,斷無伏於肌膚之理。其腎氣未至大虛者,倘能鼓邪外達,則由少陰而達太陽,病勢淺而輕。若腎虛不能托邪,則伏於髒而不得外出,病即深而重。同此邪,同此病,證有輕重,而理原一貫,無三綱之可分也。”總之,柳氏認為內經冬傷於寒,春必病溫。冬不藏精,春必病溫之說,語勢雖若二平,其義原歸一貫,喻氏分立三綱,不切於病情。伏氣溫病,本是冬時寒邪,乘腎氣之虛,伏藏於少陰,如果冬不藏精,別無受寒之事,則其病為純虛,便於溫病無涉。這一觀點,文充理足,較之邪伏肌膚、骨髓諸說,論理更為周密,故顯得比較合理。
2·隨經可發:柳氏認為:“邪伏少陰,隨氣而動,流行於諸經,或乘經氣之虛而發,或夾新感之邪氣而發。其發也,或由三陽而出,或由肺胃;最重者熱不外出,而內陷於手足厥陰;或腎氣虛不能托邪,而燔結於少陰。是溫邪之動,路途多歧,隨處可發,初不能指定於何經,”但“張石頑謂溫邪之發,必由少陽。陸九芝謂溫熱病必發於陽明。陳平伯則以肺胃為溫邪必犯之地。吳又可又以募原為溫疫伏邪之所。”對紛紜之說,柳氏力排眾論,獨抒己見,認為“諸家所論,雖亦各有所見,但隻舉溫病之一端,而不可以概溫病之全體。至吳鞠通溫病條辨,橫分三焦。謂凡病溫者,必始於上焦,在手太陰。是以時感溫風之證,指為伏氣發溫之病。彼此混而不分,其背謬為尤甚。”由此可見,對論溫諸家,他對吳鞠通之說最不滿,而對難經溫邪行在諸經,不知何經之動之說,則最推崇,他說:“伏溫之病,隨經可發,經訓昭垂,已無疑義。”這一病理觀,用以解釋複雜的溫病病機,顯得空靈活潑,它較之溫邪初起必先犯肺之說,確實是更合臨床實際。
因“伏溫之邪,冬時之寒邪也,其傷人也,本因腎氣之虛,始得入而據之。其乘春陽之氣而外達也,亦以腎氣暗動,始能鼓邪化熱而出。”故柳氏主張當重從腎論治。又因“伏溫外發,必從經氣之虛處而出,初無一定路徑”,故柳氏複撰《伏溫由少陰外達三陽證治》、《伏溫熱結胃腑證治》、《伏溫上灼肺金發喘逆咯血咳膿證治》以及伏溫化熱內陷厥陰、內陷太陰、鬱於少陰,內燔營血、外竄血絡、外夾新邪等篇詳論之。這樣條分縷析,備舉無遺,對臨床實踐,很有參考價值。
三、伏氣溫病的辨證
1,先辨六經:柳氏主張外感應以六經為辨證之總綱,他對葉吳學派廢六經的做法曾有批評。認為:“凡外感病,無論暴感伏氣,或由外而入內,則由三陽而傳入三陰,或由內而達外,則由三陰而外出三陽。六經各有見證,即各有界限可憑。治病者指其見證,即可知其病之淺深。伺其前見何證,今見何證,即可知病之傳變。傷寒如此,溫病何獨不然。素問熱病論,仲景傷寒論均以此立法,聖人複起,莫此易也。近賢葉氏,始有傷寒分六經,溫熱究三焦之論,謂出河間,”“其實河間並無此說,其書俱在,可複按也。厥後吳鞠通著溫病條辨,遂專主三焦,廢六經而不論。殊不知人身經絡,有內外淺深之別,而不欲使上下之截然不通也。其上焦篇提綱雲:凡病溫者,始於上焦,在手太陰。試觀溫邪初發者,其果悉見上焦肺經之證乎?即或見上焦之證,其果中下焦能絲毫無病乎?鞠通苟虛心診視,應亦自知其說之不可通矣。況傷寒溫熱,為病不同,而六經之見證則同,用藥不同,而六經之立法相同。治溫病者,烏可舍六經而不講哉!”觀此,可知診治溫病,先辨六經,為柳氏辨證之第一步。
2,再分兼夾:少陰伏邪,隨春夏溫熱之氣蒸動而出為常,若外不夾六**新邪,內不兼痰淤食積,隻要辨清六經形證,參以體質虛實,就可以了。但若由新感動引伏邪,或伏溫而兼氣鬱痰飲淤血諸宿病等,就須再作第二層次的辨證。因“新邪引動伏邪之證,隨時皆有,”故“為時邪引動而發者,須辨其所夾何邪,或風溫,或暴寒,或暑熱。”而且,須審“伏邪與新感,孰輕孰重”,待明察輕重緩急,分清經界之後,方可著手。故柳氏繼伏溫從六經外發諸篇之後,撰《伏暑外夾風寒暑濕各新邪為病》一篇,詳伏邪新感輕重、互相關係及治則。亦有“伏溫而兼內傷者,則因內傷而留滯伏溫,不得爽達。治之不得其法,每有因此淹纏,致成壞證者。”故柳氏複撰《伏氣兼夾氣鬱痰飲食積淤血以及胎產經帶諸宿病》一篇,再詳內兼氣血痰淤胎產經帶與伏邪關係及治則。由此可見,繼辨析六經之後,再審夾邪兼邪,此為柳氏診治溫病辨證之第二步。
柳氏對溫病的辨證,大旨尊傷寒六經之定例,但不泥於古,內容有新的補充,這可從其附錄醫悟見之:“表證:發熱,惡寒,身痛、四肢拘急,喘。太陽經證:頭痛,項脊強,脈浮,脈伏。陽明經證:目痛,鼻幹、唇焦、漱水不欲咽,尺寸俱長。少陽經證:耳聾、胸悶脅痛、目眩、口苦、苔滑、脈弦。半表裏證:嘔吐,寒熱往來,頭汗、盜汗。太陰經證:腹微滿,脈沉實,自利。少陰經證:口燥咽幹而渴,咽痛,下利清水,目不明。厥陰經證:少腹滿,囊縮、舌卷,厥逆、消渴。太陽府證:口喝、溺赤。陽明府證:潮熱、詀語、狂亂、不得眠、自汗,手足汗、便閉。”察其內容,可見柳氏六經即經絡之觀點,這一觀點以及夾證兼證的概念,與俞根初等紹派傷寒醫家同。它顯示了六經辨證法的繼承和發展。
四、伏氣溫病的治療
1,泄熱透邪:柳氏認為伏氣溫病是寒邪久伏化熱,迨春夏陽氣內動,由少陰而外出,“雖外有表證,而裏熱先盛”,故“初起治法,即以清泄裏熱,導邪外達為主。”而泄熱透邪,“用黃芩湯加豆豉、玄參,為至當不易之法。蓋黃芩湯為清泄裏熱之專劑。加以豆豉為黑豆所造,本入腎經,又蒸罨而成,與伏邪之蒸鬱而發相同,且性味平和,無迫汗耗陰之弊,故豆豉為宣發少陰伏邪的對之藥。再加元參以補腎陰。一麵泄熱,一麵透邪,凡溫邪初起,邪熱未離少陰者,其治法不外是矣。”若其邪從三陽外出,或兼新感,有表閉無汗等見證,則桂、葛、柴胡,自當參用,若新感引動伏氣,新感“重者即當在初起時,著意先撤新邪,俟新邪既解,再治伏邪,方不礙手。此須權其輕重緩急,以定其治法,不可予設成見。”這種治療主張,主要是強調擴拓伏邪透出之路的重要性。如伏邪化熱內壅,結於胃腑,則可用清泄之劑,攻下泄熱,導邪從大便出,不能震於攻下之虛聲,遂謂已下不可再下:如伏邪一律外透,邪熱熏灼肺胃,可清泄胃熱,開透肺金。若伏邪內燔營血,或外竄血絡,則采用化斑透疹涼血泄熱之法以導邪外出,若伏邪內陷手足厥陰,發生痙厥昏蒙等證,第一仍須先為熱邪尋出路,以冀不使伏邪乏透出之路而內閉。總之,因伏邪性屬裏熱,病勢以外出為順,故清透泄熱,為柳氏治溫第一個大法。
2、養陰補托:寒邪深入,伏藏於少陰,其腎氣先虛可知。“經言藏於精者,春不病溫。則凡病溫者,其陰氣先虛可知。使或虛而未至於甚,則養陰透邪,治之如法,猶可挽回。若病溫者而至虛甚,則邪熱內訌,陰精先涸,一發燎原,不可治矣。”故清透泄熱之法,僅可用於陰虛未甚者。若腎虛較甚,伏溫化熱鬱於少陰,不達於陽,用藥就必須重視扶正養陰,以便使正氣有托邪外出之力,“至扶正之法,在溫病以養陰為主,以溫熱必傷陰液也。”亦有腎陽虛餒邪機冰伏,半化半伏,欲達不達者,此則當用溫托,倘“但助其陰,而不鼓動其陰中之陽,恐邪機仍深伏而不出。擬於大劑養陰托邪之中,佐以鼓**陽氣之意,俾邪機得外達三陽,方可著手圖治。”(《柳寶怡醫案》)鼓動陰中之陽的溫托藥法,柳氏主張師喻氏意而變通之,“如用麻黃汁製豆豉,附子汁製生地”及略佐桂枝之類,這是出於補托目的的變法。但伏邪鬱久化熱,究以傷陰為常,而“陰液一傷,變證蜂起,故治伏溫病,當步步顧其陰液。”即陰虛未甚之時,立法消透,亦當予護陰津,養陰護津之品,柳氏認為除西洋參十分合用外,“餘如生地滋腎陰,白芍滋肝陰,石斛養胃陰,沙參養肺陰,麥冬養心陰”之類,“無論發表攻裏劑中,均可加入。”要之,因伏溫必傷腎陰,正虛邪易內陷,故養陰補托,為柳氏治溫第二個大法。
溫病當以養陰為第一,還是當以撤熱為第一,中醫界爭論不休,柳氏認為“蔣氏之論,以攻邪為主,蓋以邪退而正自複,去邪所以救陰也。吳鞠通溫病條辨則以養陰為主。陰氣既充,則在表者,液足自能致汗,在裏者,增水乃可行舟。陰旺則熱自解,養陰即所以泄熱也。愚謂此二法,亦當隨人而施。如偏於陰虛者,則養陰以泄熱,吳氏之論為宜。偏於邪重者,則泄熱以存陰,蔣氏之法為合。二者雖似相反,而實,則相成也。”這一觀點,允推平正。邪氣與陰虛為伏氣溫病之兩麵,祛邪與養陰,當以何者為主,宜辨證而定,但一般總以兼顧為較全麵,細察柳氏藥法,正是如此。
短評:1·有關伏氣溫病的內容,曆代醫藉中並不鮮見,但零星如落地散珠,乏一線以貫之,而《溫熱逢源》對此,則論述較為係統全麵,柳氏見解深刻,分析較有條理,這是外感熱病學中的一份寶貴遺產,值得認真發掘。
2·柳氏之世,葉吳學說大行,醫鹹宗之,唯柳氏別具識見,獨樹一幟,大倡伏氣之說,與戴北山之論溫相合流,形成為溫熱學派中一個重要分支,另辟了一境,這對中醫研究外感熱病,貢獻不小。
3·《溫熱逢源》卷帙不繁,但柳氏議論,多能獨抒己見,極少人雲亦雲,上述如謂吳又可誤認伏邪為疫邪等,這雖是一家之言,竟不同於老生之談,故很有參考價值。
4,柳寶怡的伏氣溫病觀,吳鞠通的必先犯肺說,都是病理上之邏輯法。但柳氏之說空靈活潑,吳氏之說執一不化,就指導臨床的實用價值來說,實有上下床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