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病衡正

再駁“溫邪上受等十二字為溫病提綱”說

《溫熱論》首文“溫邪上受,首先犯肺,逆傳心包”十二字,薑春華教授說“是指一病而言,葉氏在醫案中並說邪從口鼻而入,後人競以此十二字為—切溫病提綱,錯在後人。”①但作為全國高等醫藥院校統一教材的《溫病學》,卻認為“溫邪外侵,必先犯肺而出現肺衛衷證”,“本條為論證溫病證治的總綱。”二說相背,是非未定,若不深究,初學不知適從,後人見之眩目,不利於中醫學術之發展,故本文擬再加剖析,以補上文論述之過簡。

參考文獻

①薑春華:葉天士的溫病,雜病的理論與治療,中醫雜誌(8):8,1978。

②《增補臨證指南醫案·幼科·伏氣》,龍文書局石印。

⑧同②卷三溫熱門華五五案

④同②卷三暑門某三三案

⑤謝誦穆:《溫病論衡》,知行出版社。

⑥時逸人:《中醫傷寒與溫病》,上海科技出版社,1958⑦同⑤

⑧楊宇:陸九芝用葛根芩連湯治濕溫芻議,陝西中醫(2):3,1983。

⑨陸九芝:《世補齋醫書·前集上》一,不是一切溫病提綱

前人一般將溫病分為新感、伏氣兩大類,近人亦多宗是說。葉氏對伏氣說也不否定,如《臨證指南》溫熱門楊案曰“伏邪發熱”、馬案曰“少陰伏邪”、黃案曰“體虛溫邪內伏”,又暑門範案曰“伏暑阻其氣分”,池案曰“伏暑至深秋而發”、又如《幼科·伏氣篇》雲:“春溫一證,由冬令收藏未固,昔人以冬寒內伏,藏於少陰。”即此論,十二字決非指一切溫病言,否則,葉氏何以雲春溫“以黃芩湯為主方,苦寒直清裏熱,熱伏於陰,苦味堅陰,乃正治也,知溫邪忌散,不與暴感門同法。"②伏氣溫病當苦寒直清裏熱,不與暴感同法,葉氏說的何等明白,不知後人何以竟以此為一切溫病提綱?試觀葉派中人,亦多不如此認識,如華岫雲即說:“春溫冬時伏寒藏於少陰,遇春時溫氣而發,非必上受之邪也。則此所論溫邪,乃是風溫濕溫之由於外感者也。”他如章虛穀、王孟英以及近賢金壽山等,也都是這個看法,唯有吳鞠通始作此種謬解,《溫病條辨·上焦篇》開宗明義就說,“溫病者,有風溫,有溫熱、有溫疫、有溫毒、有暑溫、有濕溫、有秋燥、有冬溫,有溫瘧。”“凡病溫者,始於上焦,在乎太陰。”後人不辨,踵其訛誤,遂以之為一切溫病提綱,吳氏作俑,流毒甚廣。

二、也不能作新感溫病提綱

葉派所說之溫病,包括甚廣,即吳氏所論,已有九種。其中風溫、暑溫,濕溫等都是新感溫病。葉氏說:“夏暑發自陽明”,即此一語,已足說明葉氏本人並不認為“溫邪外侵,必先犯肺而出現肺衛表證”的。再如濕溫,其初起的病變中心,就在脾胃,即使有表證,亦如薛生白所雲,“所雲表者,乃太陰(筆者按:指足太陰)陽明之表,而非太陽之表,太陰之表四肢也”,脾主四肢,故巳太陰表證有四肢倦怠證,它不同於手太陰之表,故濕溫病亦不得以首先犯肺為提綱。但由於葉氏將溫病、風溫,濕溫混在一起講,故華岫雲等人都誤以為邪,從口鼻而入的溫病,必定首先犯肺,實則風溫等肺係疾病從鼻而犯肺,濕溫等胃係疾病從口而犯胃,入肺入胃,分明二途。故葉氏“挾濕加蘆根、滑石之流”雲雲,如指肺係疾病巾的溫邪挾濕證言,則首文十二字尚屬無誤,無奈葉氏“濕溫病大便溏為未盡”等文確是指濕溫病言,故葉氏不得辭其咎。再從《臨證指南》中“口鼻受寒暄不正之氣,過募原,擾胃係”③“穢暑吸入,內結募原”④等這些活來看,說明葉氏奉不否定外邪從口鼻吸受,亦有不先犯肺,而走中道經募原直擾胃係,;或結於募原的,未悉何以在《溫熱論》起首又雲“首先犯肺”?怪不得謝湧穆說:“所謂溫熱論者,……有自相矛盾者,有混雜不清者,淩亂支理,不可卒讀。”⑤顯然,時逸人關於溫熱病“不得以首先犯肺,以印定後人眼目,”⑧等論述,觀點是正確的。吳鞠通“固執其說,致有理論與實際脫節的舛誤”我們不應再踵其誤。

三、可以作呼吸器病提綱

《溫熱論》至少是包括了二種病(即風溫和濕溫),如果不完全否定十二字有綱領性意義,則薑老“指一病而言”之說也不能成立。如果“指一病而言”之說成立,則十二宇就不存在任何綱領性意義。筆者認為:從《臨證指南醫案》來看,“上受,犯肺”說作為呼吸器病提綱,這樣說是可以成立的,如溫熱門謝案曰:“溫邪上受,內入乎肺”,丁案曰:以口鼻吸入熱穢,肺先受邪",王案曰:“吸入溫邪,鼻通肺絡,逆傳心包絡中,震動君主”,褚案曰:“溫邪中自口鼻,始而入肺為咳喘,繼傳膻中則嗆血”,又如風溫門葉案曰:“風溫入肺,肺氣不通,熱漸內鬱”,郭案曰;“風溫入肺,氣不肯降”,某案曰:“風溫從上而入,風屬陽,溫化熱,上焦進肺,肺氣不得舒轉”,又如暑門姚案曰:“暑濕熱氣,始由肺受",陳四五案曰:“暑濕傷氣,肺先受病”,王案曰:“暑風熱氣入肺,”又如咳嗽門陸案曰;“秋暑燥氣上受,先幹於肺”,諸此類案,不勝枚舉,詳其症狀,大都屬呼吸器病,故彼十二字,不妨作呼吸器病提綱視之。然就病論,上述例案中,已有風溫、溫熱、冬溫、暑病、燥病等五六種之多(從中醫辨病角度說,這都是些不同的病),故彼十二字似不必以“單指一病言刀說來局限其範圍。《溫病條辨·上焦篇》第二條,如果作為呼吸器病的提綱提出,原也是可以的,但由於葉氏在《溫熱論》中,與濕溫混在一起講,吳氏不加辨正,反隨意擴大,所以到後來竟產生了“溫邪初起,必先犯肺”的誤解。

四、究竟做不來溫病提綱

呼吸器病,不一定就是溫病。吳鞠通說:“太陰風溫,但咳,身不甚熱,微渴者,辛涼輕劑桑菊飲主之。”吳氏自辨說此“係小病”,這個小病,究其實,就是傷風。葉吳以前之醫著,如《金匱鉤玄》,《明醫指掌》,《景嶽全書》等之中,都載此病,陸九芝說傷風無傳變。此病約定俗成,名為傷風,或稱感冒,從不曾與溫病相濫,但一到葉吳手中,此病之辨證屬於風熱者,竟一變而成了溫病。章太炎曾對這種做法,提出過批評,章氏說:“夫病之治療,古今或容有異,若以病狀定病名,此不能違古而妄更,葉吳之所謂濕溫,可謂懸牛頭,賣馬脯矣。”稱傷風為風溫,是更為明顯的懸牛頭,賣馬脯,名不符實了。風溫的症狀,《傷寒論》中早有描述,但經葉吳一移,名實就混淆了。又如肺脹,仲景列於《金匱要略·肺癰肺痿咳嗽上氣病篇》,原屬雜病,但經葉氏之後,竟變成了理所當然的溫病,其移亦始於葉氏,溫熱門“龔繈褓吸入溫邪,釀成肺脹危證。蘆根,桃仁、苡仁、冬瓜子”此案即是明證,惟仲景以葦莖湯治肺癰,葉氏以之治肺脹,這又是一移。後世將傷風感冒、肺痹、肺脹,肺癰等呼吸器病統隸於溫病,作俑者即是葉氏。吳鞠通之後,更將治呼吸器病的一些藥法,移作為一切溫病初起之治法,這使中醫對溫病的處理,技術上退化不少。葉吳這樣子的亂移,決不能看作是事物發展的必然,而實是人們認識事物必然規律過程中產生的一種混亂,否則,痙、濕、暍也罷,百合、狐惑,陰陽毒也罷,這一切原有別於溫病的雜病,我們隻要根據病從熱化的證型,豈不統統可以冠以溫病之名?如果認為不宜作這樣的亂移,則傷風,肺脹這一些呼吸係病,俱不得棍稱為溫病,而這樣一來,得出如下結論,順理成章,十分自然,即:十二字雖不妨視為部分呼吸器病(因不能統風寒感冒、肺飲等在內)的提綱,而究竟做不來溫病之提綱。細察葉氏所謂溫邪犯肺的一些醫案,雖命名有風溫,冬溫,溫熱,燥病等種種之不同,究其實大多是發於四時的傷風,肺脹,肺癰,肺痹之類。如細析源流,明察溫病本義,不承認這些病為溫病,則一部《溫熱論》,開首就已大謬不然。所以謝誦穆說:“溫病名實之淆亂,葉天士為禍首。”謝氏認為:“從溫病學說思想之變遷上考察,所謂溫邪上受首先犯肺之溫病,確是節外生枝,中途平空闌入,溫病之涵義,本己複雜,再闌入此漠不相關之溫病,益令名實混淆,故並無闌入之必要。”“本非溫病,中途闌入,不應冒溫病之名。”⑦近人將謝氏這些分析入理的議論,詆為複古之論,是極不妥當的。

五、提綱說副作用不小

薄荷、牛蒡、桑葉、**、桔梗,杏仁,豆豉、豆卷、象貝、蘆根、銀花,連翹等這一類藥物,酌用於風熱感冒,很是合適,銀翹散,桑菊飲等這一類方劑,用於治療傷風、喉蛾等病,也很可取。葉吳等人,用這樣的藥,治這樣的病,無可非議。但按照提綱之說,“初用辛涼輕劑",成了一切溫病初起的治療常規,故學葉派的人,肺脹(相當於肺炎),肺痹(相當於大葉性肺炎)之類不必說,即濕溫(相當於腸傷寒),暑痙(相當於“腦炎”)以及稻熱病(相當於“鉤螺”)、瘧疾等,亦每用這些治肺的方藥來治療,還美其名曰異病同治,有是證用是藥,這樣,與肺無關之病不必說,即肺脹、肺痹等病,辛涼輕淡,實亦屬治術之下駟。章太炎認為仲景治肺脹用越婢加半夏湯,比葉派藥法來的有力量。薑春華老說近人用魚腥草、鴨蹠草之類治大葉性肺炎比葉派用藥合理,這些講法都是合乎事實的。葉氏對伏氣溫病也懂得一開始就應該用苦寒直請裏熱為主(據何廉臣經驗:溫病伏氣多,新感少),而近人為提綱說所惑,卻認為“極輕清極平淡者,取效更捷”。實際上,“乙腦”、“流腦”,“鉤螺”、“腸傷寒”、“出血熱”等真正的溫熱病,如立法輕淡,用上述方藥去治療,而欲冀截斷逆轉,即不算椽木以求魚,亦無異杯水而車薪。溫病原非指傷風、肺脹之類,其發病大都熱度較高,故陸九芝讚同“陽明為成溫之藪”之說,陸氏等之所以激烈抨擊葉吳之學,關鍵就在學葉氏的人竟每以治肺之藥治與肺無關之病。陸氏以葛根芩連湯等治胃之藥治胃係之溫病,當然比用治肺方藥治胃係溫病為合理。“隻須辛涼輕劑,其病立愈”的,隻不過是傷風感冒,輕證肺脹之類,原非胃係溫病。而辛涼散風、甘淡驅濕,病仍不解,“遽入心包,為一場大病,以致於死”的,則決非傷風感冒,輕證肺脹等此類病。病非此類病,藥用此類藥,實際上等於不治,當然防入營而即入營,防入血而即動血,逆傳心包,動風發痙,心識其變,所料皆中,但疾病按其規律,仍步步深入發展,所以陸九芝說:“然則用輕劑,而液受劫者,輕劑不可用矣。”這些批評意見,顯然是正確的,但近人從陸氏對葉派藥法的這些批評中,反而引伸出這樣的結論——“說明了葉派這一治療學思想的科學性和生命力。”⑧這實在令人愕然。

結語:溫熱病並不都“必先犯肺”。“腦炎”等急性熱病,昏迷詀妄很常見,葉派說這是“逆入心包”,然實則多屬熱盛蒸腦。傷風、肺脹等病確乎是“首先犯肺”,但隻要稍用些能治病的藥,又決然不致“逆入心包”,此所以陸九芝強調“胃病有神昏肺病無神昏”⑨。因此,彼十二字決不能說成是溫病之總綱,前八字是指部分呼吸器病言,與後四字實際上並不具有緊密之聯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