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九芝及其《世補齋醫書》
陸氏名懋修(1815-1887),字九芝,元和人(今江蘇吳縣)。為清代著名醫家。初業儒,湛深經術,以文學著名。祖上世代知醫。中年後,不樂仕進,承家學之淵源,窺靈素之堂奧,致力歧黃,博覽群書,精內經、傷寒之學。治病主宗仲景方,常奏良效。所著《世補齋醫書》,探幽抉微,刊誤訂謬,發揮運氣學說,闡釋內經奧旨,批評葉吳諸家,推崇仲景傷寒,說理精深,文筆犀利,對後世影響至巨。在中國醫學史上,作出了一定的貢獻。但由於他開抨擊葉吳學說之風,深為葉派中人所不滿,備受詬議,致被人誤認為是一個因循守舊,影響中醫學發展的複古保守派。筆者認為,這種評價,有失公允,現本著爭鳴目的,對其人其著,略作述評如下:一、擅治溫熱,善用經方這是可證陸氏臨床經驗十分豐富的一個方麵。對陸氏的活人之術,潘蔚曾十分佩服地說:病人遇到他,輕病,不知怎麽一下就沒有了;重病,不知怎麽一下就救活了。當時人評價陸氏之醫術如斯。從一些有關醫案來看,陸氏治溫熱病,經驗確實相當豐富。如同治辛未,青浦吳海霞明經,患溫熱病,呃逆頻危,飛棹延治,至則醫已連進丁香等藥,且議投肉桂矣。九芝謂此證必見五臭全,方可活,謂臭汗、臭痰、臭尿、臭屎及放空亦臭也。乃予以芩連丹梔,少佐玄明粉,而未及三日,五臭已全,其病若失。從這一治案來看,陸氏若非曆險有得,遏克臻此。如果說,矜已德,誇治效,為醫之通病,陸氏之言,不足深信。那麽,我們從別人談到的幾則治驗來看,仍然認為,陸氏治療溫熱病,醫術相當高明,這方麵的經驗,值得我們發掘。現舉數案以證之:1·鹹豐已未,涇陽張文毅公督兵皖江,軍事旁午,以濕熱遘疾,群醫震驚不能療,九芝故出公門下,飛騎千裏,招致軍中,進數劑,立瘥,文毅德之。準斯以觀,即置治效不論,單憑群醫震驚不能療而飛騎千裏邀陸氏這一點,就可想見陸氏當時之聲望。如無豐富的臨床經驗,要達到這樣聲望,是難以想象的;2·光緒丙戍春,其侄崇保病溫,群醫束手,陸氏診之,主予大承氣,眾慮保年已七十,梔芩苦寒,樸黃峻下,謂不便用,陸氏力排眾議,毅然下之,一藥而霍然。從此論之,陸氏若無豐富的臨床經驗,見定不惑,就不可能有這樣的膽識。
3·壬午夏,受業濮賢慈之父病熱,喜立日中,且惡涼飲,脈則皆伏。群醫鹹謂為三陰證。慈叩問於陸氏。陸氏曰,此溫熱之大證,陽極似陰者也,誤用辛熱必殆。乃迭進芩連膏黃輩十餘劑,而熱象大顯。石膏用至數斤,病乃漸退。就此案而論,陸氏經慈一問即知是溫熱大證,迭進苦寒,石膏用至數斤,這就是因為陸氏對溫熱病的治療,學驗二豐,已有定識於平時,乃克有定力於片刻。
4,太康劉中丞,於辛酋令上海時,得結胸證,以時方玄參麥地,頻於危,九芝視之,貢以枳樸輩,數服即解。此案亦說明:陸九芝以經方拯危救急,手段老到,確是活人有術。
上述類案,說明陸氏擅治溫熱,善用經方,是無可置疑的。亦正是為此,我們應克服門戶之見,認真繼承發掘其學術思想和溫熱病的治療經驗,以求古為今用,達到繁榮學術,提高療效之目的。
陸氏之世,時醫不重視繼承發掘前人治病之經驗,動曰“時有古今之異,古方不治今病,”“一遇溫熱病,無不力辟傷寒方,”然按輕清、滋陰諸法治療,又常防其東而東,防其西而西,陸氏深不滿於此,故大力宣揚,傷寒論並沒有過時,傷寒方也並不難用,他作《傷寒有五論》、《傷寒方論》等文,並抨擊葉派藥法之弊病,就是為此。陸氏嚐雲:如仲景方而不可用,則病人豈容我以嚐試者,何以用之一人而效,用之人人而無不效,且何以彼之不用仲景方者,曾不聞一效也,吾既用之而效矣,用之而屢效矣,則吾豈能舍吾效者不用,而用彼之不效者耶,夫病者何所求,不過求其效耳,然不用仲景方而效不至,則人何樂乎不用仲景方哉。可見,陸氏之所以以表彰仲景學說為己任,除了當時盲目蔑古,輕忽繼承的風氣,主要還是因為他用經方治病,不但每用每效,而且屢以經方起溫熱大病,活重危險證,陸氏深研經典,用仲景方治病,嚐到了甜頭,故於此篤信而不疑。若不顧及此,僅為學術觀點之不同,便鄙薄其治溫病之經驗,是不夠妥當的。
陸氏還認為,治病不能墨守成規,應當從提高實效出發,勤加探索。他在自序中說:一病有一病當用之藥,即有一病不當用之藥,用不當用之藥而無益於病,明明有當用藥在,不知更弦,因循舊習,仍用此藥以治他人,一若舍此別無可用之藥,此固何為者耶。這些有慨舉世盲從輕淡,墨守成規,不問治效之醫風而發的議論,反映了他治病注重從實效出發,勤加探索的主張。而尤為可貴的是,陸氏不以能用經方拯危救急治大病自滿,認為“醫以能治大病為上醫,正以不使病大為能”,“醫之為道,莫要於不使病大”。故他手定文集十六卷之後,又釆擷諸家經驗,著《不謝方》一卷。陸氏知道世人好以焦頭爛額為上客,而曲突徙薪者,必無恩澤,但他“隻問其病之愈不愈,遑計人之知不知”,這種觀點及《不謝方》的撰著,不但說明他遵古不泥,並不象後人說的那樣:拘守經方,以後世方藥,皆無足取。而且還從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了陸氏高尚的醫德。由此可見,陸氏隻是反對蔑古,而並不曾食古不化。故近代名醫張山雷對其甚為服膺,謂“陸氏擅長溫熱,學識與夢隱相等,而文詞倜儻,筆鋒銳利,尚非夢隱所能及。其最有功於病家,而揭破近世陋習者,斷以《不謝方》一卷及《世補齋》十六卷,尤為救時之良藥。”這一評價,是較為中肯的。
二、抨擊葉吳,表彰仲景這是《世補齋醫書》中一個令人矚目的內容。陸氏治學,學而能思,富有批判精神。文集卷九至十一,專門評論諸家之得失,對葉吳學派及黃坤載,抨擊尤甚,其批評,有持論恰當的,也有失之偏激的,從總體上看,是瑕不掩瑜。陸氏著中的駁評文字,說理精深,在學術上很有參考價值,但後之學者,有時出於門戶之見,竟攻其一而不計其餘,抓住他有失偏頗之處,強加以複古派、衛道土等大帽子,若以此來一筆抹殺他對諸家的中肯批評,實無益於繼承發掘前哲學說之精華,來推動學術之發展。有鑒其對葉派之批評,影響最大,爭論亦多,故擬對此略述己見如次:陸氏之世,葉吳之學風行,用藥輕淡,肺胃不分,滋陰泛用,撤熱不力之陋習,已無形中蔚為風氣,時弊疊出,民受其害,這種情況,陸氏著中有所記載,如《脈有力無力說》中錄有一案:“裏門某姓一獨子,年才冠,新婚,病傷寒中之溫證,表熱不追,裏熱已成,陽明之脈浮大而促,葛根芩連證也,熱再盛則白虎證也,醫執病在上焦,不犯中下之見,用卒涼輕劑,藥不及病,越日更醫,方且防其劫津,用滋潤之玄參麥地,謂是養陰退陽,或又防其昏厥,用瘍科之腦麝珠黃,謂是清官增液,藥不中病,病不待也,未已大醫來診其脈,出語人曰,遲矣遲矣,脈無力,而重按全無,明日即防脫矣,尚作何等病觀耶,病家習聞夾陰之說,病適留戀增重,適如所言,意本以虛為疑,乃大歎服。參芪並進,手寫熟地炭生地炭,口中則議投薑附,臨行誦盲左之言曰,雖鞭之長,不及馬腹,而明日果然。”陸氏目擊這種時弊,因奮筆著《續蘇談防其說》等文,對此痛加駁斥。按陸氏經驗,傷寒溫病,凡其熱已潮,而又大煩大渴,昏沉譫妄,目中不了了,睛不和,或循衣摸床,撮空理線,或揚手擲足,惡聞人聲,或口噤(齒介)齒,背反張,臥不著席,此時如不急用大承氣下其燥屎,則陽實劫陰,滓枯液洇,熱極生風,危在旦夕。但由於當時醫風,習用輕清,常杜撰陰虛戀邪之名,泛用清官開竅,養陰退陽之法,“置承氣三方於不問,始則以豆豉豆卷之不足以發表者,耽擱三日。繼以生地、石斛、麥冬、元參之滋膩留邪者,又三日。而後犀角,珠黃、至寶、紫雪之類,將未入心包之邪,一舉而送入心包,迨心包洞開,燥屎仍在,陰之將竭,事不可為,終之以一服去五味之生脈散,或一服去薑桂之複脈湯。”章巨膺說陸氏這樣“描寫時醫黔驢之技,皆係實錄。”因章氏亦親身經曆了此種時弊,故與陸氏,雖不同時,但具同感,葉派藥法末流之弊之久,於斯已見一斑。陸氏認為:這種時弊出產生,是仲景之學不明於世所造成,故他一生以表彰仲景學說為己任,認為必須澄清當時歪曲仲景學說,說仲景偏於辛溫,《傷寒論》隻論狹義傷寒,古方不適治今病,學傷寒是學屠龍之技等種種蔑古誣聖的錯誤觀點,認真發掘仲景治熱病之經驗,來匡正時弊,古為今用,以求變革醫風,提高療效,有所發展。陸氏之所以崇張(仲景)排葉(香岩),正是出於不滿當時之現狀,如不顧這一明顯的事實,將革新之要求,說成為複古之主張,這是值得商榷的。推崇仲景,並不等於踏倒後世之一切,如果陸氏真認為漢以後的治法方藥無一可取,他就不會再著《不謝方》了。我們現在也常說:將“(仲景)尊為醫聖是當之無愧的”①,因為張仲景,李時珍等醫家,對中國醫學貢獻極大,後人出於崇敬,有時就稱他們為醫聖,這並不就意味著主張複古蔑今,若對此抓住不放,加以抨擊,這在學術論爭中,有挑剔之嫌而並不具有說服力。潘蔚說;“治病之法,泥古者非,蔑古者尤非。”內經傷寒之學,為中醫之根本,知人必論世,當時有蔑古誣聖,忽視繼承發揚之風氣,又有人對仲景學說陽奉陰違,所以陸氏尊經崇古,表彰仲景,不違心隨俗,敢抨擊諸家,即偶有偏激之言,實亦不足以深責。從曆史唯物主義觀點來看,陸氏之排擊葉吳,對掀起寒溫之爭,促使百家爭鳴,起了很好的推動作用,在中國醫史上,是具有積極意義的。謝誦穆說:“遜清醫壇,為葉香岩所宰據者,垂百年之久,一代英傑,皆不能自拔,迨元和陸九芝先生出,始起一絕大之變化,先生以犀利之文詞,抒獨得之精義,讀其書者,無不為之神移色動。”陸氏學說之影響後人者如此!陸氏對宰據當時醫壇統治地位之葉派學說,敢於進行猛烈的抨擊,這種精神,決非附和通論,彈唱老調,因循守舊,隨俗沉浮,違言過失,不求進步者之比。孔藹如說陸氏在當時醫界中,有鶴立雞群之氣概。張山雷說陸氏獨樹一幟,頗能糾近世之惡習。惲鐵樵說陸氏抨擊葉吳,其心公而非私。如謂這都是傷寒派的褊袒之見,則近賢陳夢費老先生,彼專研醫史,並不屬於寒溫之爭中的任何一派,他亦謂九芝之痛詆香岩,蓋因目睹葉氏學說輕描淡寫,敷衍塞責之流弊,非僅以私人意氣,攻訐先賢者。足見評論持平者,竟不屬少許。又《中醫大辭典·醫史文獻分冊》,對醫史人物,“隨其貢獻大小,而有傑出醫學家,著名醫學家,醫學家及醫生之分”而天士、九芝,並列為清代之著名醫學家,這樣評價,較之葉派中人,常過分的捧高葉氏,過分的貶詆陸氏,就公允的多了。
三、發揮運氣,闡釋內經這是陸氏之一大貢獻,也值得一提。陸氏認為:“治病之法,不出內經,內經之治,不外六氣,白天元正紀以下六篇,百病之治皆在其間,豈可因其所論皆運氣,而忘其為治法之所從出者。”他“慨世之醫絕不從事於斯,詭言素問古書,不治今病,而醫學遂以大壞。”又有鑒馬元素程德齋之徒,於運氣之學,索隱行怪,流入異端,致六經病之生於氣交者,無人能道,故在發揮王樸莊歲運循環說,作《六元大司天上篇》,《六元大司天下篇》,《大司天三元甲子考》之後,複著《內經運氣病釋》九卷,《內經運氣表》一卷,著重闡釋七篇大論,以求六經病所由來,六經之何由病,以及病之何由治,其目的是“既可以內經之言,明仲景之法,並可以知今人之病,無一不出於內經之言。”“並非古人別有古病。”這對糾正當時古方不治今病,古書不適今用的偏麵認識,無疑有一定的作用。
對運氣與疾病的關係,陸氏的見解是:氣候六十年一循環。六十年間的氣候變化,對疾病很有影響。他根據大司天三元甲子考,對曆代名醫進行細核,發覺寒涼派醫家,如河間,丹溪等,都值火運。而溫補派醫家,如東垣、景嶽等,鹹值寒運。因此認為:凡寒,濕二氣主運的中元甲子,病從寒化濕化居多,治即以溫燥補益見長,凡火、風、燥交替主運的上、下元甲子,病從熱化燥化居多,治即以寒瀉清滋見長。後人疑前賢用藥,主寒主溫,有失偏頗,而不知皆非偏也。陸氏之世,所值之運為燥火,“所遇時邪,莫非溫熱,大都以涼散以寒瀉愈之者多。”正由於理論上的研究與其親身經曆相一致,陸氏感到“病之各隨司天以變者,彌益顯然。”故於此深信不疑。但陸氏對此並不膠柱鼓瑟,他懂得六十年間的氣候循環,也有未至而至,至而不至等種種異常變化,故他又說:“本不得常法是拘”,“況地形之南北有高下,人身之稟賦有強弱,且於抱恙之久新,尤有分別,凡所以隨機應變者,本非一言可竟。”謎樣子來看待運氣學說,是十分辨證的。
以上所述,而且還是陸氏駁斥“仲景詳於治寒略於治溫”說的一個重要論據,因為按大司天三元甲子考,“仲景當建安中,乃中平甲子垂二十年,時亦屬下元厥陰風火用事,當時習用烏附辛熱,正值風火運中,為治多誤,故仲景以桂枝麻黃之溫,治中風傷寒之病,即以葛根芩連白虎承氣柏皮梔豉之清治溫熱濕熱之病,凡遇溫熱即用寒涼,其謂仲景但知秋冬,不識春夏者,不足與語仲景者也。”陸氏認為:芩連膏黃,皆以治溫,非以治寒,傷寒論中方,隻除去起首桂麻二物,大半皆治;溫治熱方,後人為論證已說,全不顧此,一若但見論中有桂枝麻黃,不見論中有膏黃芩連,這是十分不妥的。近人拾喻昌餘唾,仍好為此說,殊不知早已見譏於陸氏。
陸氏的觀點,章巨膺極為推崇,他對歲運循環複加推論,見“李東垣為張易水高弟,而反其師說,陸九芝為王樸莊外曾孫,而不同祖道”,“曆代名賢論著,派別歧異,俱合符節。”故謂“此真可貴之學說,偉大之發明”。章氏認為:中醫學派,敗於清代,流於平淡輕清之支,治術退化,若陸氏之發明能提早三百年,就不致釀成大敗缺。劉廷枚則認為:內經所言病,莫不可從七篇大論推知之,《內經運氣病釋》“所釋雖止七篇,直不啻通一部內經而盡釋之,厥功偉矣,若以為此七篇,本言運氣,即謂此書專為運氣發,是豈君誌哉。”後人對陸氏發揮運氣學說之評價,於斯可見一斑。
《世補齋醫書》中闡釋內經之作,尚有《內經遺篇病釋》及《內經難宇音義》各一卷,亦俱以抉發奧旨,有裨世用為宗旨,陸氏在這方麵的貢獻,也是不可忽視的。
結語:陸氏深研內經傷寒,根底紮實,加之文學基礎好,臨證經驗富,故其論醫,才氣縱橫,極少作浮泛之談,議論多深刻而有見,雖然,對諾家的有些批評及謂人參不補氣陽等某些學術觀點,不無可商,但究不同於老生之談,尤其是文集十六卷,文筆暢茂,見解獨到,敘述每簡潔而有條理,在醫學論說文中,允推上乘之作。惜其書現在社會上流傳日少,葉派中人又常肆加貶詆,致後之來者,對其人其著,產生了不應有的誤解,這很不利於發掘前哲學說之精華以推動學術之發展,故餘有此文之撰作。
參考文獻
①、鬱文駿,堅持中醫特色,提高中醫水平,成都中醫學院學報,(1):9,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