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23章 和解之日,訣別之時

軍醫已經有所準備,按照醫書中所述的導引之術,割開了姬煜和姬玨的手掌,毫不遲疑的,姬煜緊緊握住兒子的手。為了姬玨的性命,他什麽都不怕,隻怕這法子不奏效。

眾人圍在榻前,皆是屏息靜候。等待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毫無預兆的,姬煜忽然覺得一陣目眩,不知導引是否成功,他依然咬牙堅持攥著姬玨的手。軍醫察覺出了姬煜的異樣,立刻上前搭脈,又重新檢查姬玨的脈象。

“將軍,少將軍已經沒事了。”

聽到這句話,姬煜終於放下了懸著的心,他渾身的力氣就像被抽離了一樣,不自覺鬆開了手。

“王爺!”

徐參將一把扶住姬煜,痛心疾首。

“以後,玨兒就是你唯一的主子,逸王府上下,都要聽從他的號令。”

姬煜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小聲地叮囑。

“王爺放心,逸王府上下定會像效忠於王爺一般忠於世子。”

“我在密匣裏留了上奏朝廷的請罪書,在朝廷派遣新帥來之前,軍中一切事務,皆由左、右將軍共同定奪。”

“王爺,兩位將軍現在還駐守在各處,是否請他們回大營一趟?”

“不必了,讓他們各安其位,大營相對安全,由太子坐鎮即可。”

寒意席卷全身,姬煜微微顫抖著。

“王爺這是怎麽了?”

參將見姬煜痛苦,慌亂不已,大聲地問著那幾個軍醫。為首的軍醫略一搭脈,立刻變了臉色。

“這蠱王先是吸取了少將軍的精血,現在上了將軍的身,更加強壯,吞噬人體的速度也變得快起來。王爺中的毒,發作得太快,這是難以預料的。”

“那你們快給王爺治療。”

“這……先前就說過了,這毒無藥可解啊……”

“你們!”

關心則亂,徐參將一時語塞。姬煜雖然雙眼微閉,仍有意識,喘著粗氣道。

“別為難他們,都是我自己的意思。”

“藥熬好了。”

正在帳內氣氛冰冷到極點之時,姬瑄端著一盅熱氣騰騰的湯藥闖了進來,徐參將仿佛見到了救星般接過,扶起姬煜給他一勺勺喂下。

“將軍現在情況如何?”

姬瑄雖然不通醫術,但他還是能夠看出姬煜的情況很不好,他扭頭詢問軍醫,卻發現軍醫的臉色滿是憂心忡忡。

“回太子的話,實在不容樂觀。將軍所中之毒,發作得遠比想象厲害。”

“我知道了,待將軍服藥之後,你們密切關注他的病情,務必要讓他等到姬玨醒來。他一定,還有話要對姬玨說。”

“是,臣等必定盡力而為。”

姬瑄問話時,大夫們的後背皆是瘋狂冒汗,生怕太子會下達什麽難以完成的命令。好在太子理智,並沒有強求醫治完全。若隻是延緩生命,施針和藥劑雙管齊下,必然可以做到。

幾個侍衛將姬玨挪到一旁,由擅長針灸的軍醫為他施針,刺激他盡快醒來。姬煜的意識已經越來越淡,但是參將跪在他的身旁,不斷對他說話,努力挽留他的神誌。

“玨弟,你醒了!”

焦灼地在兩邊床榻間走來走去,姬瑄忽然發現姬玨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大哥,我這是怎麽了。”

雖然醒轉,但姬玨的聲音依然很虛弱,蠱王的侵害使他元氣大傷。

“你中了蠱毒,是王叔救了你。”

“父王……他怎麽樣?”

看著麵色蒼白的姬玨,姬瑄一時間實在不知該如何跟他解釋,隻是上前強行扶起了姬玨。

眾人攙著姬玨走到了姬煜的床邊,軍醫在姬煜的頭頂和麵部依次施針,如此一番,終於讓他重新睜開雙眼。

“父王。”

姬玨昏迷至今,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麽,如今看姬煜出現了和自己一樣的症候,也能猜出大概。他跪倒在姬煜床前,隻一聲呼喚,便哽咽住了。

“玨兒,還能等到你醒過來,父王已經知足了。”

姬煜的眼前已經一片朦朧,他摸索著向前伸出手,姬玨一把握住他的手,貼到自己的臉上。

“已經很久沒有摸你的臉了,記得你從小就不願讓我碰你。”

“兒子後悔了……”

姬玨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完全了解多年來他們父子關係的徐參將聽到姬煜此言,也辛酸地落下淚來。

“不必後悔,原本是父王虧欠你,虧欠你母親在前。到今天,終究是把債都贖清了。”

說到這裏,姬煜的臉上竟然浮現了一絲釋然的微笑。

“現在是兒子虧欠父王,我求你,活下來,讓我用後半生來彌補。”

“有你這句話,我就心滿意足了。到了該走的時候,任誰也留不下。讓咱們父子的情分停留在這最濃的時候,隻要你好好活著,我就還活著……”

漸漸地,姬煜的聲音越來越低,靠針劑維持的短暫清醒隻不過是回光返照,隨著他的血肉被侵蝕,隻有進氣,不再出氣。

“父王,父王你醒醒,兒子還有好多話要對你說!”

一向沉著冷靜的姬玨終於爆發,這也是姬瑄第一次見他如此失態。軍醫伸手探了姬煜的鼻息,又摸了他的脈,衝著姬瑄搖了搖頭。

“你救他,快救他啊!”

姬玨一把捏住那軍醫的手不放,大聲吼道,目眥盡裂。軍醫被他的瘋狂嚇得瑟瑟發抖,不敢答話。姬瑄伸手握住姬玨的手,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這裏不需要你們了,除了徐參將,其他人都出去。”

得到這句特赦,帳中之人都飛快地逃了出去,一向溫和的姬玨發起怒來,更加令人膽寒。

“你為什麽讓他們都出去了!”

見軍醫連藥箱都來不及收拾便跑了出去,姬玨勃然大怒,站起來就要去追,姬瑄一把抱住他的腰,使勁地拖住了他。

“玨弟,你聽我說。王叔已經斷氣,沒得救了,為難那些軍醫,也是無濟於事。”

“不會的,不會的!我不是已經被救活了,父王怎麽會沒得救?”

姬玨想要掙脫姬瑄的束縛,卻動彈不得,他還從來沒有這樣激烈地頂撞過姬瑄。父親的生命麵前,所有世俗的尊卑和禮儀,都已經不存在了。

“你中的是蠱王之毒,藥石無用,唯有血親可以以命易命,除此之外,根本沒有救命之法。王叔心知肚明,還是選擇救你,無怨無悔,他走得平靜。”

“他不怨,但我悔!”

姬玨身上的毒剛剛解開,根本沒有什麽精力,經不起折騰,虛弱得後仰,幸而有姬瑄緊緊地抱著他。將姬玨扶回床榻邊,姬玨伸手去摸姬煜的手,熱度一點點消散。他將父親的手托起來,捂在懷裏,放聲悲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