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24章 與子同袍

“世子,您就算不顧惜自己,好歹為了王爺,節哀。”

徐參將看著慟哭不已的姬玨,心中百感交集。一路陪著姬煜走來,他最了解主子的心思,也曾經暗自埋怨過世子的狠心,對王爺長達十幾年的敵意,時常讓王爺寢食難安。當初讓王爺下定征戰西南的原因之一,便是避開世子,想要以軍功贏回一些作為父親的尊嚴。如今王爺用性命給世子做了交代,徐參將打從心裏替王爺覺得不值,但他心裏清楚,這是王爺自己的選擇,旁人無從置喙。

“徐參將,你陪伴在父王身邊最久,跟我說句實話,這麽多年,他是怎麽看待我這個兒子的。”

姬玨用力掩住了眼睛,止住了淚水,忽然發問。

“無論世子做什麽,王爺,從未說過您半個不字。世子您或許還不知道吧,這幾年您與王爺的關係有所緩和,私下裏,不知他有多歡喜。您第一次喚他父皇時,他高興得回來喝了一宿的酒,還拉著我說了許多的話。自從王妃死後,他還從未像那樣發自內心地笑過……”

隨著徐參將的敘述,往事一一浮上心頭,姬玨無語凝噎。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嚐試過了解父親,更沒有思考過父親待自己究竟是怎樣。糊裏糊塗在別人口中的父親陰影裏活了太久,到了幡然醒悟的時候,已經太遲。

姬瑄將手放在姬玨的肩上,輕輕地拍了拍。

“方才王叔說的最後一句話,你要永遠記住。隻要你活著,他就活著。”

“是的,世子,王爺給微臣的最後一道指令,便是對您絕對的忠誠。現在我軍得到了解毒的方子,很快就可以重新投入正常的作戰之中。對於王爺最好的緬懷,就是打贏這一仗,盡早帶他回家。”

徐參將一語點醒夢中人,父王在外漂泊得太久,是該回家了。姬玨放下了姬煜的手,替他理好衣服,蓋好了被子。

“父王的死訊,暫時不要泄露出去。夷軍這段時間沉浸在此戰必勝的幻夢中,各營都會疏於防範,此時是我們奇襲的最好機會,調集人馬,爭取在十日內一舉拿下敵營。”

“玨弟,王叔不在,大營一切聽你調遣,不要讓我們失望。”

知道姬玨已經決定重新振作起來,姬瑄也稍稍安下心來。此時天氣較涼,秘不發喪的確是個正確的主意,就讓軍士們以為主帥依舊運籌帷幄,軍心穩定地上陣廝殺。

幸而姬瑄的參將在帳外扣住了今日目睹一切經過的人,等姬瑄出去後,親口叮囑他們一個字也不許泄露,否則軍法處置。

妥善安置好姬煜的屍身,姬玨硬撐著依舊虛弱的身子坐上了帥座,一道道軍令發出,除了那幾位軍中高級將領,軍中竟無一人察覺有異。雖然姬玨的資曆不深,但是主帥之子的身份,和太子的金口玉言,壓得那些將領無人敢說一個不字,所有命令,通通照辦。

“玨弟,那藥效很好,才三日,軍中將士基本都已複原。雖然明日就要正式進攻,你也不要太拚,畢竟之後,我們還要靠你做主心骨呢。”

“大哥,我的身體,自己心裏有數。既然立下了十日攻克的目標,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要做到。我的身體暫時還不能上戰場,明天就由你陣後督戰,有太子坐鎮,想必軍心齊整。”

“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戰旗在風中颯颯,姬瑄乘著的戰車一路奔馳,看著前方奔騰的大晟戰馬,他心中的雄心壯誌都抖擻起來。

一路衝鋒,很快與聞風而來的夷軍相遇,兩軍短兵相接。徐參將請姬瑄停留在安全的位置,自己帶兵衝殺出去,多年追隨姬煜征戰西南,他從來不畏生死,殺敵異常凶猛。

先頭部隊奮不顧身地廝殺,兵器碰撞聲,戰馬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雖然看得沒那麽真切,姬瑄的心裏卻受到了極大的震撼。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血肉搏殺,真實到殘酷,與他從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他的心中沒有半分畏懼,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身邊都是隱衛,這些人都是從京城離開時洛鴻精挑細選出來一路保護他的,足夠令人放心。

戰爭從日上三竿持續到日斜西山,按照之前的部署,大晟軍鳴金收兵,雙方暫且偃旗息鼓。

“殿下,徐參將已經率軍攻入夷軍一營,在那裏與左將軍調遣的人馬匯合,目前一營的情況已經基本被我們控製,預計明日清晨便可攻陷二營。”

姬瑄的參將盧翎回來稟告,首站告捷,足以振奮人心。

“現在我軍右翼部隊如何?”

“右將軍按照少將軍的布置,在外圍布控,隻等一營和二營被攻陷,就直衝敵軍大營。”

“很好,派人回去把這消息通報給姬玨。有了這樣的好消息,相信他的病也可以好得快一些。”

姬瑄命人在附近安營,士兵們就地起灶生火做飯,炊煙和菜香一起升起。飯後,姬瑄在盧翎的陪同下在營地中視察。

一個士兵扶著另一個受傷的士兵,一勺勺給他口中喂著飯食,而他自己的那一份則一動不動地擺在一旁。此時天氣寒冷,食物一會兒不動,便就涼了,姬瑄走上前。

“把飯碗給我,我來喂他。”

這些底層士兵原本識不得姬瑄,隻見眼前來人衣著不俗,猜出他定是有身份的人,愣在原地不敢貿然行動。

“發什麽呆,這是太子殿下。”

盧翎一聲提醒,在場之人才反應過來,紛紛跪下。

“大家一天仗打下來,都已經很累,不必再行禮。”

姬瑄一把扶住受了重傷還掙紮著要給自己行禮的那士兵,心裏著實不忍。

“早就聽說太子殿下與我們在一起,今日得以一見,就算是明日戰死也無憾了。”

這一隊士兵的帶頭人倒是很會說話,隻不過姬瑄向來不喜歡此等工於言語之人,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把碗給我吧,你的飯菜就要涼透了。”

姬瑄向那個給傷兵喂飯的人伸出了手,那人卻滿臉遲疑。

“太子體恤傷兵,不過這等小事還是由末將來吧。”

盧翎索性從那人手中奪過飯碗,給傷兵一勺勺喂了起來。

“好了,大家都坐下,該做什麽做什麽,別因為我打擾了大家的休息才是。”

有了姬瑄示意,眾人重新拿起了碗筷。姬瑄挨著方才那個喂飯之人坐下,小聲與他交談。

“這樣冷的天氣,為什麽不是自己先趁熱吃了呢?”

“回殿下的話,我們自小比鄰而居,就連參軍,也是同一年。被朝廷派遣來西南打仗,我們便是彼此唯一能夠依靠之人。我將他視為親弟弟,他受了這樣重的傷,自然萬事以他為先。”

“在軍中,日日刀光劍影,朝不保夕,你們還能有如此真心,實在難得。”

“這原本也沒什麽,正是因為這裏環境惡劣,才更要彼此珍惜。能做一日兄弟,那便做一日兄弟。我們已經約定好了,生死由天,隻要最後有一人活著,都要一起返鄉。”

聽著這士兵平靜的述說,看著他眼中篤定的神色,姬瑄的心裏湧起層層波濤。

“你們都會活著回家的,不僅如此,到時候一定讓你們兄弟衣錦還鄉。”

“多謝殿下!”

能獲得太子如此承諾,驚得那士兵差點感激涕零。姬瑄覺得這樣的人值得這一切,從前自己身居宮中,哪裏想到如此凶險之境還會有這樣真心的人。姬瑄抽出佩劍,輕輕敲擊著劍鞘,合著拍子唱起《與子同袍》來。軍營中人,皆能唱這首歌。在姬瑄的感染下,眾人都張開口,那歌聲逐漸變大,傳出很遠。聽見此歌者,也都收到太子諭令,但凡戰場上奮勇殺敵,戰後救回同軍傷者,戰後皆有封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