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25章 傷逝

姬瑄的諭令一出,將士們在陣前拚殺得更加奮勇,有些人從中原來這偏遠之地,已經數年,從沒有機會回家鄉看一看。大家的心裏都攢著一股勁,隻等功成名就衣錦還鄉。

經過了漫長的低回徘徊,大晟軍在此戰中爆發了夷軍從未見識過的銳氣。當對方主帥知道,晟軍後方坐鎮的,居然是當朝太子,便更覺心虛。夷軍士兵口耳相傳,他們的主帥自認棋差一招,似乎軍心渙散,底氣不足。

可是晟軍是不會給敵人喘息機會的,幾戰告捷,他們乘勝追擊,直搗敵軍大本營,攻陷時才發現,敵軍統帥早已經趁亂開溜,逃回國境線外去了。

“大哥!”

姬玨的身體也已經康複,趕著來姬瑄的駐地與他相見。

“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好好休息的。”

姬瑄正和盧翎收拾著這幾日用到的物件,他已經下達了明日大軍整合回拔的命令。

“我當然要來看看縱橫戰場、鎖定勝局的賢明太子,等回到京中,恐怕你會忙得讓我見不著你。”

“開什麽玩笑,玨弟何時也如此喜歡胡說了。”

“我可沒有胡說,那時發下十日內攻克敵軍的誓言,許多人都說我狂妄,現在你才用了不過八日時間,簡直是一個奇跡。”

“不是我,是我們。若沒有你指揮得當,這一仗如何能勝?玨弟,我真是不知該說些什麽了,你太不容易……”

“大哥,不說這些,你今天該請我好好地吃一頓。”

姬玨似乎在逃避著什麽,一把攬過姬瑄的肩膀,帶著他走入帳中。姬瑄眼明,也不再說什麽。

來時滿心躊躇,歸時依舊沉重。打了勝仗,原本應該人心雀躍,但主帥姬煜身死的消息,在上路前終究是瞞不住了。這些年姬煜與將士們吃住在一處,甚是體恤,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就算是最基層的士兵,也念著他的好處。雖然每一戰都會有很多人死,但主帥的身份特殊,乃是一軍之魂,知道主帥是為了尋找蠱毒解藥而死,全軍都沉浸在悲傷之中。

遠在京城的姬襄和雲容也於大軍班師回朝的前幾日收到姬煜的死訊,佩爾將這消息告訴雲容的時候,她的心仿佛被什麽重擊了一下,慌亂間握住了佩爾的手才穩定住心神。

“快,陪我去太極殿。”

乘著轎輦,雲容很快便到了太極殿,下轎時,她還險些絆了一跤,幸虧佩爾敏捷地將她扶住。

不出雲容所料,太極殿眾人都被姬襄趕了出來,就連王玉也不例外。

“娘娘,您終於來了,皇上都已經把自己關在裏麵一個時辰了。”

王玉一見雲容趕來,終於能夠擦擦頭上的冷汗,姬襄一將他們轟出來,他就立刻差人去通知佩爾。

“你和王玉就守在這,不叫你們,都不要進來。”

雲容低聲囑咐了佩爾,推門走進去。

大殿門窗緊閉,也沒有點蠟燭,所以光線極差,雲容的視力好,一下子就找到了姬襄的所在。他坐在平日裏用來午憩的軟榻木踏腳上,雙手托頭,臉完全地埋在手掌中。起初雲容以為他哭了,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挨著他坐下。

“姬襄,你還好嗎。”

姬襄沒有回答,他依舊沉默,是雲容從來沒有見過的他,哪怕是當年先皇駕崩,也未曾見過的悲傷。

“姬煜走了,我也很難過,我知道你一定比我更難過。可不論是何等的傷心,也該振作起來。想想玨兒,自己大病一場,父親又猝然過世,但是他沒有時間悲傷,更沒有沉淪。這一戰,他打的是何等的漂亮,他的心裏就壓抑了何等的痛苦。”

“我不如他。”

沉默良久,姬襄終於開口。雲容聽出他沒有哭,但他在極力忍耐。她伸手拔開姬襄捂著臉的雙手,正視他的眼睛。

“你的確比玨兒脆弱,但是我知道,你不僅僅是為姬煜的死傷懷。”

“雲容,我後悔,非常後悔。為什麽我沒有早些和他和解,為什麽老天爺要給我留下這樣的遺憾。”

姬襄的情緒波動很大,雲容能夠真真切切地體會他心中的痛,她心疼地抱住他,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難過就哭一場,別憋著,尤其是在我的麵前。”

雲容放緩語氣,就像對待難過的姬瑄一樣待姬襄。男人平日裏都是一樣的堅強,但其實他們的內心依舊有脆弱之處,到了傷心的時候,也會潰不成軍。姬襄被雲容緊緊地抱著,聞著她身上的清香,心情也覺得寧靜了許多。百般情緒湧上心頭,淚水便不由自主地溢了出來。

安靜的大殿中傳出了低沉的哭聲,守在外麵的佩爾和王玉相視,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萬分驚愕之色。這是皇上的哭聲,九五之尊,居然會哭得如此恣肆。守著雲容的命令,他們驅走了靠得近的宮人,靜靜立在殿門之前。

“雲容,我可否再見他一麵?有些話,我想要對他說清楚,否則怕他這一路走得不安心。”

姬襄想起什麽似的,抬起頭看向雲容,滿眼期待。

在此之前,雲容當真沒有想過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她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以自己的修為,尚不知通往地府之路。雖然夢曇做到過穿梭地府之事,但自己若想要做到,恐怕得先去求教晏華,可是又該去哪裏尋晏華呢。

“是否有所為難?”

“我自然想要牽引你們見一麵,可是能力有限,並不知該如何做到。或許,找到晏華,讓他幫我們?”

“若是能夠找到晏華上仙,自然是好的,但是他來去皆憑喜好,恐怕是難呐。”

“無論如何,我會盡力一試,你在這裏等我。”

說到這裏,雲容激動地站了起來,姬襄握住了她的手。

“不論是否找到晏華上仙,三日後,你一定要回來。那日大軍班師回朝,沒有你在,我的心回徹底亂了。”

“放心,我快去快回。”

姬襄眼中脆弱的神色實在叫人心疼,雲容雖然放心不下,但還是鬆開了他的手。

夜色漸起,雲容從當時姬襄與方櫻瑛大婚那日憤而出走躍出的高牆處離開,她是特意選擇了這個地方,這是她緬懷姬煜的方式。一路向巫山去,雲容的腦海裏滾滾而過的都是從前姬煜的模樣。他明裏暗裏究竟幫了自己多少次,連她自己也搞不清,隻知道那時對他的態度,可真是惡劣,但他卻從來沒有真正生氣,總是嬉皮笑臉混不吝的樣子。後來,經過了謀奪皇位失敗,痛失妻子父皇種種悲慘之後,他變了,變得收斂卑微,但是姬煜待自己的真心,依然沒有變,雲容非常清楚。他總是將要娶了自己掛在嘴邊,更多的卻是為哄自己開心,他就像一個真心的朋友,會開沒輕沒重的玩笑,也會一本正經地與她談論人生。如果不是生在殘酷的帝王家,姬煜的這一生,一定會是瀟灑精彩的,但是命運卻不肯放過他,好不容易重拾與姬玨的父子之情,生命卻又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