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對影成三人
自從開了先例,雲容和姬襄便時常下山去遊曆,看見新奇的東西便帶回巫山裏擺弄。去江南遊玩時,雲容見瓷窯燒出來的瓷器精致,索性帶了架轆轤車回去。雲容發動山鼠給她找來了適宜的陶泥,在其中加了水,學著那些製陶匠人的樣子赤腳在泥中踩踏,將水分攪拌均勻。
雲容扶著竹竿在池子中歡快地踩著泥,飛起的泥點染在她的身上,又狼狽又可愛。姬襄原本專心致誌地讀著書,如此便被雲容吸引了目光,索性放下書本看著她。
“姬襄,你也過來一起,可好玩了。”
見雲容衝自己招手,姬襄知道自己若是推三阻四她一定又會不高興了,隻能順從地走過去,挽起褲腳,除去鞋襪,踏入池中。他站在濕滑的泥水裏,腳下原本有些不穩,扶著竹竿適應了一會,才同雲容一起踏了起來。姬襄一向最終形象,起初泥水濺在身上時還覺得不適,可過了一陣子,姬襄卻也找到了一絲樂趣,或重或輕地踩在軟軟的泥巴中,心裏居然覺得愈發輕鬆,壓力和煩惱一點點釋放。姬襄越來越適應種種與過去生活習慣背道而馳的行為,或許和雲容相處的過程,也是自己解放天性的過程。雲容的降臨,是老天爺賜給他的快樂。
“這個真的很好玩對不對,我不會害你的。”
雲容見姬襄神情從緊張變得輕鬆自在,得意地衝他笑著,還蹦躂得更加歡脫了。姬襄正準備回應她,卻沒想到雲容自己施法插在山崖石壁上的竹竿鬆動了,他們倆毫無防備地腳下一滑都倒在了那池泥水中。
這突發的一切驚得他們倆都說不出話來,四目相望,看見對方臉上灰灰白白的印記,卻又都放聲大笑起來。
“果真是怕什麽來什麽,越是小心泥水濺到身上,到頭來反而是全身遭殃。”
姬襄無奈地搖了搖頭,欲拉雲容站起,哪料到雲容伸手便在他的臉上塗抹了一道。
“總是看你幹淨清爽的模樣,沒想到曾經高貴得纖塵不染的太子殿下,臉被抹花之後,反而別有一番特別倜儻風流。”
“你這個淘氣鬼,既然如此這般好看,讓我也來給你畫眉。”
說著,姬襄也抹了泥往雲容臉上抹去。雲容一下子躍出池子,姬襄追了上去,他們一個在前跑,一個在後追,歡聲笑語熱鬧極了。雲容跑著跑著,忽然有些頭暈目眩,腳下虛浮,踉蹌了幾步,癱軟倒地。姬襄原本以為雲容是在逗自己玩,走上前去拉她,卻發現雲容是當真暈了過去。姬襄試著搖了搖雲容,無果,慌得抱著她就往洞裏跑。
看著暖玉**的雲容昏迷不醒,姬襄的心裏七上八下、起坐不定。一則,他嚐試著摸了雲容的脈搏,卻完全摸不準她奇特的脈搏;二則,姬襄並不通醫術,不知如何用藥喚醒雲容。正在一籌莫展之際,青鳥飛了進來,落在雲容的床頭嘰嘰喳喳地叫著。姬襄雖然聽不懂青鳥的意思,卻也猜出幾分。
眼前這隻可以自由進出雲容山洞的鳥,通體青色,身材嬌小,但是羽翼有力。姬襄暗自揣測這或許就是雲容時常與他提起的青鳥,青鳥有神力通靈,肩負著傳遞信息之職責。雲容昏迷,唯一可以救她的,恐怕就隻有晏華了。不論如何,隻能賭一回青鳥是否可以找到晏華。
姬襄用紙筆簡單地將雲容的情狀描述了一番,用絲帛係於青鳥的足畔。青鳥也並未掙紮,任由姬襄擺弄。
“青鳥,也不知你是否能聽得懂我在說什麽,但現在隻能寄希望於你了。雲容她病了,忽然間昏迷不醒,我是毫無辦法了,隻期盼你可以替她請回晏華上仙。”
青鳥似乎聽懂了似的清脆啼叫應了姬襄兩聲,飛起來圍著雲容躺著的暖玉床繞了兩圈,旋即振翅高飛而去。
看著青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雲端,姬襄在心中默念,隻祈求青鳥此行能得一個善果。
雲容在臥榻上昏迷不醒,姬襄六神無主,滿心焦慮地坐在雲容的身邊,緊緊地握著她的手,隻有感受到她手上傳來的那絲溫暖,姬襄才覺得稍稍安穩。
一整天水米未進,又一直守在雲容的身邊,姬襄漸漸有些體力不濟,手腳虛軟,神誌也恍惚了起來。這一整天裏,雲容隻是呼吸平穩地躺在那裏,連手指也未曾動一下,在無盡的等待中,姬襄感到絕望。夜色升起,萬籟俱寂,忽然從洞外傳來了不一般的動靜。姬襄一個激靈地晃過神來,向洞外望去。
是青鳥回來了,它歡快地啼叫著直直地向洞中飛來。雲煙升起,晏華的身影顯露在夜色之中。姬襄的精神一下子振奮起來,他立刻起身迎向門外,正欲行禮,卻被晏華一把扶住。
“不用這些虛禮了,快帶我去看看雲容究竟是怎麽了?”
青鳥趕到大荒山時,晏華原本正與慶澤彈琴相和,聽了青鳥的一番來報,又看了姬襄托青鳥帶來的書信,晏華的心一下子便亂了。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拔腿便走,忽然被晏華拋在身後的慶澤氣得跳腳,卻也無可奈何,隻能任由他去了。
雲容情況不明,晏華腳下帶風,直到趕回巫山,遠遠地望氣。雲容是巫山神女,她的氣運也影響著巫山的一切,山氣平靜祥和,以此看出雲容並無大礙,他的心也稍稍放下。再次來到曾經時常出入的山洞,卻早已是物是人非,晏華未及多想,快步走進去,隻想早些看見雲容。
姬襄看著晏華熟門熟路地走在洞中,心中有異,卻未發一言,隻是默默跟隨著。
洞中陳設與先前雲容獨自住時已經大不一樣,晏華撥開水晶簾,走到雲容的暖玉床前,雲容沉沉的睡顏甚是平靜,看上去隻是如同尋常睡著時那樣。晏華伸手搭上了雲容的手腕,仔細摸了摸脈象,並無不妥。可是細細摸起,才覺得不妥,這種脈象極其特別,竟是他從來沒有遇見過得。雲容原先的脈象比凡人沉緩許多,現在看來卻是比往日快了一倍都不止,準確地來說,除了她自己的脈搏,還跳著另外的一種節拍。晏華閉眼凝神去細細感受,心中跳漏了一拍。雲容的體內,居然正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知道雲容與她的愛人在一起了是一回事,可是得知他們已經有了愛情的結晶卻又是另一回事情了。晏華忽然覺得有些目眩憋悶,深吸了一口氣才穩住心神,頓了頓,慢慢回過身去。
轉頭看見姬襄滿眼擔憂的模樣,晏華示意他隨自己出去。
姬襄滿腹愁思,低頭跟著晏華走出洞外,晏華忽然駐足,他一個不小心險些撞上。
“晏華上仙,雲容她……”
“她無大礙,隻是……”
看著姬襄關切緊張的模樣,晏華心裏的滋味複雜難辨,原本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真相,他卻又偏偏無法一口氣說下去。他這一停頓不要緊,卻讓姬襄原本稍稍放下的心再次猛地提得老高。
“她怎麽了?”
若不是身份有別,姬襄或許早已經著急地抓住晏華了。他強忍著心中的焦慮,攥緊拳頭直直地盯著晏華。
“雲容,她有了。”
“什麽!”
看著晏華的神情,姬襄一刹那覺得自己若不是聽錯了,就一定是理解錯了。
“她有了身孕,你們將有孩子了。因為仙凡衝突的體質,所以在起初的這段時間裏,她都會比較虛弱,今天也是因為一時情緒激動和劇烈地跑動,才會導致忽然地昏倒。”
晏華幾乎是歎息式的又向姬襄解釋了一遍,他每說一次雲容有孕的事情,就仿佛是在自己的心上再紮一刀罷了。
一方是跌到塵埃裏幾乎破碎的心,而另一方則是從焦灼的深淵裏一飛衝天。姬襄原本低垂的眉目在一瞬間飛揚起來,他欣喜若狂地在空中揮了揮手攥住了拳。他的情緒瞬間點燃,雙眼炯炯,語調高揚到幾乎有一些失態。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感謝您,晏華上仙,雲容若是知道她有了我們的孩子,一定也會很高興的,我們還一直沒有想過會有孩子的事情。對了,不知雲容什麽時候才能醒來?”
“這個我也不確定,不過待她的身體適應,休息足夠了自然會醒來,你也不必太過擔心。”
“那我就放心了,晏華上仙,這次為了雲容大老遠地勞動您趕回來,實在是有些抱歉。”
姬襄的情緒逐漸平複下來,向著晏華恭恭敬敬地彎腰行了一禮。
“你其實大可不必如此,我和雲容是幾百年的朋友,這點小事根本算不上幫忙。你照顧好她,我先走了,如果有事情,讓青鳥去通知我,我會及時趕過來的。”
姬襄的禮數周全,看在晏華的眼中卻不是一回事。對姬襄這樣把自己看作外人的行為,晏華的心裏極為不適。他打斷了姬襄,忍不住強調自己與雲容的百年情誼。如此,確實讓姬襄的情緒冷卻了下來。晏華與雲容相處多年、默契非凡,原本就是壓在姬襄心上的一顆石頭,聽雲容描述時,隻是喝一些幹醋,還頗有一些情趣。可是同樣的話經晏華的口中說出,就極具敵意,距姬襄於千裏之外。姬襄是何等聰明的人,從前沒有機會與晏華單獨說話,可是方才,幾乎在刹那間,他就猜到了晏華對雲容真實的感情。雲容單純憨直,從一開始就把晏華看作了兄長,自然再也感受不到別的情誼。
“我明白了,晏華上仙好走。”
晏華也不再多說什麽,點頭算是應了一下,轉身便走。他走出幾步,腳下便憑空生出了一朵祥雲,騰空而去。
姬襄回到雲容的身邊坐下,看著她平靜的睡顏,他想笑,卻被方才的沉重發現壓得有些笑不出來。他坐在雲容的床榻邊,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看了看她尚且平坦的小腹,頗有些寬心。畢竟她現在嫁給了自己,他們還有了孩子。雖然自己隻是凡人,可是這一世,在愛情的戰場裏,已然勝過了身為神仙的晏華。
洞外的天空從濃鬱的黑色又逐漸轉為漸亮的魚肚白,姬襄一直坐在雲容身邊守著,畢竟不是鐵打的人,時間久了,也犯起困來,嗬欠連天,眼皮也有些沉重地睜不開。就在他瀕臨睡去的時候,雲容的手輕輕動了一下,姬襄驚醒,睜大眼睛看向雲容,她的眼皮顫動著,兩汪如清泉般澄澈的眼睛湧動著迷茫和困惑。
“我這是怎麽了,咱們不是在踩泥巴嗎?”
“是啊,你跑著跑著就昏倒了,我把你抱回來,你一直睡著,直到現在。”
“我睡了多久?怎麽一點感覺也沒有呢。”
雲容揉了揉太陽穴,還是覺得有一些頭暈。
“你已經睡了整整一天了,方才晏華上仙來看過你。雲容,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咱們有孩子了。”
姬襄早已經平複了心情,溫柔地輕聲告訴了雲容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有孩子?”
雲容原本精神還有些不濟,一聽姬襄如此說,向來風風火火地她激動地差點跳了起來,被姬襄一把抱住扣在懷裏。
“別亂動,晏華上仙說你的體質非同一般,有孕時更是要格外小心。以後不可以情緒波動,也不可以再亂跑亂跳了,否則還有可能會昏過去的。”
聽姬襄這麽說,雲容一下子醒悟過來,老老實實地躺在姬襄的懷裏,雙手捂著自己的肚子。
“是啊,我以後都不能再莽撞了,要不然會傷著寶寶。姬襄,你以後都要監督著我,不能再放任我像從前那樣。”
“瞧瞧你這活蹦亂跳的模樣,咱們的孩子若是男孩便罷了,若是女孩隨了你的脾氣,在人間恐怕也是千百個也難挑出一個的女子。其實我也不想事事都拘著你,隻要你自己心裏繃著根弦,行動間注意著些,每日多活動活動,對你和孩子也是大有好處的。”
姬襄將手覆在雲容的手上,握住了雲容也撫摸著他們的孩子。誰能想到,如今還甚是平坦的小腹中,正在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說起來,姬襄還當真沒有想過和雲容養育孩子的事情。在宮中,皇子們到了十六歲都會受開蒙,姬襄從那時起就通曉男女之事和生養孩子的相關之事,但是他一直專注於文治武功的學習,時時保持清心寡欲,並未實踐。哪怕是在與方櫻瑛成婚後,皇後又往東宮送進了幾位佳麗,念著雲容,他也未曾心動。雖然皇室中的男兒皆以子嗣為重,但因為年紀尚輕,姬襄便並未思量過這些將來之事。如今成為雲容的夫君,成為孩子的父親,竟都像是水到渠成的事情,這怎能不令他感慨萬千,心中激動呢?
“姬襄,你揉得我肚子著實癢癢的,好想笑啊。”
姬襄溫熱的大手在雲容的肚子上輕輕摩挲著,隔著衣服惹得雲容心裏一陣酥酥麻麻的悸動。她反手握住姬襄的手,臉上露出新成為母親的羞澀和幸福。
“你就是應該笑啊,時常笑一笑,孩子也會感受到你的心情,以後也一定會是個快樂的孩子。”
“我現在當真是不敢亂動、不敢笑了,第一次做媽媽,我真的很擔心會有什麽地方做的不對。”
雲容有些緊張地看向姬襄,她的眼神中閃爍著忐忑不安。姬襄攬過雲容的肩膀,輕輕將自己的額頭貼在雲容的額頭上,他的手輕撫著雲容的後腦勺,柔聲細語地安慰她。
“雲容,你太緊張了,可千萬別這樣,這才是一開始,懷胎十月,如果你一直這樣戰戰兢兢地,那得有多累呀。”
“我怎麽能不緊張呢,這是咱們第一個孩子,萬事可不得仔細著。我若是沒有照看好他,先是對不起他,後便是對不起你。”
“千萬不要說這樣的話,什麽都比不上你重要。你想想看,是因為我愛你,咱們才會有這個孩子,所以你比他更重要,可以沒有他,但是不能沒有你。說心裏話,今天得知了有孩子的消息,我真的太驚喜了,但驚喜之餘,更多的是感激。是我得感謝你,我要感謝你給我一次做父親的機會。雲容,答應我,不論如何,照顧好自己,隻要你開心放鬆,孩子就會健康。”
“你說的,我都信,也會那麽去做的。”
雲容感受著來自姬襄額頭的溫暖和柔軟,這一刻,被他的愛圍繞,她什麽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