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8章 再聚首

姬煜帶著一小隊人馬,按照姬襄指定的路線向巫山上行進,可是繞來繞去,卻像是迷失在了被迷霧籠罩的樹林中。

“天色已晚,所有人聽令,下馬在此安營。這裏是禁地,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可隨意亂闖。”

姬煜囑咐給身後跟隨的那些兵卒,下馬獨自坐在一棵樹下,等待著下人紮起帳篷。望著莽莽蒼蒼的森林,他又想起登基儀式之後,獨自麵見姬襄時,聽說的那個不可思議的故事。

洛霓裳原來並不是洛霓裳,而是巫山的神女。在西北的戰亂之後,居然還成功地將皇兄迷惑得不管不顧隨著她來了這座荒山老林。想來那兩年,他們一定過得格外快活吧,成婚生子,事事如意。皇兄還記得自己曾經待洛霓裳友善,現在江山未穩,此事又不方便讓旁人知道,他考量再三覺得隻有自己合適。

是啊,姬煜從前便懷疑那個洛霓裳,舉止異常,心性更是遠非凡間女子可及,但他如何也想不到背後竟藏著這樣巨大的秘密。皇兄選擇自己來做這件事,倒是極其恰當的,一來自己與洛霓裳原本就是故人,二來這機會也算是對自己的一次試練。是否能夠辦成這件事,能力與忠心立現。

找了一天也不見皇兄說的那個洞穴,姬煜一邊心煩著,一邊又覺得更加期待。許久未見,他甚至有些思念那唯一一個會用大不敬語氣與自己說話的女人,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看見她靈動的身影。

原來她的名字不是洛霓裳,而是雲容。雲容,一個多麽美好的名字。

滿腦子胡思亂想,腳下也沒閑著,姬煜走著走著竟把自己繞進了亂林中。此時太陽已經落下,被黑暗籠罩的林中,湧動著一種莫名的不確定和危險。姬煜的心難免有些發慌,上山之前,他特意向偶爾來這裏砍柴打獵的農戶打聽,都說這裏因為有神仙坐鎮,若是一個不小心得罪或是衝撞了,便有性命之憂。從前,便有人是死在尋仙的路上,不可謂不是一種前車之鑒,

可是既然已經走錯,姬煜知道自己不能慌,他強裝鎮定地繼續走著,一路小聲喚著“雲容”。沒來由的,姬煜相信雲容,若她當真是這座山的主人,那麽她一定不會看著自己身陷險境。一如當年在東宮第一次相見,她什麽都沒問,便將自己從追兵手中救下。

“姬煜?”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姬煜驚喜地回頭一瞧,那張臉雖然陌生,但是這神態他卻一日也沒有忘記過!

“雲容。”

仿佛喃喃自語般,看著這熟悉的人,姬煜念出了那個全新的名字。

雲容隻是碰巧從此處經過,正驚異於這個時候,會有什麽人不小心闖入了她所設的屏障,便追上來瞧一瞧,卻意外認出了這個故人,她原本猶豫著要不要現身相見。可是想起畢竟姬煜往日曾經幫助過自己,不論他和姬襄後來為了皇權富貴究竟有多少齟齬,她本就是個旁觀者,不需要置身於這件事之中,所以轉念還是走了出來。

“你還認得出我嗎?”

聽姬煜如此準確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雲容心中奇怪,她走到姬煜的麵前,狐疑地看著他。

“皇上都已經告訴我了,你不是洛霓裳,你叫雲容。想來,這才是你真實的模樣吧。可笑,我從前竟然一絲都沒有察覺出來,你畢竟是那麽的不同。”

“皇上?”

轉眼間姬襄已經離開兩月餘了,雲容沒有一點兒姬襄的消息,她還日日擔心著開拔去了京城的軍隊是否還平安。乍一聽到姬煜的這個稱呼,一時間竟沒有反應過來。

“忘記告訴你了,父皇駕崩,皇兄已經登基為帝,這次也是他派我來接你回京的。”

“姬襄,他已經做皇帝了?”

“怎麽,你看起來並不高興的樣子。”

“我為什麽要高興呢,他做皇帝於我而言,並沒有什麽好處。倒是你,他們來請姬襄離開的時候,聽說正是因為你挾天子以令天下。如今居然是姬襄成了皇帝,真正應該感到難過的,是你才對吧。”

“我與你無冤無仇,隔這麽久一見麵,你怎麽就對我口出惡言呢?幸好這地方隻有咱們倆,否則我豈不是又犯上了,這可是死罪。經過這一次走了大彎路,我可是一心向善,隻想好好活著。”

“看來你並不傻,還是看得清時局的。這次沒有和姬襄同室操戈,你們兄弟也免於流血受傷,我該感謝你。”

姬煜的這一通抱怨,和他臉上流露出來的狡黠之色,讓雲容又覺得重新找回了當年那個逸王,忍不住笑了起來。

“隻隔了兩年,咱們竟然都已經為人父母了,記得那時候在宮裏,你分明還是個上躥下跳的小丫頭。在這黑漆漆的地方說了那麽久的話,不如快帶我去看看你同皇兄的孩子吧。”

雲容一聽姬煜提出要見她的兒子,警惕性又立刻飆升,她後退了一步,防備地看著他。

“怎麽了,反正明日咱們都是要一路進京的,你何必這一時把你兒子藏得那麽緊呢。”

“誰說我要隨你入宮了?”

雲容如此反問,卻讓姬煜困惑不解,他上前一步,想借著月光看清雲容的表情。

“你既然已經是皇兄的妻子,他已經做了皇帝,自然是出不來了,你不入宮裏去陪他,又要去哪裏呢?”

“巫山便是我的家,我就帶著孩子住在這個地方,挺好的。”

“雲容,你都是做了母親的人了,怎麽想法還如此天真呢?你以為皇兄可以就這樣放任你帶著孩子獨自在外,你要體諒,他畢竟身為君王,有許多不得已之處。你若是明日不同我一起回宮,恐怕皇兄不知道要擔心成什麽樣子。”

“你到底是怕他煩心,還是怕自己的前途被我這件事給拖累呢?”

雲容冷冷地看向姬煜,其實她並非是針對他不友善,而是因為心中怨恨起姬襄,卻見不著他的麵,隻能將這怨氣加諸在眼前可見之人的身上。姬襄走時,隻說他回宮是為了解京城之困,不能叫真心為他的人替他受罪,完全沒有提將來打算如何。當時分別的匆匆,也未來得及問他什麽,如今想起來,倒是自己太癡,一旦回了皇宮,以姬襄的性子,便一定又會落入從前的那種困境之中無法脫身。

“許久不見,你越發牙尖嘴利了,我不會生你的氣,你說的原因,兩者兼有。但就算是站在你自己的角度上,你難道不覺得自己應該和我一同回去嗎?相信你是當真愛皇兄的,以神女之尊委身於他,足以表明一切,你這麽難的事情都做到了,還在乎再多往前多走這一小步麽。”

聽了姬煜這麽說,雲容陷入沉默不語,她方才說的話,的確是因為心中憋了一口氣。她原本就反對姬襄再攪和進凡塵的那些瑣事之中,更不可能支持他去做皇帝了,這樣他可就徹底被牢牢地束縛住了。但是想到幼小的孩子,向來和父親親近,若是不見了姬襄,一定無法安生,又想到姬襄必定有許多身不由己,她的心便又軟了。

“也罷,逸王殿下雄辯,我說不過你了。”

心中煩悶得很,不想再同姬煜說下去,雲容轉身便自顧自地走了。姬煜知道雲容向來是古靈精怪的性子,也不同她計較旁的,厚著臉皮跟上去。見雲容也沒有說什麽做什麽,他便更加心安理得。

“你跟著我做什麽?”

直到走到洞口,雲容才轉過身,不耐煩地說道。

“都這麽晚了,你不會是想趕我繼續在那繞不出的林子裏走吧,你倒是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妥,可我還害怕那林子裏會有野獸害我性命呢。再說了,這一路走了多遠,你半個不字都沒說,想來是默許了。”

看著姬煜嬉皮笑臉的模樣,雲容也拿他沒辦法,隻能放了他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