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羞花閉月花愁顫
帷帽摘下的那一刻,被束縛的三千青絲散落,在空中畫出好看的弧度,輕垂下在腰間,一襲乳白色的衣裙,腰間係著白色的衣帶。瀲灩的桃花眼,美目流轉之間,有著說不出的韻味。平時常掛在腰間的佩劍換成了一枚玉佩,白色的玉,明亮剔透的,配以大紅色的流蘇,萬白叢中一抹紅,不若平時那般英姿颯爽,不過仍舊風華絕代。
眾人在錦書緩慢的動作之中,看到了那張絕美的臉,周圍一片吸氣聲,他們從未想到那掩麵的白紗之下,竟是那般驚為天人。
青絮站在一旁,不懂錦書此舉為何意,明明對於以真麵目示人,錦書是相當不願意的,她剛才還想回絕景陽帝來著,不過現在看來,難道是她會錯意了?
子悠雖然對女子的麵貌沒有太多的感覺,不過無意中看了錦書一眼,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一個絕色的女子。尤其是那對仿佛會說話的桃花眼,隨時都可以動起來一般,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似蝶翼般靈動。
最淡定的莫過於正坐著的景陽帝,隻是抬起眸子瞟了她一眼,瞳孔深處笑意浮現,似乎早已有了把握一樣。
“如此絕美的人兒,整日隱匿在紗絹之下,豈不可惜。”景陽帝手裏忙忙碌碌的,一會兒從左邊拿出一個冊子,一會兒又從右邊翻出一公文,從左邊丟向右邊,又丟回去。旁邊站著的犴司以為他是在找什麽,上前去想要幫忙,景陽帝製止了他,才停下來,看向錦書,似乎在壓抑著某種情緒。
若是仔細聽景陽帝說的話,以及時刻注意著他的情緒,是不難發現他的聲音中是有幾分不可置信的。
“美有何用?”錦書不置可否,紅唇輕啟,一字一頓,似乎要把每個字都砸在周圍人的心上。
“美人如畫傾他國,女子芳華紅顏禍。錦書姑娘覺得真的毫無用處麽?”景陽帝仰天輕吟出口,對於這兩句話,他如今也是有了新的認識,不能再讚同。
“傾國傾城,紅顏禍水,錦書不覺得皇上會喜歡如此膚淺之詞。”
“紅顏禍水,也是有趣,”景陽帝嗤笑,“錦書姑娘覺得自己擔得起傾國傾城,還是紅顏禍水?”
“古今良將甚多,有征戰沙場而英勇戰死;有受奸人誣陷而含恨冤死;有生不逢時,終生不得誌,鬱鬱寡歡而死;諸如此類,卻鮮少聽到有因為紅顏禍水而死。”錦書揚起頭,迎上景陽帝的目光,“如此來說,禍水紅顏一詞莫不是有點失了考量。”
“這還是朕有生之年,第一次聽到如此新奇的解釋,”景陽帝死毫不吝嗇的誇讚,“錦書姑娘也讓朕開了眼。”
“錦書乃一屆女流,心裏略有不平罷了,皇上何須放在心上。”
“放於心上也不至於,隻不過想起了故人,”景陽帝淡笑著否認,“她跟你一樣,如花的年歲,最不喜紅顏禍水這類詞,覺得是對女性的苛責。”
“無意勾起了皇上對故人的追憶,錦書慚愧。”錦書在景陽帝說話的瞬間有片刻的驚訝,不小心又在空中與景陽帝的目光相撞,錦書俯下身子,以示謝罪。
“錦書姑娘何罪之有,朕已許久沒再想起她,偶然間記起,才覺得恍惚間,數載已過。早已經物是人非了。”
豈止是物是人非,如今問到此,物是否還是已經不想再去追究,人已非已是必然。
數載以前,沁陽十三歲,曾經拖著她的四哥哥,就紅顏禍水之事進行了一番獨特的見解。
當時臨國的皇帝荒**無道,終日沉迷於聲樂美色,國土被瓜分,四分五裂。戍守將士在外征戰之際,他還沉溺於皇妃的溫柔鄉之中。最後國破家亡,人也被俘。
再然後紅顏禍國一詞不知怎麽的就進入了各國的朝政之上,甚至有人以沁妃受寵為由,上書“求景仁帝切勿步之後塵”。
沁陽聽說這個事情,就獨自沉寂了一整天,第二天就拉了他出來,他陪了他一整天。
那是第一次見到那樣的沁陽,有著不解,有著憤怒,更多的還是不甘心。
在那之後,沁陽獨自越爬越高,景仁帝賜予她無上榮耀的同時,也在心疼她。不過那時候沁陽是滿足的。
再也沒有人可以說她母妃是“紅顏禍水”了。
那個囁嚅著聲音,一遍一遍喊著“四哥哥”的小女孩時不時的會出現在景陽帝的夢裏,他還記得她說:
四哥哥,今日我讀到一首詩,我背給你聽。
君王城頭樹降旗,
妾在深宮哪得知。
十四萬人齊解甲,
寧無一個是男兒。
當時那個倔強的小姑娘,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耳邊誦讀著,似乎是要引起他的共鳴。那時候,他隻覺得那個聰穎的小公主,思維也如此不同凡響。就算平日裏早已領略到她的雄韜武略,也未曾能夠料到,兩年之後,年滿十五歲的她,兵權在手,功高蓋主。
他後來曾想,或許人的長大隻在一瞬間。對於沁陽來說,十三歲的她為了保護母妃,選擇了長大;而他呢,在景仁帝駕崩之際,選擇了承擔。
朝鳳殿內,沉默了許久,最後還是景陽帝衝他們擺了擺手,“往事已過,不提也罷。犴司你去看看皇後娘娘的藥怎麽樣了。”
“是。”犴司答道,就向側殿走去,不多時,又過來,身後跟著端著藥的淩亦,來到了景陽帝眼前。
“皇上,已經煎好,可以去跟娘娘服下了。”犴司說道。
“那給皇後端過去吧。”景陽帝吩咐。
“慢著,”青絮走到淩亦麵前,攔住了淩亦想要往皇後臥房走的腳步,“你知道該怎麽讓皇後服用麽?你知道這一碗藥皇後娘娘喝多少才行麽?就這麽莽莽撞撞的端進去?”
“奴才有罪,請皇上責罰。”淩亦在青絮話落的瞬間就滑下了身子,跪在地板上,頭朝著景陽帝的方向,將藥高高舉起,瑟瑟發抖。
“有罪,淩亦你何罪之有?”景陽帝看著明顯慌張錯亂的淩亦,有些好笑的開口。
“淩亦公公估計是累了,皇上不妨讓他去別處守著,皇後娘娘此處有我在,總不能砸了我青煜閣的招牌不是。”青絮接下藥碗,淩亦慌張的抬起頭,伸手想要去搶,青絮往一邊側了側,恰恰避過了,淩亦慌亂中沒有穩住身體,搖搖擺擺的差點一頭栽在地上。
青絮盯著稍顯狼狽的他,“淩亦公公,這身體都撐不住了,怕是太勞累,還是先去歇著吧。”
“我……”淩亦開口,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看青絮。
“好了,淩亦,你們朝鳳殿的人最近都侍奉皇後盡心盡力,此事就依青絮姑娘吧。”看著兩人爭執不下,景陽帝心理生疑,剛開始沒打算插手,不過聽著青絮一句一句的催促,再加上淩亦的躲閃,景陽帝心生不耐,開了口。
“陛下,皇上,我……我……”淩亦慌慌張張的想要辯解,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你什麽你,下去!”景陽帝語氣淩厲,眉間緊蹙,怒氣顯而易見,利眸盯著淩亦,淩亦扛著巨大的壓力,灰溜溜的用雙膝挪動到門口,才爬起來低著頭跑開。
青絮看著他倉皇而去的背影,又盯著自己捧著的藥碗,心裏了然,衝一旁的另一個宮女招了招手,讓她過去,“去問一下是否隻煎了一碗,若是還有,再送一碗來。”
“是。”小宮女應道,就要走。
“等會兒,”青絮叫住她,將自己手中的藥碗塞到她手裏,“這一碗倒掉。”
小宮女沒有敢就這樣去把它接下來,偷偷瞄了一眼犴司,犴司看到景陽帝沒有阻止的意思,暗中點了點頭。小宮女才將藥碗拿走。
“青絮姑娘可是覺得那藥有問題?”等宮女走遠,景陽帝悠然開口。
“皇上此話怎講?”青絮原本看著宮女離開的背影,被景陽帝的話拉回了注意力,隨即好笑的問道。
“如若不是,為何要將其棄之。”
“回皇上,‘涼’了就不能用了。”
“甚是有趣。”
此時離開的宮女已經回來,將藥碗送到青絮手上,青絮就直接端起來。邁步走向皇後的寢宮。
“少閣主,給我吧。”錦書走上來,接過。
青絮沒有阻止,由她去了。
“偶然間想起來,許久沒見過老九了。愛卿,據說在合陽你與他合作不錯,一起查處了王振等一行人的惡劣行跡,大快人心。如今皇後之事,朕不得已下令禁了他的足,愛卿若是有時間,替朕去看一下吧。”景陽帝看到一旁青絮與錦書的動作,錦書正掀開簾子,景陽帝如此開口,錦書掀起簾子的動作定了幾秒,又回頭跟青絮耳語了幾句,才進去。靜靜地看著緩緩落下的簾子,嘴角的笑意愈加明媚。
“殿下被禁足之事,微臣著實不知,”子悠麵容沉靜,不憂不怒,“替陛下去探望,微臣樂意之至。”
“這裏還有你子悠大人不知道的事情麽?”景陽帝嘴角噙著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微臣所知道的,都隻是微臣分內之事,其他一概不知。”
“那就替朕去看看吧,這麽久,怕是也快悶壞了。老九北疆待了太久,子悠大人可要好好提醒他,切勿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孰是孰非,內心要有個準兒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