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乖一點
新聞先生的外賣
在我走到綠玻璃水台邊,用最後珍藏的一張SKII麵膜敷臉時,我想到了波西曾經麵無表情的坐在夜總會沙發上,膝蓋前的矮桌麵放著一盒敞開的555香煙,一半黃色的煙嘴抽離在外,幾個穿CHANL或MODONNA的半老徐娘會走過來撥弄那盒煙,往裏塞幾支或再抽出幾根,然後她們專注的盯著他的表情,好像在拍賣或搶注的關鍵時刻。
如果波西點頭,就意味著風月無邊和衣食無憂……
於是那成為他最墮落的一年,用香煙來喊價和出賣色相,即使他經常對人搖頭,但最後還是向金錢妥協,接受一個接近五十的女人眷顧,互相保持曖昧的關係……不想說了,我的臉在麵膜後漸漸濕潤,我慌亂在鏡子前扭過頭去,不想讓自己看到那濕潤是因為兩行淚水。
然而等待我的,卻是那張高中時整個年級的畢業照,用一枚紅色吸鐵石摁在白板上。照片中近兩百個人密密麻麻站在一起。
當時我曾大聲說:“我一定會在這張照片裏一眼就找到自己!”於是波西撚著照片,煞有其事的說:“好,找到我就親你一下。”我瞪大了雙眼,幾乎不能喘氣的在照片上搜索著,可是我在哪?我在哪?我究竟在哪?不知多少眼來去,我找不到那個短發齊耳,肌膚曬成朱古力色的假小子。我像個隱形人一般一頭栽進了人海中,怎麽也找不出來。然而波西隻是用手輕輕一點,點在男生的邊緣和女生的邊緣裏,一顆略往左偏穿深藍色校服毫不起眼的腦袋,扁著一張嘴,在太陽下曬著眯縫眼。
這就是我,黎子。
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說成辯不清男女的黎子。
那天波西沒有參加畢業照拍攝,或許正是因為沒有他做為方向的中心,而讓我找不到自己,這應該全是他的錯。否則我一定可以在照片中一眼看見他,然後迅速反應出當時我離他的距離……算了,說這些有什麽用?
總之波西,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否則我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對不對?
電話鈴響了,半夜十一點,好像注定得有人來回答這個問題。我接起聽筒,喂了半天,但對方始終沒有說話,我破口大罵:“三更半夜!無不無聊!”摔掉電話後,我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真是神經質,為個連波西沒完沒了的敏感,簡直是吃飽了犯撐。我把一盒彩鉛扔在地毯上,一支一支揀來塞進自動削筆器中。
我對自己說:你沒有失眠。
但是樓上的破窗式空調立刻回應我,吭吭吭吭吵個沒完。我狠狠的埋入枕頭裏,聞著一股淡下去的花露水香氣,我像意**一樣用這種味道來催眠,好像犯了大煙癮的人終於吸飽了長壽膏一樣。
我打了個異常辛苦的大哈欠,眨了眨眼……
還是沒有睡意,我被這樣漫長、無聊的夜晚打敗,爬起身換了套平腳運動短褲和大汗衫,揣著三十元錢出去了,到附近半站路遠的水產街去吃熱炒。
那裏正是人聲鼎沸,一天中最昌盛的時刻,夜遊的人群團團坐在街上喝酒、抽煙、打牌和大塊朵頤。每個人都麵頰緋紅,吹著由遙遠江麵而來的風。
他們呶動著油光發亮的嘴,腳下則踩著泥濘。桌邊的大盆裏不時蹦出些魚蝦,在地上撲撲的翻騰。如果你在意每一個畫麵和聲音,那此地的嘈雜一定會讓你六神無主,所以我趿著拖鞋在人群裏很快穿梭著,直奔我經常會顧的小龍蝦館。
從眼角餘波裏,一幕幕擦過陌生的麵孔,一排排清綠色的玻璃水缸,慵懶回遊的銀龍魚,紅黃二色的塑料星星燈,討價還價中的小販……坐在白色鏤花桌邊和哈韓妹親吻的連波西……我退後三步在那家小店的玻璃門外再看一次,隔著室內空調供應的大紅字樣,我還是看見他,如此清晰。
他換了新發型,穿著粉藍色微透的花襯衫,一手轉著ZIPPO打火機,一手捋著新女友的卷發。她細細剝開一隻富貴蝦喂到他口中……
這個吃耗子藥長大的連波西!他驚人的恢複能力就像橫行在垃圾中的臭蟑螂一樣讓我惡心!我忽然想到星戰中最經典的一句台詞:原力與我們同在。就這樣莫名奇妙的挪開視線走掉了。
三分鍾後,我渾若無事的坐在小龍館裏掰著蝦殼,啃著蝦肉,喝著冰啤酒,和其他桌的客人們一起看部電視喜劇長篇,看到逗樂的地方與他們笑成一團。
此時,剛才發現連波西的景像,仿佛隻是一腳踩過一隻死耗子,就算會驚訝但事後一點感覺也沒有。
想要我撕心裂肺,除非我是周優。好在我不是,我隻是一個認識波西十四年的普通朋友而已,和戀愛四年的情人完全不同,根本不用浪費精神為一個花癡難過。
連波西就是一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無愛不歡的大花癡,他比星戰中的絕地武士還要執著,愛情就是他的原力,女人就是他的光劍,他玩的比誰都好。
為一個無所不能的戰士,我還擔什麽心。我舉著啤酒,瞪著電視,拍著桌子惡形惡狀的亂笑一氣,從幹煸小龍蝦中挑出一大堆辣椒,吃完最後一塊蝦肉,回家睡覺。
我沒有再經過連波西坐著的小店,怕他萬一撞上了我,可以替他省了招呼。
我就像個革命烈士就義般的幹脆,昂首挺胸大踏步的走回家去,一雙拖鞋趿的啪啪作響。
回家倒頭就睡,借助酒精的力量一覺睡到大天光。
隔日,我在店裏抹玻璃餐櫃。一個類似新聞先生般吐字清晰的聲音道:“請問這個露水和幽藍是什麽?”我一聽就聽出來他是誰,不是別人,正是上次打聽冰山和岩漿的白領家夥。雖然來茶茶堂研究飲品單的人比比皆是,可無疑站在我眼前的這個家夥,很有可能在問清楚後又隻是點一杯絲襪奶茶溜之夭夭。我都快懷疑他是附近什麽同行來踩點的了,乘著舅媽不在,讓我快刀斬亂麻的打發了他。
“付錢吧!露水五元,幽藍六元,一共十一元整。”“我隻是問問……很好奇你們小店的飲料名字款款都很像香水,不知道是些什麽……”“小店怎麽了!小店就不能取些有創意的名字嗎?!”“我不是這個意思。”“羅嗦什麽,每樣喝一遍不就全知道了,來來,十一元兩杯打包!現成的便宜你了。”“這……我,我還是要杯絲襪奶茶吧。”靠!我無法遏止情緒的瞪了他一眼。
時間有些凝固,半晌後,他從皮夾裏掏出十一元整。
“算了,我喝喝看吧。”他從我手中接過露水和幽藍,走到一邊的橙色方桌上一一揭開來看,分別喝了幾口,忽然側過臉,像孩子發現變形金剛的所有組裝方法般,明媚的對我一笑。
“哦!露水是西米露混的檸檬蜜菜汁,幽藍是碎青梅粒的薄荷蘇打水,沒想到你們小店的冰品這麽有水準。”我提著拖把過去,在他腳邊連擦帶趕。“是呀!是呀!多來幾次,多學一點,夠你自己也開個店玩。”“開店?你以為我是來偷師的?”說著他看了看手表:“不行了,我得趕去上班,可不可以給我一張茶茶堂的外賣單?”“喂,先生,茶茶堂25元起送,而且太遠的地方我們可是不送的。”“不遠啊,就在前麵的國商大廈裏。”我握著拖把,直起身又掃了他一眼,這個長相周正的白領男人還真是近乎無賴的好脾氣,連我如此不耐煩的口氣都聽不出來,想來他在公司一定混的很卑躬屈膝,很不錯。
我隨手抽了一張外賣單塞給他,扭過身子繼續拖地,聽見他走出去,皮鞋輕輕踏在地磚上的聲音。
像我這樣有骨氣的人,肯定會在受此等冷遇之後絕不會再光顧同一間店。
但他的精神實在是百屈不撓,不到中午11點,他就打電話來訂特餐與冰品,一杯絲襪奶茶,一杯冰山,一杯岩漿,一杯幽藍,一杯露水,正是他之前詢問過的幾種。而特餐他猶豫不決,在電話裏向我詢問,當時舅媽正站在我身邊,督促著店裏其他夥計工作,但她也不時聳著耳朵監聽我講電話,恐懼我的壞脾氣在遇到刁鑽客人時出言不馴,但是我這次卻乖巧的向這位“新聞先生”推薦了茶茶堂裏最著名的幾樣小點,當然也是最貴的,金槍魚薯格、豉汁牛肉球和奶黃蝦酪。我同時報上價錢,幸災樂禍的等他說不要,但是出人意料的,他不僅照單全收,還多點了菠蘿餐包與香榭裏三文治。
這真叫我大跌眼鏡,他竟然毫無預兆的變得如此大方,莫非是別人買單?
思來想去,我決定親自去送這個單。
國商大廈2號樓11層A-B座。離茶茶堂還真不是一般的近,出門往前穿過一條馬路再走五分鍾就是,我提著大包小包在電梯裏對監控器做鬼臉,因為常來送餐,所以和保安也混的很熟。
十一樓C座是家外貿公司,有個廣東姑娘愛喝我們的奶茶,但她不常叫外賣,總是下班時來店裏買一杯在路上喝。D座是家北京律師行,經常加班叫我們的每日例餐外賣吃,對吃什麽不太講究,純粹為了填飽肚子。
原來我到這層送外賣總是往左拐,而對右邊的A、B兩座還真沒什麽印象。“新聞先生”就這樣突如其來的出現在十一層,忽的增添了一分神秘感。
剛才上電梯前,我看了一樓的公司名牌欄,十一樓A-B座,華揚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然後是幾排雜誌的名稱,看到《絕色》的字樣,可見他們玩的是小資。
管他呢,我就是來看看新聞先生會不會貪人家小便宜罷了。
我一腳踏進去,前台在右手一角邊,留出前麵一塊長方形空地,赫然放著兩把圈椅、泥黃小桌和屏風,華揚文化鬥大的字寫在一把展開的白扇麵上,角落裏更有藍瓷的細頸瓶,拿腔作調的叫我受不了。
我頓時想起這場景和波西家的異曲同工之妙,藍色矮腳床和一大塊純白色皮毛的地毯,落地窗前的正方型金色蠟燭,豹紋小靠枕和折皺的淺藍色牆紙,哪怕一個最零星的小煙缸都拗著造型,讓人輕鬆不起來。
我是邋遢但自由隨意的黎子,太周正的東西都會讓我覺得別扭。
我把塑料袋往前台的彎桌上一堆,我說:“那個誰!姚先生訂的外賣。”“麻煩,請稍等。”前台瞥了我一眼,仿佛對我擅自就將塑料袋堆上桌子表示不滿,但她很快拿起電話向裏麵道:“喂?Julie嗎?Taylor還在開會?他訂的外賣來了。”哼,好好的中國人都用英文名稱呼。我不屑的倚著桌子抖腳。很快有人從裏麵走同來,一個打扮入時的OFFICE小姐,想來就是電話中的julie,燙著如今最流行的日式金色大卷發,手裏捏著一卷錢遞給我。
“不用找了。”她塗的紅潤雙唇,頗為大方的對我道。
果然!眼鏡男是吃人家的才下手這麽狠,我揣著錢頗有些如願以償,好像自己變身成為古代的四大名捕之一,在眾目睽睽下一眼認出了個江洋大盜,並且三拳兩腳製服他般得意。
我轉身正準備離去,聽見前台嗲嗲的向JULIE抱怨:“唉,我要是在你們部門就好了,有Taylor這麽帥又這麽大方的主管。”“你也不吃虧啊,哪次少了你這份?”我忍不住回頭,看見JULIE抽出一塊三文治遞給她。
“這怎麽一樣呢?”她們開始耳語,然後嘻笑著。
我朝電梯走去,我想或許是我麵對連波西太久了,對帥這個概念有點模糊。新聞先生Taylor姚真的帥嗎?不過聽起來似乎是他請的客呢,這個Taylor姚肯定是出現在茶茶堂兩次的那個人嗎?
我匪夷所思的離開。
忙完一天回到家中,隨便用竹鹽洗麵乳洗了把臉,最後一張SKII麵膜已經用完,我做回原來的灰姑娘,沒有小資的道具,眼前的地上都是一次削完的彩色鉛筆。想來個大掃除的決心我下過許多次,這次還是放棄了。
我塞了一張椎名林擒的《莖》在CD機裏,簡單的CD機由DISKMAN配上電腦音響組成,放出一首首夾雜著打火機的賓噠聲、電吹風的呼呼聲和許多零碎聲音的歌曲,整張CD酷極了,就像我正坐在波西身邊一樣。
唉……怎麽我還在想他。
換了一張恩雅後,我去洗澡。
呼吸是一種無言的痛
呼吸是一種痛
而我
就這樣空著自己的心情
不盼你來 不怕你走
突然發現自己的脆弱
那麽顯而易見
那個戲虐而堅強的精靈
簡直恍如隔世
空餘優雅如花的愁
一絲一絲沁己心脾
口是心非的作個過客
不帶來一絲雲彩
不摘走一朵餘香
呼吸的時候就真切地覺得痛了
在這個秋風瑟瑟的北方寒晨
在這個犬馬聲光的古老都市
在這個小女子顧盼生輝的眸子柔情似水的時刻
在這個似曾相識的你偶然間來又茫然地去之後
隻剩下蕭瑟的落葉隨秋風鋪滿離愁漸濃的心
隻剩下不可言說的憂鬱把空氣染成一片淺藍深紫
卻始終不忘 東邊日出西邊雨
卻始終心隨你動 可歎行人更在春山外
幾乎相信永不相見才是前世今生修來的美麗
幾乎想要奮不顧身的化蝶
卻隻一行清淚潸然
情到深處 紅箋為無字
沒有雨橫風狂三月暮 隻有淚眼問花花不語
沒有冬雷陣陣夏雨雪 隻有多情總被無情苦
原來
此情可待成追憶
幸得是知己
是不是每一個人都要經曆這樣一段感情?他不知道,這份感情來得很自然,在不知不覺中。
他和她不是同學,卻在同一年一前一後進入了同一個單位。年輕心傲,把眼光都放到了外麵,各自尋找著自己的愛情和生活。工作、約會、戀愛,一樣的如花的年齡,一樣的如火生活,春花秋月,寒來暑往,躁動的心逐漸平靜下來,他們懷著好奇與激動在同一年走進了婚姻的小城。距離他們上班整整四年,他二十六歲,她二十四歲。他們在工作和生活中也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他的妻子是個美麗的白衣天使,美麗、活潑,每每提及她,他的臉上總是洋溢著幸福。她的愛人是一家國有企業的部門業務經理,收入頗豐,人也帥氣,她和他在一起時,小鳥依人,情意綿綿,讓人羨慕。
他和她工作在不同的部門,每天都要見麵,沒有了過多的寒喧,眼神裏掠過的隻是關懷與問候。一年又一年,他們的生活像雨後的湖麵,逐漸平靜起來。直到有一天,一粒石子投在了湖心,激起了一圈圈美麗的漣漪
那天的空氣十分悶熱,下午的時候,烏雲越堆越多,辦公室裏紛紛亮起了燈,不一會兒,天空變得昏黃起來,緊接著白茫茫的一片從遠處湧來,大雨隨即而至。
雨一直下著,到下班的時候還沒有停止的跡象。他做完最後一個項目規劃,長長地出了口氣,辦公室裏其他同事都走了,自己沒有帶雨具,再等等吧。女兒由母親帶著,妻子可能也到家了吧。他這樣想著。男人就是這樣,家裏的事都讓女人幹完了,在外麵就自由了。
他望著窗外,雨在窗玻璃上一股股流下,如女人的眼淚。他忽然傷感起來,為自己的愛情。大學四年,他隻顧著爭分奪秒地學習,因為家庭困難,為了那一等獎的獎學金,他在教室與圖書館之間匆匆地走著,低著頭,仿佛那片天空是屬於自由的小鳥,他沒有這個權利。四年裏,他優異的成績和在文學上麵表現出來的才能使他小有名氣,許多女孩子也投來了愛慕的目光,可他的目光總是投向遠方,憂傷而深邃。在他的腦海裏,遠方還有勞碌的父老,遠方有他想像中美麗的花園。他覺得,時候沒到。他總是冷冷的,在文章的署名上總是落款――冷墨。
參加工作以後,他雖然一心撲到工作上,但工作之餘也有更多的時間考慮終身大事。可考慮歸考慮,感情的事他看重一個緣字,可遇不可求。一年一年,他不著急,他相信一定能等到那個一遍遍在夢裏出現長發飄飄裙袂飛揚的姑娘。幸運的是,他等著了。那是參加一場宴會,一個女孩立即吸引住住了他的目光,一襲白色長裙、一頭如瀑的秀發,甜甜的笑容,可愛的笑臉。自打第一眼看到了她,他便覺得就是她了。有點木訥的他不知哪來了勇氣,硬是追到了家,追成了自己的新娘。
想到這些,他的嘴角掛起了笑容。
“還沒走呀?等誰呢?”他沒有注意什麽時候屋裏多了一個人,是她。
“等美女唄,這不就等來了一個,嗬嗬”他們見麵總愛開玩笑。
夜幕已經降臨,雨不緊不慢地下著,她坐在了他的對麵。
“今天孩子回老家了,我也不用回去那麽早了。大才子,在構思什麽佳作呢?是不是要寫一首雨打芭蕉的詩呀?”
“別損我了,聽說你都開博了,你才是真正的才女呢!”
“別取笑我了,我那是玩點兒文字遊戲,放鬆一下心情,什麽博不博的,自己和自己說說話罷了。”
“你的網名叫什麽?改天我去拜訪拜訪。”
“好呀,歡迎。我叫淡月,這是我的網址。”她邊說,邊寫下了博客的地址遞給他。
“淡月,不錯。我以前在大學的時候叫冷墨。看樣子,我們屬於同一種風格的。”
“是嗎?冷墨、淡月,哎呀――多好的一對呀!”她做了個鬼臉。
“讓我看看你的臉,看看咱倆般配不般配?”他站起身來隔著桌子往前探著,然後停在了她的麵前,可能是距離太近了,這一探差點鼻子碰到了鼻子。他們兩個都嚇了一大跳,一時間不知所措。
“看就看唄,人老了,不好看了。”還是她反應比較靈敏,很快打開了尷尬局麵。
說實在的,他還真沒有這麽近距離刻意看過她。他沒有盯著別人看的習慣,所以有好多人他見過幾次麵還記不住人家,碰麵還是人家主動打招呼,顯得自己好像有多大的架子似的。這次不一樣了,整個大樓裏隻剩下他們兩人,窗外巨大的芭蕉樹的影子在雨中搖曳著,室內靜悄悄的仿佛與外界隔絕一般。他仔細打量著這個共事快八年的同事,當年的長發已變成短發,麵容裏透出成熟的美麗,兩個淺淺的酒窩在訴說著當年羞澀而張揚的歲月。
這晚,雨下了多久,他們便說了多久的話兒。從家庭到社會,從工作到生活,從愛情到婚姻,從網絡到現實……雨住了,他們並肩走出了單位的大門,一陣涼風吹過,各自的心頭也掠過一絲的甜意。
這一次談話讓他久久不能忘記,也讓他們的之間的友誼有了質的升華。這就是怦然心動的感覺嗎?這就是“眾裏尋她千百度”的感覺嗎?他不知道,但他覺得有種感覺讓他好像又找回了青春。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接近她,閑暇之餘她也常到他辦公室裏坐一坐,說說話。她的博客裏,他總是最先搶到沙發,她的每一篇文章,他能解讀得那麽準確、那麽貼切,仿佛在替她訴說著心聲。看到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心裏充滿了溫暖,而她有許多隱私和知心的話兒都可以向他坦露。兩顆心緊緊地靠在了一起。
其實,他們都有一個幸福的家,他愛自己的妻子,她也愛自己的丈夫。但他們在一起的這種感覺讓他們欲罷不能。在一起工作是踏實,離開以後是牽掛。每天上班以後,他要是見不到她,就會立即給她打個電話,新的一天送去新的問候。每次下班,她總要到他辦公室停一下,哪怕隻看一眼,她也覺得溫暖。多少次,他們在網上長談,多少回,他們並肩工作。他的脾氣她摸得最準,在他愁眉不展的時候她能幫他解開心結。她的心思他最懂,多少次受了委屈時候,他能用最真心最體貼的話語給予安慰。白天,他們工作在同一個屋簷下,三五的月夜,他們用短信訴說著彼此的思念。
他們的感情就這樣發展著,彼此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生活過得簡單而豐富。
人總有孤獨的時候,孤獨總是最脆弱的時候。這一天,他的心情很壞,到了下班的時候,其他人都陸陸續續地走了,她來到他的身旁。他仍舊一言不發,任由她說著笑話來逗他。突然,他回過身來,緊緊地將她抱住,淚水濕了她的肩頭。她沒有反抗,任由他在自己的肩上說出心裏的話。當他鬆開手時,她溫柔地幫他擦幹眼淚,然後堅決地說:“隻此一次,不許這樣了。”他笑了:“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有一天,單位裏傳出某某和某某的緋聞,鬧得家庭四分五裂。他們依舊平靜地生活著,見麵仍是會心地一笑,眼神裏仿佛在說,幸得是知己,要堅持,更要珍惜!
借我一瓣玉蘭
這時我便看見了陽光,像玉蘭一樣在空中大朵大朵的盛開著。灼得我的眼生疼。
那一朵朵向著陽光綻開的玉蘭,是站在高處的精靈。我必須把頭仰起來才能看到他們聖潔的靈魂。這時我便看見了陽光,像玉蘭一樣在空中大朵大朵的盛開著,灼得我的眼生疼。
汐辭就是在春天的時候偷拍了這張我仰望玉蘭的照片。畫麵上一個白毛衣黑裙子的女孩懷抱書本,四月的輕風吹起她微長的黑發,看上去似要飛離這個落寞的人間。
我說,那不是我,那明明是個被折斷了雙翼的天使嘛。汐辭就抓著我的胳膊說,你就是掉落進我鏡頭裏的天使,失去了雙翼但還有向往天堂的心。說這話的時候他扔掉了手中燃著的煙,定定地看我。我便笑了,很燦爛的樣子。其實我心裏在想,為什麽不是掉落進汐辭的心裏呢,汐辭的心到底有多深,任何人都住不進去嗎?
習慣了每個周末汐辭背著攝影包站在校門口等我的身影。每次看我走來,他都會扔掉手中的煙拚命地衝我揮手。我便興奮的像尋回了雙翼般飛快的跑到他身邊,仰著臉傻笑著看他,像看我的玉蘭般虔誠。
然後,他便拉了我的手到處走。很多時候都是他在說,我在聽。他跟我講他的學校,他的攝影,他走過的地方,留下的畫麵……我們逛各個街頭小巷,吃每一種小吃,拍很多凝練的生活照片。有街頭小販吆喝的聲音,有小籠包出籠時熱騰騰的蒸汽,還有沿街乞討的落魄老人蒼白的發須……無論在哪裏,他總能在瞬間抓拍下最精彩的生活畫麵。我總是懷疑他的眼睛有某種特殊的功能,他卻笑著說,是我給他帶來了無限的靈感和捕捉一切美好事物的衝動。那時我便想,汐辭那漂泊了很久的心會不會因我而停留呢?這個問號在心裏懸了很久很久,一直都不肯落下。
我知道汐辭以前有很多女朋友,他們染栗色的頭發,穿很豔很露的衣服,用很大的嗓門說話。這些都是汐辭自己告訴我的。可我一點都不生氣,因為我知道,汐辭現在就在我身邊,他不屬於那些人,在這一刻他隻屬於我,這就足夠了。
我想,前世我定是有罪過的。不然,我的幸福也許能夠持久一些!
六月的時候,汐辭來向我告別。他已經畢業,要開始過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流浪生活了,這是他一直都在期待的。對於未來,對於我們,他從未許諾過什麽。是缺乏勇氣還是不夠自信抑或根本未如此想過?我不知道,也不願知道。也許沒有承諾是最好的,那樣才不會讓人期待、失望,他才能夠更安心的走。
那個燥熱的周末,我坐在宿舍裏靜靜的等他。一直到晚上,他才風塵仆仆的趕來。我走出宿舍,巨大的黑暗撲麵而來,我茫然不知所措,一時間竟站在那裏動彈不得。
“小魚。”我忽然聽見他熟悉的聲音,竟有些沙啞。
淚水“唰”的流了下來,像蓄勢已久的山洪。
我循著聲音一步步走過去。他站在黑暗中,手裏的煙在暗夜裏閃著紅色的光,那麽微弱。這一次,他沒有把它扔掉。我站在對麵,看他一口一口拚命地抽著。
“怎麽不說話?”他忽然問我。
“你知道我要說什麽。”我看著迷漫的煙霧中他那張憂鬱的臉。
“不……我不知道。我要走了。”他避開我的眼睛,有些慌亂的說。
“我明白了,你走吧。”那一刻我竟沒有流淚,隻有一種絕望在整個身體裏蔓延,直至麻木。
我掉轉頭,準備離開。他忽然抓住我的胳膊說,小魚。我掙脫他的手,大步走開。我害怕自己會控製不住的轉身抱住他痛哭。我別無選擇,隻有走遠,遠離有他的氣息存在的地方。可是我還是聽到他在身後說,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裏。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要對不起,我隻要兩個人許諾的未來,哪怕是謊言我也一定堅守。可是沒有,像汐辭這樣的人是不相信未來,也不會做任何承諾的。他隻願做一個天涯孤客,也許那才是他自己,而我又怎麽能夠讓他停下呢?我始終是溺在水裏的一尾魚,再怎麽努力也無法接近天空中展翅的飛鳥。
汐辭走後,我重複著以前的日子,上課吃飯睡覺。周末一個人逛街,去舊書攤上淘過期的雜誌,看很大本的《攝影之友》,尋找一個遙遠的名字。
隻是有一條小路,再也不敢去走。那是一條會在春天的陽光裏開滿玉蘭的小路。
後來就真的尋到了那個遙遠的名字。在雲南的滄山洱海邊,在西藏巍峨的雪峰頂,在江南水鄉的烏船旁,那裏很鄭重地寫著幾個字:攝影——沈汐辭。盡管每看那個名字一眼,心就痛一次,但我還是一如既往的看,還是勤奮的往舊書攤上跑,還是拚命的尋找。不知道在那些美麗的地方汐辭有沒有遇見給他靈感的女子,那靈感應該是別樣的吧,不然汐辭留下的畫麵怎麽那麽美呢!
這是最近一期的《攝影之友》,我捧著大大的本子仔細的翻。啊,終於找到了。我仔仔細細的看著,淚水大顆大顆地掉落在畫麵上。賣書的老太太疑惑地看著我,我笑著連連說,這畫麵太真實了,太感人了。老太太笑了,小姑娘這麽容易動感情啊!扔下錢,我拚命地往回跑。那幅攝影和旁邊的說明在我眼前拚命晃動,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那說明是這樣寫的:青年攝影家沈汐辭在旅途中不幸因車禍身亡。左邊照片是他在汽車墜下的一瞬間抓拍的真實景象,這是他留給我們最後的禮物,也是最珍貴的。在整理他的遺物時,我們從攝影包的夾層裏發現一張照片,照片的背後寫著兩行字:掉落進我心裏的天使,我要用一生來為你編織翅膀。
沈汐辭,你這個騙子,你這個不遵守諾言的大騙子。我昂起頭,拚命想忍住淚水,這時卻看見陽光在空中大朵大朵的盛開。我知道,那一定是沈汐辭從天堂裏偷偷摘下來的。
愛你莫默,默默愛你
簘城住在五樓,這樣的樓房裏是沒有電梯的。隻有一條彎彎曲曲的破樓梯,窄窄地像是真好通過一個人的模樣。已經五年了,從搬到這個城市裏來學習開始。他就是每一天都是那樣撲通撲通地跑下樓梯去上學的。他也是漸漸地習慣了這裏的平常,這裏的破舊。
直到了一年以前,這裏還是這樣破舊這樣的不漂亮著。可是那一天,他還是記得那是多麽炎熱的一個午後,和朋友出去了混了很久才回家的。經過了三樓的時候,他不小心發現了一個新的鄰居。透過沒有關起來的門,他看見了一張她美麗的麵孔:她真是在那裏練習著鋼琴,幽幽地琴聲,像是了這個夏天裏最最清涼的了。說實話,他對於鋼琴真是沒有什麽的研究過的,也是以為自己不會是愛上這樣的一個東西的。是她改變了他還是他自己改變了他自己,他也是不知道了。
從那一天起,他每天都是期待著又一次的聽到了。所以他就是這樣每天有事情沒有事情都是這樣撲通撲通地跑上跑下的,總是這樣期待這她的身影從那個沒有關好的門裏能夠看見。他一來一去的終於知道了原來每一天的下午總是會有一段的時間是可以聽見的。於是他就是那樣癡情地在這一段的時間裏跑著了,沒有人的時候就是偷偷地蹲在了她看不見他的樓梯出看著她。看著她輕輕地沉迷著這個美妙的聲音之中,看著她的長長地頭發拂過她的臉龐,他就更是沉迷了。但是他從來沒有和她打過招呼,隻是那樣偷偷地看著,偷偷地聽著,時不時地還是那樣偷偷地想著她。
她看到了他的時候是在樓梯出,她看到他的時候,還是她先打的招呼的。
“嘿,你好啊。”那天她也是穿著潔白的連衣裙子,她像是了一個天使的模樣,或許她在他的心目中早就是一個天使了,“你是不是住在樓上的?”
“恩……”一個簡單的字,去是讓簫城出了一身的汗來,可能是他的興奮著可能是他的太不知所措的了。
“你好啊,我叫鄭莫默。我就是住在三樓的。”說著,她就笑笑了。他沒有見過這麽美麗的笑似的,呆呆地說不出話來了。
“你很熱嗎?”沒有看到他說什麽,鄭莫默倒是又說了,“我都說了兩次你好了,你怎麽不跟我說句你好啊?”
被她這麽一說,簫城更是無地自容了,完完全全地陷入了被動的境地了。隻是窘窘地應著一句:“啊,……你……你好啊。”結巴到了他自己都把臉紅地像是燒透的似的。
“對了,我每天都要練習鋼琴,有沒有影響到你的啊?”
“恩……”他是有點的心不在焉了,突然又醒過來似的說,“不,不會的啊。”
“哦,那好。”她撅撅嘴,笑了笑,“我要走了,我男朋友在家裏等我喂他呢,嘻嘻……”
“噢……”他的心卻是酸了一片,從沒有過的感覺,是誰奪走了他的心似的。
她真跑開,又回過了頭了,忘記了什麽似的問道:“嗨!你叫什麽名字的啊,含羞蟲!”她像是沒有了什麽的顧慮似的,她像是認識了他很久了似的。
“簫城,我叫簫城。”
“什麽?小蟲?”她故意打趣著說。
“不是啊,我叫簫城,洞簫的簫,城市的城。不是小蟲。”他急急忙忙地解釋著。
她一愣,笑著走開了。
那天,真的很美。
回味著一切有關她的東西,回想起來她的淺淺地笑,甜甜地聲音,回想起來她的那點任性。
他卻開心地笑了出來,“是不是公主都是像她那樣地有點刁蠻?不過是很可愛。”他沒有想到她是這樣的開朗的一個人來著,一直從門口看到的是她的安靜的一麵。那樣地美麗了,這樣的更是美麗了,像是沒有丟棄過什麽似的。隻是他找到了更多的而已,他真的很開心一見麵她就是那樣的熟悉了。
“可是她說她有男朋友了……”像是這裏唯一的缺憾了,“這樣好的女孩,她的男朋友也是一定很好的了。”想著想著,又是多了一點的傷感起來。
隻是沒有變的是他每一天都還是那樣的撲通撲通地跑上跑下,路過三樓的時候,就是靜靜走過。看看裏頭的她,看看她的美麗,那樣的一間傾心的感覺,很想是她的美麗已經是他心裏的全部了。他隻是想著的是或許他隻是一個可以偷偷愛她的人了,他還是會那樣偷偷地坐在樓梯的某個地方,她看不見他,他可以看見她的地方。注視著她的美麗從她纖纖指尖精靈般地跳動,帶該他他聽不懂卻是很好聽的美麗。他知道了有些的美麗隻是這樣地被自己傾聽著就是好的了,擁有或許隻是一種不懷好意地破壞了。
偷偷地愛上了她,也隻是可以偷偷地愛著她。畢竟幸福隻是自己的一種知足而不是要永無止境地追求了,除非是要把累說成了幸福的人了。其實偶爾的回過頭來看看才是知道,原來幸福不單單是一種要的得到,原來幸福不僅僅會是一種現實,其實它是自己心中的一種滿足感。簫城漸漸地感覺了幸福。
直到某一天,依舊是那個破舊的樓梯口,依舊簫城坐在了她看不見他的地方,依舊看著她纖纖細指精靈般地在跳動著,她給他的旋律是回憶裏的讚歌。
“噌……”突然地鋼琴聲嘎然而止了,猛地把簫城拉回了現實之中。
“易?小蟲?你怎麽坐在這裏啊?”原來還是被鄭莫默看見了,些許的驚訝,又有點的欣喜了,很明顯她看懂了。
“啊……嗯,我……”
“進來坐吧,我彈琴是不是很好聽啊?”
被這麽一問,簫城像是被揭開了自己不願說起的秘密似的不安了。沒有見到他的什麽回應,就帶著他走進了她的家裏。她隻是笑笑,很可愛的那種。
“喵——”一隻的小貓一見到了鄭莫默就跑了過來。
“嘿嘿……”鄭莫默興奮地抱起了它來,“來,跟小蟲哥哥打個招呼!”抓著它的小爪子搖了搖。
簫城也是伸手去摸了摸,以示友好了。接著開始大量起這個不大的房間,應該算是客廳吧,一台的鋼琴,其它的都是很簡陋著,它的旁邊放著很多的CD片子。他走過去了,看看,大多都是些他看不懂的鋼琴曲目。
“你坐啊,我爸媽出去了。哦,對了我的男朋友可愛不阿??”
“嗯??”
她伸手指了指一邊玩著的小貓,笑著說:“就是它啊!”
“哦……很可愛啊!”或是興奮,或許是激動,或許他真的是無話可以說。
又是一連串的沉默了。
“怎會叫它男朋友地?”問到這個的時候,他像是感覺問錯了可是又是這麽地說出口了。
“哦,這隻是我私下叫它的……嘻嘻,呼——”鄭莫默卻是莫名地紅了她的臉,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啊……這些都是你的碟子?”看著她的尷尬,他急急忙忙為她解圍了。
“當然是拉,這些是我晚上經常去音樂店的時候買的。”
“哦。”
“別說了,你坐下來聽我彈琴好不好?”看著彼此都是那麽不知所措了,鄭莫默立馬回過神了地說。
沒有等到他的回應,她就開始了,他就是很幸福地聽著他以為自己一直都像是聽不懂的幸福。
後來的後來,他懂了。
懂了,男朋友,愛情,隻是他們這個年齡裏的一段憧憬而已。是他們心中不願多說什麽的幸福,可是誰也是都明白的,他們還是太年輕的了。
“知道了,不說了愛情。隻是知道我要愛你莫默,我會默默地愛你的。”
又不是捉奸在床
周五晚上接到舅舅的電話,讓我回家吃飯。我覺得挺納悶的,我一直以為他還得再享受一段二人世界的生活,莫非是新舅媽告了我什麽狀?
我最近表現良好,上班不遲到、不早退,也沒有和一個打扮妖異雅痞的連姓男子混在一起,我平安無事的都能上大字報了!
但在舅舅的盛情邀約下,我總得去吃這頓飯,即使是“鴻門宴”。
舅舅新婚搬家後,住址離茶茶堂並不近,坐車得有五站路。半路上舅舅忽然打手機說舅媽去店裏了所以沒煮什麽菜,讓我下車後在熟食鋪買半隻蔥油雞和一些脆豬耳下酒,到家時他給報銷。
看來很有可能是舅舅懶得做飯和大熱天外出買菜才叫我回家的。這不免讓我氣急敗壞的心想,難道我這輩子就是小奴的命嘛!
我對熟食鋪的店員喊:“來半隻油雞!最好是隔夜的!”
店員嚇了一跳,麵露窘色的說:“開什麽玩笑,我們這裏的菜很新鮮的,不要太新鮮!”
她反來複去的聲明,搞得此地無銀三百兩。反正舅舅給報銷,我不止買了他囑咐的兩樣,還來了半條紅腸和一堆方腿。
吃不掉最好,全都打包去喂弟弟。
想到這裏,我搖搖頭清醒一下,自己一定是熱糊塗了,我怎麽可能再送貨上門的去波西那裏。
我提著一堆熟食叩開舅舅家門,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二十五歲朝上的年紀,穿著非常休閑的汗衫和米色褲子,手中還捏著一枚象棋子。
土匪?強盜?神經病?我用眼神問了他三個問題。
“你是黎子吧,你好。我是住在隔壁的鄰居,我叫鄒亦駿,來和你舅舅殺一盤。”
果然神經病,我有問你這麽多嗎?!
我徑直走到屋裏,看見舅舅正坐在方桌邊愁眉不展,一臉淒雲慘霧的樣子。他這個臭棋簍子,從前和連家爸爸下棋就輸多贏少,現在搬了新家還要玩,都21世紀了,他為什麽不學學電腦呢,至少網上輸棋不像當麵輸那麽難看。
“舅舅你沒賭錢吧?”我問了一句最重要的話。
“當然沒有,嗯?黎子你沒大沒小嘛!”舅舅抬了抬頭,指著鄒亦駿道:“過來,過來,我倒不信了這盤!”
他走過去,一邊扭頭對我微笑,露出潔白的牙齒,顯得非常有教養。“我們隨便玩玩,肯定不會賭博,放心吧。”
“你對她交待什麽勁呀!”舅舅數落道,接著又轉向我:“不過黎子啊,小鄒真是很厲害,如今要找到這樣的男生不要太難哦,他27歲了,在水利公司做文職工作,可是金飯碗呐。”
什麽亂七八糟的,哪碼歸哪碼啊?我朝天花板白了一眼,走到廚房去拿碗裝盤。轉眼舅舅跟了進來,從冰箱裏拿可樂,一邊低聲數落道:“你這小姑娘,大熱天還穿這麽厚的牛仔褲,什麽時候正經打扮打扮,一點女孩樣子也沒有。”
“我從小到大不都這樣!”我納悶的頂了一句。
“沒規矩!這麽大聲幹嘛,讓人家聽見!”舅舅忙掩上廚房門。
人家管我什麽事?我真受不了舅舅,什麽年代了,在這種住宅樓裏都能勾搭上鄰居,何況還是一個比他年齡小上整整一輪的人。
“喏,灶上蒸了飯、香腸和茄子,幫忙盛出來啊。讓我看看你買了些什麽,啊?怎麽還有這麽多紅腸和方腿,就一頓飯吃得了嗎?你這孩子怎麽一點也不知道當家過日子?”舅舅絮絮叨叨的,但聲音非常輕,好像我成了不能外揚的家醜,必需得給鄰居留下好印象。“等會兒出去乖點,淑女點,我可是跟小鄒誇了你不少。”
“沒事誇我幹嘛!”我喊。
舅舅立刻瞪了我一眼,我吐吐舌頭。我決定吃完飯就走人,找個借口連碗都不洗,免得做出規矩來,以後每個周末都要侍候這二位爺。
我把飯菜裝好,跑去沙發上看電視。舅舅卻很快對鄒亦駿棄甲投降,他跑過來把我才看了開頭的探案追蹤關掉,叫我一起去吃飯,鄒亦駿往門口走去也被他喊住。
“不是說好在我們家吃飯的,別回家啊!”
“你說真的?大嫂今天不回來?”鄒亦駿俏皮的問,一瞅就明白舅舅平常妻管嚴,難得請客。
“開國際玩笑,就算今天她在也是一起吃飯呀,過來,過來。”
於是我們三個來到餐桌旁,滿眼的熟食小菜,沒有一點家常飯的感覺,看來頗有些滑稽。不過男人對這些無大所謂,隻見舅舅起開兩瓶冰啤酒,給鄒亦駿滿上。
“黎子啊,小鄒也是一個人住。你是沒去他家看過,釘是釘,鉚是鉚,整理得非常幹淨。”
我心中暗忖,不如直接說他有潔癖好了。
我隨手拿了塊紅腸來啃,舅舅冷不防掃了我一眼,我隻得鬆開手去拿筷子,沒想到舅媽不在還得有顧忌,真是中了埋伏。
“聽黎哥說你喜歡畫畫?”鄒亦駿忽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
“唔,亂塗。”我一擊把話題打下去,讓他接不上來。
“就是畫那種小人頭,漫畫,卡通。”舅舅道,我懶得跟他爭明白其實是商業插畫。
“我這裏有宮崎駿全集……”
“早看過了。”我又把他的話題掐斷,成為習慣性動作。
“喲!你們還真有共同語言哦!”舅舅特別無厘頭的拉攏我們。
但鄒亦駿還是感覺到了我的冷淡,他微笑著安靜了。
“黎子啊,星球大戰又出來一部,你想看的吧?”舅舅忽然問。
“剛首映呢,特別貴,我等著再往後點看午夜場。”
“小姑娘三更半夜跑出去看電影?省省吧,我這裏有影票抵價券,你今天下午就能看到!”
“哇!好啊!”我不假思索的。
“就是小鄒單位發的,像這種公司的福利特別多,小鄒有一套呢就分給我兩張。可你懂得呀,你舅媽忙著照顧店鋪,有時間也喜歡逛商場,我一個人又懶得出去看電影,這裏正好兩張,還是你和小鄒出去看吧,小鄒?今天下午你沒什麽事吧!”舅舅話鋒一拐,直問鄒亦駿。
他笑著搖搖頭。
我忽然在空氣裏嗅到曖昧的氣味,意識到自己被算計了。
“那就趕快吃飯,吃完飯就去看電影,看完電影逛逛商店。”舅舅興高采烈的好像是自己出去玩一樣。
這頓飯果然吃得像風卷殘雲,我恍然大悟為什麽舅舅隻準備了熟食,就為了速戰速決,閉門送客。乘飯後鄒亦駿回家換鞋的時候,舅舅遞了一瓶舅媽的防曬霜又一瓶香水給我,還從櫃裏拿了把漂亮的遮陽傘。
“快抹一下,你看你,好好的小姑娘曬得跟黑皮一樣,也不化妝也不打扮,來,噴點香水!”
“拜托!舅舅!用的著這麽做作嘛!”我的臉色跟逃荒一樣。
“我跟你說,黎子,你自己拎拎清楚,出去後不要亂說話,舅舅全為了你好!你想像外來妹一樣送盒飯送一輩子?”
這和我的未來有什麽關係?我瞪大眼睛。
“我知道你喜歡好看的男孩子,隔壁小鄒賣相一點都不差,你別不耐煩!”舅舅在短暫的時間裏拚命抓住我的痛腳來說,希望我幡然悔悟,接受這的確是‘相親’的事實。
但我卻想,完蛋了,看來我對帥這個字眼免疫了。
還有,難道我長著一臉好色相嗎?!
我提著陽傘被舅舅推出門去,跟在鄒亦駿身邊不情不願的上了電梯。等我們走出大樓後,舅舅跑到陽台衝我們一聲大喊:“好好玩啊!”
就像用四個字向世人昭示我們的出行一樣,臉上刺了約會的印章。
星球大戰啊!我捏著電影票瘋狂的在想要不要逃跑,鄒亦駿已經攔下了一輛的士。
“喜歡吃什麽零食?”
“啊?”
“除了爆米花還想要什麽,買進電影院吃。”
“哦,買兩瓶水吧。”我猜他對星戰應該沒多大興趣,否則就不會想在看電影時,嘴裏一邊咀嚼一邊發出誇嚓的聲音。
“你上學的時候體育特別好吧?”他忽然話題一轉問道。
我愣了一下,“是我舅舅跟你講的?”
“沒有說過,但是看得出來,特別健康的樣子。”他文靜的笑著。
“也就全能及格吧!”我再一次毫不客氣的掐斷話題。
“我在少體校訓練了一年,但是父母都不喜歡我搞體育,最後還是調出來了。”
“訓練什麽項目啊?”
“短跑,跑過全市中少組第二名。”
“挺厲害啊,我也參加過市中少組的比賽。”
“那說不定我們見過。”
“不可能,我比的是遊泳。”我促狹的調侃他。
“哦?那你一定很有底子,找時間我們一起去遊泳館練練?”
我咳了一聲,忙扯開話題道:“舅舅說你有一把電影抵價券啊,不如看完電影在門口販給黃牛!”
“也行呀,換了錢正好請你去電影院附近的許留山吃冰品。”他很自然的說道。
我微微昂起下巴,忽然意識到鄒亦駿是個聰明的角色,他絕不會因為我故意斷話就失去主張,相反,他有著自己的套路,喜歡慢慢引申。
他說:“你平常休息的時候都怎麽消遣?”
無疑這是個陷阱,我答:“吃了睡,睡了吃。”
“哦,像小豬一樣。”他笑了。
“鄒什麽我問你!有一塊蛋糕跌倒了,它氣餒,情緒低落,請問有什麽能鼓勵它站起來呢?”我見縫插針的問。
“什麽啊?”
“就是你唄!”
“我和蛋糕?”他一頭霧水,結果還是見多識廣的司機拆穿謎底。
“因為有種蛋糕就叫作‘豬鼓勵’蛋糕。”
這次輪到我笑,哼哼。
“你比我想像的要有意思多了,不過我不叫鄒什麽哦,我叫鄒亦駿,你可以叫我小亦,英文名Alex.”
“我還是叫你小亦吧。”我暗忖小亦的發音就是粵語中店小二的意思,真好玩。
“那你呢?小名也叫黎子?英文名PEAR?”
“我不是內白外黃的香蕉,我沒有英文名。”
“哦。”
話題到此被掐斷,我猜他應該明白我是多麽的不合作,即使他隻因為禮貌而和我攀談,也可以適可而止了。
我們下車,他買了爆米花和冰紅茶,隨後我們走進三號放映室,一切進行的很程式化。電影正式開始前,有個粉藍色的信使帽在門口虛晃了一下,隨後星戰的經典調子響起,我便沒太在意。
10分鍾後手機震動,短信上說:黎子啊,我今天買了一堆螃蟹哦,過來吃。
發信人連波西。
我回信道:沒空,不過來了,你和你的小女朋友一起吃吧。
1分鍾後收信:沒空?你忙著約會嗎?
我回道:誰像你這麽花癡!
我和波西在短信中來來回回對發了幾條信息後,我決定關機。小亦側臉看了看我低聲問:“怎麽不開心了?沒事吧?”
我搖搖頭,看向屏幕裏穿梭在浩瀚星空的絕地武士。
近二小時後,電影結束,眾人離席。
我站起身,一點粉藍色出現在眼角處,我正視過去,那幾款連帶的銀色蒂凡尼手圈和項鏈特別顯眼。
小亦並沒覺察到我發現熟人,輕拍我的肩膀道:“我去下洗手間,在外麵等你。”
然後繞到另一端走下階梯。
於是粉藍帽子這才站起身聳聳肩膀對我說:“這麽巧?!”
我絕對不是一個機會主義者,也不相信巧合。但連波西的確鬼使神差的出現在我麵前,坐在我和小亦身後一聲不吭的看完電影。他把壓低的帽沿抬起來,露出一張曲線優柔的臉龐。
“你?!”我舉了舉手機。
嗬嗬,他莞爾一笑,反倒向親手抓住我通奸**,又寬容大度的沒有揭穿一般。
和他相比,幾天前活捉他和新情人吃夜排檔而沒有上前問候,倒是我錯過機會加犯傻。於是我不甘勢弱的問:“怎麽一個人?你的哈韓妹呢?”
“太幼稚了,不適合我。”他對我知道這個新情人並不驚訝,畢竟他的戀愛紀錄太多了,多到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是否有把誰誰誰介紹給我認識過。
“哦,那麽你快回家吃螃蟹吧,BYEBYE.”我想落荒而逃。
但他做著告別的手勢,卻在我身後輕描淡寫的一句:“我們的小黎子終於談戀愛了啊。”
我加快腳步衝下樓步,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逃跑。
事後我對自己當天的表現奚落不絕,不就是看電影撞上了嗎?有什麽了不起,我為什麽搞得像做賊一樣?不就是短信裏自相矛盾嘛,又不是捉奸在床,我惱恨的不得了。但波西竟然還打電話來追問:“跟我談談你的男朋友啊,長得真英俊,劍眉星目的,你和他好到什麽階段了?”
“無不無聊,他是我舅舅的鄰居,他有多餘的電影票。”
“哦……鄰居。像我們一樣青梅竹馬。”
“誰和你青梅竹馬。”
“這男的真的不錯哦,考慮考慮。”
“誰要你操心?!”
“我也是為了你好嘛!”
“管好你自己吧。”我啪噠一聲掛了電話。
我肯定這天是我的黑色幽默日。就像是我認識一個小名叫小亦的男人,隻是為了與波西遭遇,一點也不浪漫,更不刺激。
我愈發覺得丟人,要知道我所希望發生的場麵完全不是這樣。我希望能讓波西看見的,是我與我真心相愛的男人在一起,他不僅隻是帥,還得與我柔情蜜意,眉來眼去,最重要我得是心甘情願而不是拉郎配的。
而那個鄒亦君對我來說,就是一場毫無預兆的太陽雨,雖然談不上驚悚,可也完全談不上驚喜。走出電影院,我便潦草的找了個理由搪塞他,隨後揮手作別,連十八相送都沒有。
電話鈴又響,我大聲道:“連波西你無不無聊?!”
“怎麽你還在和連家小赤佬混啊?”舅舅的聲音。
“啊?啊,沒有啊。你聽錯了。”我慌忙掩飾。
“你自己拎清楚就好!對了,怎麽小鄒這麽早就回來了啊,你們電影看得怎麽樣?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麽樣?”
“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我喃喃道。
“不要胡鬧,我好好問你。”
“可是舅舅,下次你再要介紹男生給我,麻煩你提前說一聲好不好?至少得讓我有點心理準備吧。”
“這要什麽準備,小鄒樣子長得好,人品好,工作好,這麽年輕房子就買好了,父母都在國外,他什麽條件都優秀,簡直挑不出毛病,你舅舅的眼光什麽時候有錯,再說你舅舅什麽時候給你亂介紹過男生?你舅媽都覺得小鄒人不錯。”
“可是我……”
“你這個小姑娘年紀麽越來越大,整天不知道在混點什麽,你父母不在,我做為你舅舅就有權來照顧你。再說你看看你,當著小鄒的麵我都不好意思講你,一點小姑娘樣子都沒有……”
“所以啊,他肯定看不上我!下次再說吧。”
“誰講的,小鄒覺得你不錯啊。我本來也就跟他講了,雖然黎子不愛打扮,但人長得根本不難看,還會做飯,會畫畫,又不出去亂玩亂瘋,是個很老實本份的小姑娘,這樣的女孩子才討正經男生的喜歡。”
我對著電話啞口無言。
舅舅叨叨又說了一堆,我撓著頭發隨便亂聽,好不容易等他把電話掛了。五秒鍾後鈴聲卻再一次響起。
“舅舅,我都知道了啊,求求你,我要睡覺了。”
“別睡覺,陪我聊聊天。”連波西的聲音。
“可我沒什麽好跟你說的了。”
“是不是在等男朋友的電話啊,我早知道你們的關係不一般。”
“最後說一次,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那為什麽要在短信裏撒謊?把戀情搞得這麽神秘。”
“連波西,你講不講道理,是誰撒謊在先呢?是你用這麽卑劣的手段來試探我啊!”
“鎮定,鎮定。”他籲了一聲。“我真是搞不懂,什麽時候起我和你講話變得這麽累,一點也開不起玩笑,我們老是在吵架,吵的都快比我和周優還多了。”
“別把我和她扯在一起。”
“好,好,那就不扯她。我和她才認識多久,我和黎子你的關係才夠鐵呢!我們是一輩子的好兄弟!對吧?!”
“不知道。”我回答。他那一句‘什麽時候起……’像碗大的冰雹砸在我心口,莫名痛楚。
我們的聊天始終沒有進入正常軌道,我像吃了炸藥一樣對誰都虎視眈眈。
“你和那男的……”
“再說那人我和你急!你怎麽不說說你的哈韓妹啊?”
“不是說了分手了嘛,那小丫頭實在太幼稚,對任何東西都有種近乎弱智的好奇,除了長得可愛漂亮,簡直沒有什麽優點。”
“可愛漂亮還不夠?!”
“似乎不太夠,我食量比較大。”
“所以說扔就扔了?”
“感情這東西就應該快刀斬亂麻啊,當前不斷必添後亂,黎子你認識我這麽久了,都懂的呀。全世界的女人,隻有像你這樣的好姐妹是可以一輩子留在身邊的,對吧?!”他在討好我。
“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他嗬嗬一笑。
“我實在懶得理你了,睡覺吧。”我連晚安也沒說,直接掛掉電話,誰會因為他說的一輩子就感動。
一分鍾後,手機短信。
連波西說:下周拿了酬金請你吃飯。
我沒有回應。
片刻後,又一條短信:好吧,求求你千萬別忘了是我的生日啊,一定得和我慶祝。
我哭笑不得。
隨手擰開收音機,響起F.I.R的歌聲。
“回憶裏想起模糊的小時候,雲朵漂浮在藍藍的天空,那時候的你說,要和我手牽手,一起走到時間的盡頭。
從此以後我都不敢抬頭看,彷佛我的天空失去了顏色,從那一天起,我忘記了呼吸,眼淚啊永遠不再,不再哭泣。我們的愛……“
我覺得喉頭一陣哽咽,所有的歌詞到我們的愛時都像停頓了,因為我們之間並沒有愛情。一切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