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

第八十九章四色湯圓(一)

年後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十五這一日。

一大清早起來,半夏就閑不住地走來走去。

年清沅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書卷,打趣她道:“這還沒到晚上呢,就這麽安分不得?”

半夏不好意思地抿著嘴笑了:“難得能出去湊一回熱鬧,我自然是心急的,姑娘就別笑我了。莫要說我了,隻怕下麵的小丫頭更加等不及呢。”

“好了,你也別再我眼前來來回回地閑不住了,去問問采薇、青黛她們,讓她們好生準備著,等日頭下去了,我們就和三爺一道出去。”

“是。”

事實上未等日落,年府裏就已經準備起來了。

年夫人喜靜,向來不愛去那人多的去處,近來時常出門,又受了風寒,身子又有些不好,便讓佟氏帶著她們幾個出去看燈。但年景珩和年清沅這對兄妹倆這些日子又在一處廝混慣了,又不願和年婉柔一道,便稟明了年夫人,求他們倆一道出去,佟氏和年婉柔一同去,這就分了兩撥人出府。

至於抱琴居,自然就如先前年清沅所說的,去央求了年夫人身邊得力的人來幫忙看著,吳綾等幾個丫鬟隨侍在身旁。半夏她們被她放出了府去,命她們多人結伴一同去,還派了幾名府中的護衛與她們一同去,防止半途中生出什麽變亂。

馬車沿著年府外那一條道路直行,不一會,暮色漸漸轉深,兩邊的街景漸漸喧鬧起來,街上的遊人漸稠,沿街已經有人在叫賣。

馬車行駛的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

年清沅挑開一角簾子向外看了一眼,隻見外頭的路上多了不少馬車、轎子,還有大戶人家被不少奴仆簇擁著當街而過。

年景珩原本騎著馬跟在車旁,見她向外張望,便湊過來道:“我在會仙樓上定了個臨窗的座位,等一會人多得擠不開,咱們就上去看。”

年清沅笑道:“你向來是最愛玩鬧的,怎麽今日反倒想到了上酒樓上坐著了。”

年景珩無奈道:“往日跟著的是你那兩個丫鬟也就罷了,今日不是吳綾在你身邊嗎?”

一旁的吳綾掩嘴輕笑。

吳綾也是服侍年夫人的大丫鬟之一,隻是她不如杭錦那般被年夫人倚重,也不像湘素那樣伶俐會說話,而是文文靜靜地站在年夫人的一旁。今日隨年清沅出來,素來穩重的她神情中也難得有了幾分輕快:“姑娘先前約了沈家的姑娘,要在剪秋樓上見麵。隻怕三爺您在會仙樓上定的那個位子,今晚要用不上了。”

年景珩倒是看得開,揮手道:“這有什麽打緊的,你們總不能隻待在剪秋樓附近吧,若是走到了那一帶,我們再去坐也無妨。”

吳綾點頭道:“正是。我若是沒記錯的話,鼇山應當布置在會仙樓附近吧。”

年景珩驚訝道:“你怎麽連這個都知道?”

吳綾笑道:“既然是陪姑娘一道出來的,這些怎麽能不先打聽好。隻是聽人說,這兩年又是澇災,又是旱情的,鼇山靡費甚眾,朝中已經有人吵著要停了這勞民傷財之舉的。今年遲遲沒有消息,也不知今晚還能不能看成這景。咱們這好歹是第一年進京,若是看不著了,未免也太遺憾了。”

年清沅在一旁笑著聽他們說話,在窗邊看著路邊支起來的花燈攤子。

所謂的鼇山,便是用各色燈彩組成的燈山,因形如巨鼇而得名。組成一座偌大的鼇山,至少要有千百種燈連成一片燈海,場麵蔚為壯觀。但也誠如吳綾所說,這鼇山靡費甚多,實是勞民傷財之舉。隻是京中富庶,又年年有此傳統,若想廢除這鼇山,隻怕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年景珩見她看那花燈攤子出神,便道:“你先莫要著急,等一會好看的花燈會更多。我今天也帶了不少人,你喜歡什麽,咱們都買回去。”

年清沅故意問道:“若我喜歡那鼇山,你也能買給我嗎?”

年景珩張了張口,頭一回有這種張口結舌的時候。

放下簾子,年清沅和吳綾兩人相視大笑,笑聲隨著風飄散而去。

剪秋樓。

沈檀書已經捧著手爐站在樓頭等候多時了,見了年清沅她們的馬車來了,便連忙走下來迎。

年清沅見她這些日子清瘦了些,但精神還好,雖然身上原本的嬌憨天真褪去了不少,但眼神愈發從容明朗了,不由得心裏為她高興。

沈檀書的視線轉向年清沅身後站著的年景珩問道:“這位是?”

年清沅笑著為兩人介紹:“這是我三哥,年景珩,這是我的好友。”

她本是存了一點小心思的,所以有意觀察著二人的反應。

隻見沈檀書睜著一雙明淨的杏眼看了年景珩一眼,客客氣氣地行了個禮,對方也像模像樣地回了禮,便雙雙神色坦然地看向她。

年清沅不由得啞然失笑,便把之前那點小心思拋之腦後。

雖然先前已經在小箋上提過,但年清沅還是再次解釋道:“今日畢竟到處都人多,所以我特意讓我三哥跟了一起來,以防出了什麽亂子。”

沈檀書理解地點點頭,但很快臉上又浮現出一點尷尬之色:“我也是這麽想的,所以……”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年清沅回頭望去,就見一人正好撥開了簾子,從容走了進來。

來人長身玉立,身披一件玄色大氅,襯得他麵如冠玉,神色淡漠。身後跟著進來在一旁站定的是年清沅的熟人,六安、三七。

不是當朝首輔沈端硯,還能有誰?

年清沅心裏快速轉過許多念頭,上一回見到他是在街上,總不好行禮引起旁人注意,年清沅便也就混了過去,今日在廂房裏見了,所以她是行禮還是不行禮呢?

她正在猶豫,檀書已經過來抓住她的胳膊,阻止她行禮,還笑道:“不必拘禮。”

年清沅也就順勢起身了。

初進來的沈端硯隻是瞧了沈檀書一眼,並沒有發話。

在場最尷尬的當屬年景珩,他禮已經行到了一半,這會隻好直起腰來一揖,客套道:“沈大人,難得今日你也有空。”

沈端硯點了點頭,同樣回以一禮,把年景珩嚇得不輕。

他轉頭就偷偷給年清沅使眼色,怎麽把這位祖宗給搬了出來。

年清沅瞟他一眼,表示這也在她的意料之外。隻是她不解的是,上回碰到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這次年景珩就一副苦瓜臉。

年景珩當然也沒法現在就告訴她,除了先前在街上遇到那次以外,他後來還在別的場合遇到過這沈大人幾次。首輔這個名頭聽著太過唬人,在他觀念裏向來應當屬於皺紋胡子一大把的那種老頭子。突地見了沈端硯這麽個氣度非凡猶如公子王孫的人,他反倒對這個沒什麽概念,直到他看見一同玩鬧的紈絝們的爹都對這位沈大人點頭哈腰,舉手作揖的樣子,這才意識到他們的差距。

雖說沈端硯比他們大不了幾歲,按理來說也算是同輩人,但沈端硯在年景珩心裏,總覺得這人是和他親爹一輩的。

年清沅一愣,很快反應過來,微微一笑:“沈大人,許久不見了。”

沈端硯微微頷首,審視著她。被年家養了這些日子,她的氣色更好了些,臉蛋也更圓潤了些,眼眸水亮亮的,看人的時候仿佛眼瞳裏含了天上的星子,滿是清輝。

年清沅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她先前就察覺出,這位沈大人看她的目光總有些古怪,他仿佛總是在透過她看一位故人,又仿佛在想些別的什麽。

好在沈檀書先給他們兄妹二人解了圍,招呼眾人道:“大家先坐下用些茶水和點心吧。”

一群人依著桌子坐下。

往日年清沅、沈檀書二人相聚,總要有許多話說,天南地北,三教九流,無所不談。但因為沈端硯這座大佛端坐於此,兩人有好些話也不方便說,頗有些難受。

就連一旁的年景珩也如坐針氈,按理說妹妹與妹妹們湊在一處說話,他這個當兄長的自然也應當與另一位當兄長的談天說地。但他一個正經的紈絝,能跟眼前這位說上什麽呀。

恰在此時,沈檀書沒話找話道:“剛才說了這許久的話,竟然忘了讓人上些點心。”

說到這裏,她才想起來:“對了,今日是上元節,你們出來前可曾用過元宵了?”

年家兄妹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旁邊的吳綾笑道:“走之前夫人還叮囑我,讓我提醒著三爺和姑娘,若是在外頭吃飯,便用了這元宵。可瞧我這記性,竟然差點給忘了。若非沈姑娘提醒,隻怕等回去了也想不起來。”

沈檀書問道:“巧了,我們出來前也沒有吃過。與其夜裏回到府中再去麻煩旁人,不如今日就在外麵吃了吧。”

一旁的年景珩仍是搖頭道:“我向來不愛吃這元宵,最多隻能吃一個。”

沈檀書也搖搖頭:“其實說起來我也不愛吃這玩意,太甜了,且粘牙得很。隻是今日是過節,我們隻要一小碗分食了,也算慶祝了。”

聽了他們倆這麽說,年清沅也有些猶豫:“我倒是愛吃甜口的,隻是這糯米不克消化,我也吃不了多少。”

年景珩在一旁小聲道:“平時在家可沒少見你吃點心、糖什麽的,也從來不見你說不消化。”

可屋子裏靜悄悄的,圍著桌子坐的就這麽幾個人,該聽到的全都聽到了,旁邊站著的吳綾、繡雁、文鴛幾個,都別過頭去忍住了笑。

年景珩痛呼一聲:“你踩我幹什麽。”

年清沅微笑道:“誰踩你了?”邊說她一邊轉過頭來眼神凶惡地看了他一眼。

年景珩連忙改口道:“沒人踩我沒人踩我,我自己不小心,左腳踩了右腳。”

三人交流完心得,齊齊看向了沈端硯,又很快反應過來,若無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沈端硯輕咳一聲:“我倒無妨。”

吳綾在一旁柔聲道:“奴婢聽說剪秋樓這裏有一種四色元宵,一碗裏至多不過四個,每個不過核桃大小,做得精致又可愛。既然各位都不想吃得太多,不妨就嚐嚐剪秋樓的這道四色元宵如何?”

三人對視一眼,均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