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都是夢一場
夜色漸深,公社裏的燈火漸漸熄滅,隻剩下李花家的燈還亮著。她哄睡了念安,又坐在桌邊整理白天的賬本,直到窗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是陳家俊回來了。
“家俊,你回來了!知晚怎麽樣了?”李花趕緊起身,迎了上去。
陳家俊走進屋,臉上帶著疲憊,卻也有幾分欣喜:“知晚沒事了,我們找到證據,證明她是被誣陷的。那個告發她的人,是因為之前跟知晚有矛盾,故意編造謊言陷害她。現在知晚已經被放出來了,明天就能回公社。”
李花高興得眼淚都掉了下來:“太好了,知晚沒事就好。我就知道,她是個好人,不會做那種事。”
陳家俊走過去,緊緊抱住她:“辛苦你了,這段時間,你一個人撐起公社的事,還照顧念安,真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李花靠在他懷裏,聲音哽咽,“隻要你們都好好的,我做什麽都願意。”
兩人坐在桌邊,陳家俊給李花講了在鎮上的經過。原來,那個告發林知晚的人,是公社裏的一個老社員,之前因為做陶坯的手藝不好,被林知晚批評過,心裏一直記恨,這次就故意編造謊言,想報複林知晚。幸好陳家俊和李三平找到很多證據,證明林知晚和沈星耀隻是正常的工作往來,沒有任何不正當關係,才把林知晚救了出來。
“明天知晚回來,咱們一起去接她,再好好慶祝一下。”陳家俊握著李花的手,笑著說。
李花點點頭,心裏滿是期待。她想象著明天林知晚回來,大家一起在公社裏熱鬧慶祝的場景,想象著以後大家繼續一起做陶品、賣陶品,日子越過越紅火的樣子。
夜裏,兩人躺在炕上,念安在中間睡得正香。陳家俊輕輕撫摸著李花的頭發,語氣裏滿是溫柔:“以後咱們再也不分開了,我會一直陪著你和念安,把咱們的家打理得越來越好。”
李花點點頭,靠在他肩上,很快就睡著了。她做了個夢,夢裏她和陳家俊帶著念安,一起去鎮上趕集市。念安穿著她繡的小衣裳,手裏拿著糖葫蘆,笑得格外開心。林知晚和梁京冶也在,他們一起逛集市,一起吃好吃的,還買了很多新布料,準備給念安做新衣服。
夢裏的陽光格外溫暖,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那樣的幸福,讓她舍不得醒來。
…
可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寒冷突然襲來,像冰水一樣澆在她身上。她猛地打了個寒顫,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眼前不是熟悉的家,沒有溫暖的炕頭,沒有熟睡的念安,也沒有溫柔的陳家俊。隻有一間破舊的茅屋,屋頂漏著風,地上鋪著稻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味。
“花丫頭,你終於醒了!嚇死奶奶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她的奶奶。
李花轉過頭,看到奶奶正坐在她身邊,眼裏滿是擔憂。奶奶的頭發已經全白了,臉上布滿了皺紋,身上穿著件打補丁的舊棉襖,看起來格外憔悴。
“奶奶……”李花的聲音沙啞,她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酸痛,一點力氣都沒有。她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雜亂無章,沾滿了泥土和草屑,根本不是家裏那件幹淨的棉襖。
“我……我這是在哪兒?家俊呢?念安呢?”李花心裏滿是疑惑,她記得自己明明和陳家俊在家,怎麽會突然到了這裏?
奶奶歎了口氣,眼裏滿是心疼:“花丫頭,你是不是睡糊塗了?哪裏有家俊和念安啊?自打從九龍泉回來,你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可把奶奶擔心壞了。”
奶奶掩麵垂淚,“你身子沒了,你可看見那對方是個啥人?”
李花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著眼前破舊的茅屋,看著奶奶憔悴的臉,又想起夢裏那些幸福的畫麵——溫暖的家、疼她的丈夫、可愛的孩子、熱鬧的公社……那些畫麵那麽真實,那麽清晰,怎麽會是假的?
幸福都是假的,痛苦卻是真的。
“不……不是的,奶奶,”李花搖著頭,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我真的有家俊,有念安,我們還有個很幸福的家。公社裏還有知晚、明朗、李書記,我們一起做白釉陶,一起賺錢,日子過得可好了。那些都不是夢,是真的!”
奶奶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花丫頭,你別胡思亂想了。你是不是太想有個家了,才做了那樣的夢?咱們家窮,你爹娘走得早,奶奶知道你委屈,可咱們得麵對現實啊。等你病好了,奶奶就去求村東頭的王媒婆,看看能不能給你尋個老實本分的人家,哪怕窮點,隻要能好好待你,也比咱們娘倆孤零零的強。”
“尋人家?”李花茫然地重複著這三個字,夢裏和陳家俊相濡以沫的畫麵還在腦海裏打轉,那些溫暖的擁抱、關切的話語、還有念安軟糯的哭聲,都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可眼前奶奶憔悴的臉、破舊的茅屋、還有身上傳來的酸痛,都在無情地告訴她,那一切不過是場泡影。
她猛地掀開身上的薄被,掙紮著想要下床:“我要去找家俊,去找念安!他們肯定在等我,我不能丟下他們!”
“花丫頭,你別衝動!”奶奶趕緊拉住她,蒼老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你哪兒也去不了,你忘了?昨天你去九龍泉洗衣服,回來的路上遇到了壞人,要不是路過的獵戶把你救下來,你早就……”奶奶說到這裏,哽咽著說不下去,眼淚順著皺紋滑落,滴在李花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九龍泉?壞人?李花的腦子裏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零碎的記憶片段開始浮現——那天下午的陽光很烈,她提著裝滿髒衣服的木桶去九龍泉,路上遇到了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男人,那人戴著頂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她沒在意,繼續往前走。可走到僻靜的樹林時,那人突然從樹後衝了出來,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進了草叢裏……
後麵的畫麵太過模糊,隻剩下撕心裂肺的疼痛和絕望的哭喊。她想起來了,她根本沒有什麽幸福的家,沒有疼她的陳家俊,更沒有可愛的念安。那些不過是她在昏迷中,憑著對幸福的渴望編織出來的美夢。
“不……不要……”李花抱住頭,痛苦地尖叫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夢裏的幸福有多真切,此刻的現實就有多殘酷。她以為自己終於擺脫了不幸,擁有了安穩的生活,可到頭來,還是要麵對這不堪的一切。
奶奶把她摟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時候的她一樣:“花丫頭,別怕,奶奶在呢。以後咱們小心點,再也不去九龍泉那種偏僻的地方了。不管發生什麽事,奶奶都會陪著你,不會讓你一個人受苦。”
李花靠在奶奶懷裏,哭得渾身發抖。她想起夢裏公社裏熱鬧的場景,想起林知晚溫柔的笑容,想起明朗爽朗的笑聲,想起社員們對她的尊重和喜愛。那些畫麵像一把把刀子,反複切割著她的心髒。她多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醒來,永遠活在那個充滿溫暖和希望的夢裏。
可現實終究是現實,容不得她逃避。
不知哭了多久,李花漸漸平靜下來。她抬起布滿淚痕的臉,看著奶奶疲憊卻充滿關切的眼睛,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愧疚。奶奶已經這麽大年紀了,本該安享晚年,卻因為她,還要整天擔驚受怕,為她操心。她不能再這麽消沉下去,不能再讓奶奶為她擔心。
“奶奶,”李花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堅定,“我知道了,我不會再胡思亂想了。以後我會好好的,好好幫您幹活,咱們好好過日子。”
奶奶聽到她的話,眼裏露出一絲欣慰:“哎,這就對了。咱們娘倆隻要好好的,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奶奶扶著李花躺下,又給她蓋好被子:“你剛醒,身子還虛,再睡會兒。奶奶去給你熬點粥,等你醒了就能喝了。”
李花點點頭,閉上眼睛。可她怎麽也睡不著,腦子裏反複交替著夢裏的幸福和現實的痛苦。她想起夢裏陳家俊溫暖的懷抱,想起念安軟糯的哭聲,想起林知晚鼓勵的話語,心裏就像被掏空了一樣,空落落的疼。
她翻了個身,看向窗外。茅屋的窗戶很小,玻璃上布滿了灰塵,隻能看到外麵灰蒙蒙的天空。幾隻麻雀落在窗台上,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和愚蠢。
不知過了多久,奶奶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走進來:“花丫頭,醒了嗎?快起來喝點粥,補補身子。”
李花坐起身,接過粥碗。粥很稀,裏麵隻有幾粒米,卻散發著淡淡的米香。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粥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心裏的疼痛。
“奶奶,”李花忽然開口,“昨天救我的那個獵戶,您知道他是誰嗎?”
奶奶想了想:“聽村裏的人說,好像是你周叔。他平時很少上山,脾氣也不太好,沒想到這次會救你。等你身子好點了,咱們得去謝謝他。”
李花點點頭,沒再說話。她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可怕的念頭——那個傷害她的人,會不會就是周子傑?她雖然沒看清那人的臉,可那人的身高和體型,跟周子傑很像。而且周子傑之前就對她圖謀不軌,說不定這次就是他幹的。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手裏的粥碗都開始微微顫抖。如果真的是周子傑,她該怎麽辦?她隻是個弱女子,沒有陳家俊的保護,沒有公社社員的支持,她根本鬥不過周子傑。
奶奶看出了她的不對勁,關切地問:“花丫頭,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沒事,”李花趕緊掩飾住自己的情緒,“就是有點冷。”
奶奶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不燒啊。是不是被子太薄了?奶奶再給你加件衣服。”
奶奶拿來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蓋在李花的身上。李花裹緊棉襖,卻還是覺得冷,那種冷從心底裏蔓延開來,凍得她連骨頭都在疼。
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那個溫暖的夢裏了。她必須麵對這殘酷的現實,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雖然她不知道未來的日子會有多艱難,不知道還會遇到多少磨難,但她會努力堅持下去,為了奶奶,也為了自己。
喝完粥,李花躺下休息。她閉上眼睛,不再去想夢裏的幸福,而是開始思考未來的日子。她要好好養身體,等身體好了,就幫奶奶幹活,劈柴、挑水、種地,她什麽都願意做。她還要想辦法避開周子傑,保護好自己和奶奶,不讓他們再受到傷害。
不知不覺中,李花睡著了。這次她沒有再做那個幸福的夢,而是做了一個噩夢。夢裏,她又回到了九龍泉旁邊的樹林裏,那個戴著草帽的男人再次出現,一步步向她走來,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
“不要!”李花猛地睜開眼睛,渾身都是冷汗。窗外已經黑了,茅屋的角落裏點著一盞小小的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奶奶蒼老的臉。
奶奶正坐在她身邊,手裏拿著針線,縫補著一件破舊的衣服。看到她醒了,奶奶趕緊放下針線,握住她的手:“花丫頭,又做噩夢了?別怕,奶奶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