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吟】
甲辰歲壽韓南澗尚書
辛棄疾
渡江天馬①南來,幾人真是經綸②手?長安父老③,新亭④風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沉陸,⑤幾曾回首!算平戎萬裏,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況有文章山鬥⑥,對桐陰⑦、滿庭清晝。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雲奔走。綠野⑧風煙,平泉⑨林木,東山⑩歌酒。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①渡江天馬:《晉書》卷六《元帝紀》載:西晉亡,晉元帝司馬睿偕西陽、汝南、南頓、彭城四王南渡,於建康建立東晉。時童謠雲:“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為龍。”此借指宋高宗南渡。
②經綸:整理絲縷,理出絲緒叫經,編絲成繩叫綸。引申為籌劃治理國家。
③長安父老:《晉書》卷九十八《桓溫傳》:桓溫率軍北征,路經長安市東,“居人皆安堵複業,持牛酒迎溫於路中者十八九,耆老感泣曰:‘不圖今日複見官軍!’”此指金人統治下的中原人民。
④《世說新語·言語篇》:東晉初年,“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歎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
⑤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夷甫即王衍,西晉大臣,曾任宰相。“衍將死,顧而言曰:……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晉書》)卷四十三《王戎傳》附王衍)。後桓溫自江陵北伐,“過淮泗,踐北境,與諸僚屬登平乘樓,眺矚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晉書》卷九十八《桓溫傳》)。
⑥山鬥:《新唐書》卷一百七十六《韓愈傳讚》:“自愈沒,其言大行,學者仰之如泰山北鬥雲”。
⑦桐陰: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記韓元吉《桐陰舊話》十卷,說“記其家舊事,以京師第門有梧木,故雲”。此以庭門梧桐垂陰,滿院清幽,讚韓元吉家世顯赫。
⑧綠野:唐文宗時,裴度“治第東都集賢裏,沼石樹叢,岑繚幽勝。午橋作別墅,具燠館涼台,號綠野堂,激波其下,……不問人間世”(《新唐書》卷一百七十三《裴度傳》)。
⑨平泉:唐人康駢《劇談錄》:“李德裕東都平泉莊,去洛城三十裏,卉木台榭,若造仙府。遠方之人多以異物奉之”。
⑩東山:《晉書》卷七十九《謝安傳》:“安雖放情丘壑,然每遊賞,必以妓女從”。其時謝安寓居會稽東山。
本詞作於宋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時作者家居上饒帶湖。韓南澗,即韓元吉,字無咎,號南澗,南渡後,流寓信州,孝宗初年官至吏部尚書。
詞一起兩句如高山墜石,劈空而來,力貫全篇。想高宗趙構南渡以來,朝廷中缺乏整頓乾坤的能手,以致偏安一隅,朝政腐敗。而這也不過是作者為主上諱的說法:南宋之初,宗則、韓世忠、嶽飛一班抗金名將何樣威風,最終後果又能怎樣?風波毀長城,失地任依舊,小皇帝隻要能安穩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享樂就好。
此二句為全篇之冒,後麵的議論抒情皆由此而發。“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北宋淪亡,中原父老盼望北伐;另一方麵,南渡的士大夫們,感歎山河變異“可憐依舊”,這就是宋室南遷近六十年來的社會現實!宋高宗在位三十五年,這是個徹頭徹尾的投降派,這也並是他不想收複失地,畢竟有人給他打江山也沒有壞處,但一“念徽、欽既返,此身何屬”(文征明《滿江紅》),他也便顧不了許多,國家再大是人家的,還不如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稱孤道寡。所以不論任何屈膝叩頭、殘害忠良的事,隻要能保住自己的小朝廷皇位,趙構都不憚為之。道過野人,再說朝上,一班大臣清談誤國:”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辛棄疾在帶湖閑居,提出”平戎萬裏”這樣嚴肅的政治問題,既是對韓南澗的期望,更表現出他身在江湖,心存魏闕,對國事的關懷。
這是一首壽詞,過片不免要說些祝壽的話。因此對韓的才幹和光榮家世大肆誇耀了一番,再比一比古人,但最重要的是後麵結以“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相共勉,卒章見誌,為什麽說這許多,還是因為韓有用武之地,可托吾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