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軼事匯編

●宋人軼事匯編卷十二(2)

東坡性不忍事,嚐雲:“如食內有蠅,吐之乃已。”晁美叔每見,以此為戒。坡雲:“某被昭陵擢在賢科,一時魁舊,往往為知己。上賜對便殿,有所開陳,悉蒙嘉納。已而章疏屢上,雖甚剴切,亦終不怒。使某不言,誰當言者?所慮朝廷殺我耳!”美叔默然。坡浩歎久之曰:“朝廷若果殺我,微命亦何足惜!隻是有一事,殺了我,好了你。”相與大笑而起。曲洧舊聞

有問作文之法於東坡,坡曰:“譬如城市種種物,欲致為我用,有一物焉,曰錢,得錢則物皆為用。作文先有意,則經史皆為我用。”清波雜誌

東坡有言:“世間事忍笑為易,惟讀王祈大夫詩,不笑為難。”祈嚐語東坡曰:“有竹詩兩句最得意。”誦曰:“葉垂千口劍,幹聳萬條槍。”坡曰:“好則極好,則是十條竹竿,一個葉兒也。”直方詩話

王禹錫與東坡有姻連,嚐作賀雨詩雲:“打葉雨拳隨手重,吹涼風口逐人來。”自以為得意。東坡曰:“十六郎作詩怎得如此不入規矩?”禹錫雲:“是醉時所作。”異日,又持一大軸呈坡,坡讀之曰:“爾又醉耶!”直方詩話

韓康公絳子華謝事後,自潁入京看上元。十六日,私第會從官九人,皆門生故吏,盡一時名流,如傅欽之、胡完夫、錢穆父、東坡、劉貢父、顧子敦,皆在座。穆父知府,至晚,子華不悅。坡雲:“今日本殿燒香人多留住。”坐客大笑。知不足齋本案雲:老學庵筆記:穆父風姿甚美,有九子。都下九子母祠作一巾紵丈夫於西偏,俗以為九子母之夫。都下稱穆父九子母夫。方坐,出家妓十餘人。子華新寵魯生,舞罷為遊蜂所螫,子華意甚不懌。久之呼出,持白團扇從東坡乞詩,坡書雲:“窗搖細浪魚吹日,舞罷花枝蜂繞衣。不覺南風吹酒醒,空教明月照人歸。”上句紀姓,下句書蜂事。康公大喜。坡雲:“惟恐他姬廝賴,故雲耳!”客皆大笑。侯鯖錄

東坡嚐謂:“某平生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踰此矣。”春渚紀聞

黃魯直戲東坡曰:“昔右軍書為換鵝書,近日韓宗儒性饕餮,每得公一帖,於殿帥姚麟家換羊肉數斤,可名公書為換羊書矣。”公在翰苑,一日宗儒致簡相寄,以圖報書。來人督索甚急,公笑曰:“傳語本官,今日斷屠。”侯鯖錄

東坡嚐飲一豪士家,出侍姬十餘人,其間有一善舞者,名媚兒,容質雖麗,而軀體甚偉。豪士甚愛,命乞詞於公。公為四句雲:“舞袖翩遷□羽,影搖千尺龍蛇動;歌喉宛轉,聲撼半天風雨寒。”妓赧然不悅。遁齋閑覽

宋保國出觀荊公華嚴解,東坡曰:“華嚴八十有一卷,今獨重一何也?”保國曰:“公言此佛語至深妙,他皆菩薩語耳!”東坡曰:“予於藏經取佛語數句雜菩薩語間,取菩薩語數句雜佛語間,子能識其是非乎?”曰:“不能。”東坡曰:“予昔在岐下,聞河陽豬肉甚美,使人往市之。使者醉,豬夜逸去,貿他豬以償,客皆以為非他產所及。既而事敗,客皆慚。今介甫之豬未敗耳!”賢弈編

羅壽可再遊汴梁,書所見雲:“相國寺有石刻:蘇子瞻、子由、孫子發、秦少遊同來觀晉卿墨竹,申先生亦來。元祐三年八月五日。老申一百一歲。”癸辛雜識

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駙馬都尉王晉卿致墨二十六丸,凡十餘品。予雜研之作數十字,以觀其色之淺深,若果佳,當搗合為一品。昔在黃州,鄰近四五郡皆送酒。予合置一器,為“雪堂義尊”。今又當為義墨耶。誌林

劉十五孟父論李十八公擇草書,謂之鸚歌嬌。謂鸚鵡能言不過數句,大率雜以鳥語。十八其後少進,以書問仆,仆答之曰:“可以作秦吉了矣。”然仆此書,亦有公在乾侯之態也。誌林 侯鯖錄略同

東坡在京師,送人入蜀詩雲:“莫欺老病未歸身,玉局他年第幾人?”比歸,果得玉局觀。墨莊漫錄

東坡先生近令門人輩作人不易物賦。或戲為一聯雲:“伏其幾而襲其裳,豈真孔子?學其書而戴其帽,未是蘇公。”士大夫近年傚東坡帽桶高簷短,謂之子瞻樣。廌因言之,公笑曰:“近扈從燕醴泉觀,優人以相與自誇文章為戲,一優丁仙現曰:‘吾之文章,汝輩不及也。’眾請其故,曰:‘汝不見吾頭上子瞻乎?’”上為解顏,顧公久之。師友談記

東坡訪呂微仲,偶在書室坐久,因見盆養一龜,有六目。微仲出與東坡言:“偶晝寢。”東坡雲:“盆內之龜,作得一口號奉白:‘莫要鬧!莫要鬧!聽取龜兒口號,六隻眼兒睡一覺,卻比他人睡三覺。”呂大笑。貴耳集 東皋雜錄、遊宦紀聞略同

東坡一日會客,客舉一令,欲以兩卦名證一古事。一人雲:“孟嚐門下三千客,大有同人。”一人雲:“光武兵渡滹陀河,既濟未濟。”一人雲:“劉寬婢羹汙朝衣,家人小過。”東坡雲:“牛僧孺父子犯法,大畜小畜。”蓋指荊公父子也。清夜錄 蓼花洲閑錄

承平時,國家與遼歡盟,文禁甚寬,軺客者往來率以談謔詩文相娛樂。元祐間,東坡實膺是選。遼使素聞其名,思以奇困之。其國有一對曰:“三光日月星。”遍國無能對者,以請於坡。坡謂其介曰:“我能而君不能,亦非所以全大國之體。‘四詩風雅頌’,天生對也。盍先以此複之。介如言,方共歎愕。坡徐曰某亦有一對曰:‘四德元亨利。’”使睢盱欲起辨。坡曰:“而謂我忘其一耶,謹閉而口!兩朝兄弟邦,卿為外臣。此固仁宗之廟諱也。”使出意外,大駴服。既又有所談,輒為坡逆奪。使自愧弗如,及白溝往返,齚舌不敢複言他。桯史

子瞻與薑至之潛同坐,薑舉今日坐間各要一物是藥名,因指子瞻曰:“君藥名也。”問其故,曰:“子蘇子。”子瞻應聲曰:“君亦藥名也,若非半夏,定是厚樸。”薑詰其故,曰:“非半夏、厚樸,何以曰薑製之!”談苑

秦少遊在東坡坐,或調其多髯。少遊曰:“君子多乎哉!”東坡笑曰:“小人樊須也。”邵氏聞見後錄

孫賁公素居京師,大病,予數往存撫之。又數日,見東坡,雲:“聞曾見孫公素,病何如?”予曰:“大病方安。”坡雲:“這漢病中瘦則瘦,儼然風雅。”後見公素道此語,公素應曰:“那娘意下恨則恨,無奈思量。”坡大奇之。公素求東坡書扇,坡題雲:“披扇當年笑溫嶠,握刀晚歲戰劉郎。不須戚戚如馮衍,但與時時說李陽。”公素昔為程宣徽門賓,後娶程公之女,性極妒悍,故雲。侯鯖錄

公嚐會公素,有官妓善商謎。公曰:“蒯通勸韓信反,韓信不肯反。”妓思久之,曰:“未知是否,不敢道。”孫迫妓言之,乃曰:“此怕負漢也。”公大喜,厚賞之。雞肋編

有客在張欽夫座上,舉介甫賀冊後妃表“關雎雞鳴”之聯,以為四六之妙。欽夫舉東坡聯曰:“上符天運,日月為之光明;下逮海隅,夫婦無有愁歎。”曰:“此聯不用古人一字,而氣象塞乎天地矣。”誠齋詩話

神宗徽猷閣成,告廟祝文,東坡當筆。時黃魯直、張文潛、晁無咎、陳無己畢集,觀坡落筆雲:“惟我神考,如日在天。”忽外有白事者,坡放筆而出。諸人擬續下句,皆莫測其意。頃之坡入,再落筆雲:“雖光輝無所不充,而躔次必有所舍。”諸人大服。誠齋詩話

東坡在玉堂,一日,讀杜牧之阿房宮賦凡數遍,每讀徹一遍,即谘嗟歎息,至夜分猶不寐。有二老兵皆陝人,給事左右,坐久甚苦之。一人長歎操西音曰:“知他有甚好處,夜久寒甚不肯睡。”連作冤苦聲,其一曰:“也有兩句好。”其人大怒曰:“你又理會得甚底?”對曰:“我愛他道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叔黨臥而聞之,明日以告。東坡大笑曰:“這漢子也有鑒識。”拊掌錄

經筵官會食資善堂,東坡盛稱河豚之美,呂元明問其味,曰:“直那一死。”再會,又稱豬肉之美,範淳甫曰:“奈發風何?”東坡笑呼曰:“淳甫誣告豬肉。”邵氏聞見後錄

東坡嚐與劉貢父言:“某與舍弟習製科時,日享三白飯,食之甚美,不複信人間有八珍也。”貢父問三白,答曰:“一撮鹽、一碟生蘿卜、一盌飯,乃三白也。”貢父大笑。久之,以簡招東坡,過其家,吃皛飯。坡不省憶,謂人曰:“貢父讀書多,必有出處。”比至,見案上所設,惟鹽、蘿卜、飯而已,始悟貢父相戲。食之幾盡,將上馬,雲:“明日可見過,當具毳飯相待。”貢父雖恐其為戲,但不知毳飯所設何物,如期而往。談論過食時,貢父饑甚索食。坡曰:“少待。”如此者再三。貢父曰:“饑不可忍矣!”坡徐曰:“鹽也毛,蘿卜也毛,飯也毛,非毳而何?”貢父捧腹曰:“固知君報東門之役,然慮不及此也。”坡乃命進食。世俗呼無為模,又訛模為毛。故坡以此報之。曲洧舊聞高齋漫錄略同,以劉貢父為錢穆父。又類苑引魏王語錄雲:文潞公說頃年進士郭震、任介皆西蜀豪逸之士。一日,郭致簡於任曰:“來日請食皛飯。”任不曉厥旨,但如約以往。具飯一盂,蘿菔、鹽各一盤,餘更無別物。任曰:“何者為皛飯?”郭曰:“飯白、蘿菔白、鹽白,豈不是皛飯?”任更不複校,食之而退。任一日致簡於郭曰:“來日請食毳飯。”郭亦不曉,如約以往。迨過日午,迄無一物。郭問之,任答曰:“昨日已上聞,飯也毛(音模),蘆菔也毛,鹽也毛,隻此便是毳飯。”郭大噱。蜀人至今為口談。

秦、黃、張、晁為蘇門四學士,每來必命取密雲龍供茶,家人以此記之。廖明略晚登東坡之門,公大奇之。一日,又命取密雲龍,家人謂是四學士,窺之,則廖明略也。古今詞話

東坡多雅謔,嚐與許衝元、顧子敦、錢穆父同舍。一日,衝元自窗外往來,東坡問何為,衝元曰:“綏來。”東坡曰:“可謂奉大福以來綏。”蓋衝元登科時賦句也。衝元曰:“敲門瓦礫,公尚記憶耶!”子敦肥碩,當暑袒裼,據案而寐。東坡書四大字於其側曰:“顧廚肉案。”獨醒雜誌

顧子敦肥偉號顧屠,故東坡送行詩,有“磨刀向豬羊”之句以戲之。又尹京時,與從官同集慈孝寺,子敦憑幾假寐。東坡大書案上曰:“顧屠肉案。”又以錢三十擲案上,子敦驚覺,東坡曰:“且快片批四兩來。”東皋雜錄

顧臨子敦為翰苑,每言趙廣漢尹京有治聲,使我為之,不難出其上。子瞻戲曰:“君作尹須改姓。”顧曰:“何姓?”曰:“姓茅,喚作茅廣漢。”墨莊漫錄

張文潛謂子瞻:“公詩有‘獨看紅葉傾白墮’,不知白墮何物?”子瞻曰:“劉白墮善釀酒,見洛陽伽藍記。”文潛曰:“既是一人,莫難為傾否。”子瞻曰:“魏武短歌行雲‘何以解憂惟杜康’,亦是釀酒人名也。”文潛曰:“畢竟用得不當。”子瞻笑曰:“公且先去共曹家那漢理會,卻來此間廝磨。”蓋文潛時有仆曹某者,作過失去酒器,送天府推治,其人未招承,方文移取會也。滿座大囅。拊掌錄

蘇惠州嚐以作詩下獄,再起遂遍曆侍從,而作詩每為不知者咀味,以為譏訕。出守錢塘,來別潞公,曰:“願君至杭少作詩,恐為不喜者誣謗。”再三言之。臨別上馬,笑曰:“若還興也,便有箋雲。”時有吳處厚者,取蔡安州詩作注,安州遂遇禍,故有箋雲之戲。又雲:“願君不忘鄙言,某雖老悖,然所謂者希之歲,不妨也善之言。”明道雜誌 以下出守杭州事

晁端彥美叔,一日會賈易及東坡。賈時為台諫,蓋嚐劾東坡於朝。晁忘其事,遂同會。酒酣,東坡曰:“某昨日造朝,有一人乘醉臥東衢,略不相避。某頗怒之,因命左右曰:‘擒而繃之。’酒者曰:‘爾又不是台諫,隻有胡繃亂繃。’”賈應聲曰:“誰教爾辨?”坡公終席不樂。美叔自悔拙於會客。過庭錄

嘉祐、至平間,有杜浙,好與舉子同遊,學文談不悉是。凡答親友書,若此事甚大,必曰“茲務孔洪”。蘇子瞻過維揚,蘇子容為守,杜在座,子容少怠,杜遽曰:“相公何故溘然?”其後子瞻與同會,問典客為誰,對曰:“杜供奉。”子瞻曰:“今日直不敢睡,直是怕那溘然。”畫墁錄 按蘇子容守維揚在元祐七年,以後。故隸於此。

東坡鎮餘杭,遊西湖,多令旌旗導從出錢唐門,坡則自湧金門從一二老兵,泛舟絕湖而來,飯於普安院,倘佯靈隱、天竺間。以吏牘自隨,至冷泉亭則據案判決,落筆如風雨,分爭辨訟,談笑而辦。已乃與僚吏劇飲,薄晚則乘馬而歸,夾道縱觀太守。有老僧紹興末年九十餘,幼在院為蒼頭,能言之。梁溪漫誌

子瞻知杭州,築堤西湖上,人呼蘇公堤。世俗以富貴相高,以“堤”音“低”,頗為語忌,未幾遷謫。萍洲可談

子瞻守杭,毛澤民為法曹,公以眾人遇之。澤民與妓瓊芳善,及秋滿辭去,作惜分飛詞雲:“淚濕闌幹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短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子瞻一日聞妓歌此詞,問知為澤民作,子瞻歎曰:“郡僚有詞人而不及知,某之罪也。”翼日折簡邀回,款洽數月。西湖誌餘

靈隱寺僧了然,戀妓李秀奴,往來日久,衣缽**盡。秀奴絕之,僧迷戀不已。一夕了然乘醉而往,秀奴弗納。了然怒擊之,隨手而斃。事至郡。時蘇子瞻治郡,送獄推勘。見僧膚上刺字雲:“但願生同極樂國,免教今世苦相思。”子瞻判詞雲:“這個禿奴,脩行忒煞,靈山頂上空持戒,一從迷戀玉樓人,鶉衣百結渾無奈。毒手傷人,花容粉碎,空空色色今何在?臂間刺道苦相思,這回還了相思債。”判訖即斬之。北窗瑣語

姚舞明庭輝知杭州,有老姥自言故娼也,及事東坡先生,雲公春時每遇休假,必約客湖上,早食於山水佳處,飯畢,每客一舟,令隊長一人,各領數妓,任其所適。晡後,鳴鑼以集之,複會望湖樓或竹閣之類,極歡而罷。至一二鼓,夜市猶未散,列燭以歸。城內士女雲集,夾道以觀千騎之還,實一時盛事也。揮麈後錄

東坡先生出帥錢唐,初視事,都商稅務押到匿稅人南劍州鄉貢進士吳味道,以二巨卷,作公名銜,封呈京師蘇侍郎宅。公訊其卷內何物,味道恐蹙而前曰:“味道今秋忝冒鄉貢,鄉人集錢為赴省之贐,以百千就置建陽紗,得三百端。因計道路所經,場務抽稅,則至都下不存其半。竊計當今負天下重名而愛獎士類,惟內翰與侍郎耳,縱有敗露,必能情貸,遂假先生名銜,緘封而來,不知先生臨鎮此 郡,罪實難逃。”公熟視,笑呼掌箋吏去其舊封,換題新銜,附至東京竹竿巷,並手寄子由書一紙,付之曰:“先輩這回將上天去也無妨。”明年味道及第來謝,公甚喜,為延款數日而去。春渚紀聞 清波別誌略同

東坡生平不耽女色,而亦與妓遊。凡待過客,非其人,則盛女妓絲竹之聲,終日不輟,有數日不接一談,而過客私謂待己之厚。有佳客至,則屏妓銜杯,坐談累夕。茶餘客話

東坡嚐宴客,俳優者作伎萬方,坡終不笑。一優突出,用棒痛打作伎者曰:“內翰不笑,汝猶稱良優乎?”對曰:“非不笑也,不笑所以深笑之也。”坡遂大笑。蓋優人用東坡王者不治夷狄論雲:“非不治也,不治乃所以深治之也。”見子由五世孫奉新縣尉懋說。誠齋詩話

臨安六和寺有金鯽魚池。蘇子美詩:“鬆橋待金鯽,竟日獨遲留。”蓋其出有時也。自子美後四十年,東坡始遊茲寺,嚐投餌以待,乃略出,不食複入。東坡謂此魚難進易退而不妄食,宜其壽四十年。韻語陽秋

子瞻自杭召還,過宋,語餘曰:在杭時,一日,中使至。既行,送之望湖樓上,遲遲不去。時與監司同席,已而曰:“某尚未行,監使莫可先歸。”諸人既去,密語子瞻曰:“某出京師,辭官家,官家曰:‘辭了娘娘來。’某辭太後殿,複到官家處,引某至一櫃子傍,出此一角,密語曰:‘賜與蘇軾,不得令人知道。’”出所賜,乃茶一斤,封題皆禦筆。子瞻具劄子稱謝。至京語餘曰:“且教子由伏侍娘娘,我小使頭出來自家門打一解。”按語不可解哲宗眷遇如此,複為大臣讒逐,命矣。隨手雜錄 以下自杭召還事

東坡自錢唐被召過京口,林子中作郡守,設宴。座上營妓出牒,鄭容求落籍,高瑩求從良。林命呈牒東坡。坡題減字木蘭花於牒後雲:“鄭莊好客,容我樽前先墮幘。落筆生風,藉藉聲名不負公。高山白早,瑩雪冰膚那耐老。從此南徐,良夜清風月滿湖。”暗用“鄭容落籍、高瑩從良”八字於句端也。東皋雜錄 捫虱新話略同,第四句作“藉甚聲名羨我公”。

東坡過潤州,太守高會以饗之,飲散,諸妓歌魯直茶詞雲“有一杯春草解留連佳客”。東坡曰:“卻留我吃草。”諸妓立東坡後,憑胡床者大笑絕倒,胡床遂折,東坡墮地,賓客一笑而散。誠齋詩話

歌者袁綯,乃天寶之李龜年也。宣政間,供奉九重。嚐為餘言:東坡與客遊金山,適中秋夕,天宇四垂,一碧無際,江流傾湧,月色如晝。遂共登妙高台,命綯歌水調歌頭曰:“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歌罷,東坡為起舞曰:“此便是神仙矣。吾輩文章人物,誠千載一時,後世安所得乎?”鐵圍山叢談。此條以係京口事,故附前條之後。

元祐七年正月,東坡先生在汝陰時,堂前梅花大開,月色鮮霽。先生王夫人曰:“春月色勝如秋月色,秋月色令人淒慘,春月色令人和悅。何如召趙德麟輩來飲此花下?”先生大喜曰:“吾不知子能詩耶!此真詩家語。”遂相召與二歐飲。因是語作減字木蘭花詞雲:“春庭月午,影落春醪光欲舞。步轉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輕風薄霧,都是少年行樂處。不似秋光,隻共離人照斷腸!”侯鯖錄 以下複出知潁、揚二州事。

杭有西湖,潁亦有西湖。東坡初得潁,有潁人在座雲:“內翰隻消遊湖中,便可以了郡事。”秦少章因作一絕雲:“十裏荷花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欲將公事湖中了,見說官閑事亦無。”王直方詩話

東坡在潁時,適陳無己、趙德麟輩亦守官於彼。而歐陽叔弼與季默又閑居,日相唱和。二歐頗不作詩,東坡以句挑之雲:“君家文律冠西京,旋築詩壇按酒兵。袖手莫欺真將種,致師須得老門生。明朝鄭伯降誰受,昨夜條侯壁已驚。從此醉公天下樂,還須一舉百觴傾。”蓋文忠公昔有贈梅聖俞、蘇子美雲:“我亦願助勇,鼓旗噪其旁。快哉天下樂,一釂宜百觴。”詩話總龜

揚州芍藥為天下冠。蔡蘩卿為守,始作萬花會。用花十餘萬枝,既殘諸園;又吏因緣為奸,民大病之。餘始至,問民疾苦,以此為首,遂罷之。誌林

西京牡丹,聞於天下。花盛時,太守作萬花會。宴集之所,以花為屏帳,至於梁棟棟柱栱,悉以竹筒貯水,插花釘掛,舉目皆花也。揚州產芍藥,蔡元長知淮揚日,亦效洛陽作萬花會。其後歲歲循習,人頗病之。元祐七年,東坡知揚州,正遇花時,吏白舊例,公判罷之,人皆鼓舞。作書報王定國曰:“花會用花千萬朵,吏緣為奸,已罷之矣。雖殺風景,免造業也。”墨莊漫錄

東坡先生知揚州,一夕夢至山林間,忽見一虎來,欲噬公,方甚怖。有一紫袍黃冠,以袖障公,叱虎使去。明日有道士投謁曰:“昨夜不驚畏否?”公瞋目罵曰:“鼠子乃敢爾!本欲杖汝脊,吾豈不知子夜來術耶?”道士惶駭而退。墨莊漫錄

東坡先生居閶闔門外白家巷。一夕,次子迨之婦歐陽氏,文忠公女孫,叔弼之女。產後因病為祟所憑,曰:“吾姓王氏名靜奴,滯魄於此久矣。”公曰:“吾非畏鬼之人也。京師善符籙者多,決能逐汝。汝善去,明日昏時,當用佛氏功德之法與汝。”婦輒合爪曰:“感尚書,去也。”婦良愈。明日昏時,為自書功德疏一通,仍為置酒□□肉香火遣送之。頃迨之幼忽雲:“有賊貌瘦黑,衣以青。”公使人索之,無有也。乳媼俄發狂,聲色俱怒,如卒伍輩唱喏甚大。公注視之,輒厲聲曰:“某即瘦黑衣青者,非賊也,鬼也。欲此媼出,為我作巫。”公曰:“寧使其死,出不可得。”曰:“學士不令其出,不奈何,隻求少功德可乎?”公曰:“不可!”又曰:“求少酒食可乎?”曰:“不可!”又曰:“求少紙可乎?”曰:“不可!”又曰:“止求一杯水。”公曰:“與之。”媼飲畢,仆地而蘇。師友談記 再召還時事

東坡帥定武。有武臣,狀極樸陋,以啟事來獻。坡讀之甚喜曰:“奇文也。”客退,以示幕客李端叔,問何者最為佳句。端叔曰:“‘獨開一府,收徐庾於幕中;並用五材,走孫吳於堂下’。此佳句也。”坡曰:“非君誰識之。”端叔曰:“視此郎眉宇,決無此語,得無假諸人乎?”坡曰:“使其果然,固亦具眼矣。”即為具召之,與語甚歡,一府盡驚。梁溪漫誌 守定州事

紹聖間,貶東坡。毀上清宮碑,令蔡京別撰。有人題詩臨江驛舍雲:“晉公功業冠皇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載斷碑人膾炙,不知世有段文昌。”侯鯖錄 梁溪漫誌雲:東坡自題此詩,後雲得之沿流館,不知誰作。其實坡自作,托雲得之也。

劉偉明弇少以才學自負,擢高第,中詞科,意氣自得,下視同輩。紹聖初,因遊一禪刹,時東坡謫嶺南,亦來遊。相遇互問爵裏姓氏,偉明遽對曰:“廬陵劉弇。”蓋偉明初不知為東坡,自謂名不下人,欲以折之,乃複問東坡所從來。公徐應曰:“罪人蘇軾。”偉明始大驚,逡巡致敬曰:“不意乃見所畏。”東坡亦嘉其才氣,相與劇談而去。獨醒雜誌 以下南遷後事

哲宗嚐問左右,蘇軾襯朝章者何服。對曰:“道衣。”南行時,帶一軸彌陀,曰:“此軾生西方公據也。”唾玉集 史闕略同,“公據”作“公案”。

晁以道雲:“初見東坡詞雲:‘素麵常嫌粉涴,洗妝不褪唇紅。’便知此老須過海。”餘問何邪?以道曰:“隻為古今人不曾道到此,須罰教遠去。”王直方話詩

東坡自定武謫英州,夜宿分風浦。三鼓矣,發運使知有後命,遣五百人來奪舟。東坡曰:“乞夜櫓及星江,就聚落買舟可乎?”使者許諾。東坡默禱順濟王曰:“軾往來江湖三十年,王於軾為故人,故人之失所,當哀憐之。達旦至星江,出陸至豫章,則吾事濟矣。不然,複見使至,則當露宿。”言卒,風掠耳,篙師升帆,帆飽。炊未熟,已渡揚瀾,泊豫章,日亭午耳。樵書 此段語氣不明,或熟於西江地勢者能知之。

東坡南遷度嶺,於林麓間見二道人,見坡即深入不出。坡謂押送使臣曰:“此間有異人,可同訪之。”既入,見茅屋數間,二道人在焉。意象甚瀟灑,顧使曰:“此何人?”對以蘇學士。道人曰:“得非子瞻乎?”使臣曰:“學士始以文章得,終以文章失。”道人相視而笑曰:“文章豈解能榮辱,富貴從來有盛衰。”坡曰:“何處山林間,無有道之士乎!”清波雜誌

東坡謫惠州。紹聖執政以程之才東坡姊之夫,有宿怨,假以裏節,使之甘心焉。然之才從東坡甚歡。邵氏聞見錄

子瞻在惠州,與朝雲閑坐。時青女初至,落木蕭蕭,淒然有悲秋之意。命朝雲把大白,唱“花褪殘紅”。朝雲歌喉將轉,淚滿衣襟。子瞻詰其故,曰:“奴所不能歌者,‘枝上柳綿吹漸少,天涯何處無芳草’也。”子瞻曰:“我方悲秋,汝又傷春矣。”朝雲不久亡,坡終身不聽此詞。林下偶談 又國朝葉廷琯鷗波餘話雲:“江右都昌縣有坡翁詩石刻雲:‘鄱陽湖上都昌縣,燈火樓台一萬家。水隔南山人不見,東風吹老碧桃花。’署眉山蘇軾書。”嘉慶間,杭人王文誥撰蘇集編注,雲“其友人衡山王泉之作令江西,嚐至都昌,見都昌縣誌載坡公南遷時,遣妾碧桃於縣,因為此詩。”宋陳鵠耆舊續聞雲:“陸辰州子逸嚐謂餘曰:‘東坡賀新郎詞後擷用榴花事,人少知其意。某嚐於晁以道家見東坡真跡。’晁曰:‘東坡有妾名朝雲、榴花,朝雲死於嶺外。東坡嚐作西江月一闋寓意於梅,所謂‘高情已逐曉雲空’是也。惟榴花獨存,故詞多及之。觀‘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可見其意矣。”以上東坡妾事,並附於此。

黃師是赴浙憲,東坡置酒餞行,使朝雲侍酒。坐間賦詩,有“綠衣有公言”句,後人乃謂綠衣小官,猶惜其不留,是有公言也。時朝雲語師是曰:“他人皆進用,而君數補外,何也?”是謂公言,綠衣則指朝雲也。竹坡詩話

東坡在海上,以亡母蜀郡太君所遺簪珥,悉買放生。朝雲在旁,見衣上有虱,遽以爪殞其命。坡訓之曰:“我遠取諸物以放,汝近取諸身以殺之耶!”朝雲曰:“奈齧我何?”坡曰:“是汝氣體感召,而生者不可殺,要當舍而放之。”善誘文

惠州溫氏女超超,年及筓,不肯字人。聞東坡至,喜曰:“吾壻也。”日徘徊窗外,聽公吟詠,覺則亟去。東坡知之,乃曰:“吾將呼王郎,與子為姻。”及東坡渡海歸,超超已卒,葬於沙際。公因作卜算子雲:“缺月掛疎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古今詞話引女紅餘誌 按今所傳女紅餘誌,不見此條。王懋野客叢書載此事,不載超超之名。

呂周輔言,東坡先生與黃門公南遷,相遇於梧藤間,旁有鬻湯餅者,共買食之,粗惡不可食,黃門置箸而歎,東坡已盡之矣。徐謂黃門曰:“九三郎,爾尚欲咀嚼耶?”大笑而起。秦少遊聞之曰:“此先生飲酒但飲濕法也。”老學庵筆記清暑筆記 略同,惟雲在齊安道中事。

東坡在惠州,佛印居江浙,以地遠無人致書為憂。有道人卓契順者,慨然歎曰:“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矣。”因請書以行。印即致書雲:“嚐讀退之送李願歸盤穀序,願不遇知於主上者,猶能坐茂林以終日。子瞻中大科,登金門,上玉堂,遠放寂寞之濱。權臣忌子瞻作宰相耳,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三二十年功名富貴,轉盼成空。何不一筆勾斷,尋取自家本來麵目。萬劫常住,永無墮落,縱未得到如來地,亦可驂鸞駕鶴,翱翔三島,為不死人,何乃膠柱守株,待入惡趣。昔有問師,佛法在什麽處?師雲:‘在行住坐臥處,著衣吃飯處,痾屎撒尿處,沒理沒會死活不得處。’子瞻胸中有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到這地位,不知性命所在,一生聰明要做甚麽?三世諸佛則是一個有血性的漢子。子瞻若能腳下承當,把一二十年富貴功名,賤如泥土。努力向前,珍重珍重!”錢氏私誌

東坡謫惠州,有詩雲:“為報先生春睡足,道人輕打五更鍾。”詩傳京師,章子厚曰:“蘇子瞻尚爾快活!”乃貶昌化。王文誥蘇詩話引輿地廣記 艇齋詩話略同

蘇子瞻謫儋州,以“儋”與“瞻”字相近也。子由謫雷州,以“雷”字下有“由”字也。黃魯直謫宜州,以“宜”字類“直”字也。按老學庵筆記多“劉莘老新州”一句,而無下文“術者”之說。此章子厚騃謔之意。按此語誤,魯直崇寧二年貶宜,章惇久罷斥,而東坡亦先卒矣。當時術者曰:“儋字從立人,子瞻其尚能北歸乎?雷字雨在田上,承天之澤,子由其未艾乎?宜字乃直字,按此句似有誤字有蓋棺之象,魯直其不返乎?”其後皆驗。鶴林玉露 按此事香祖筆記已辨其誤。蓋老學庵筆記所載,二蘇、莘老,儋、雷、新三州,或出章惇有意玩忤。術者雲雲,則出附會,而事實不符矣。

東坡遊金山寺詩雲:“我家江水初發源,宦遊直送江入海。”鬆醪賦雲:“遂從此而入海,眇翻天之雲濤。”人以為晚年南遷之讖。坡又贈潘穀詩雲:“一朝入海尋李白。”潘後因醉赴井死。人皆異之。捫虱新話

鄒誌完言,在嶺外見惠州太守方君,謂其家人素奉佛,一旦夢泗州大聖來別雲:“將送蘇子瞻過海。”遂詰之曰:“幾時當去?”曰:“八日去。”果如所言。故參寥有詩誌之曰:“臨淮大士本無私,應物常於險處施,親護舟航渡南海,知公盛德未全衰。”能改齋漫錄

蕭士京大夫為廣東轉運使。其妻事僧伽甚謹,一夕夢僧伽別去。其妻問欲何往,曰:“後十二日,蘇子瞻當渡海,我送之過。”驚起語其夫。後十二日,子瞻果有儋州之命。蕭親語餘如此。隨手雜錄 餘在惠州,被命責儋耳太守,方子容自攜告身來,且吊餘曰:“此固前定,可無恨。餘妻沈素奉僧伽甚謹,一夕夢和尚告別,沈問所往,答雲:‘當與子瞻同往,後七十二日當有命。’今適七十二日,豈非前定乎!”誌林 又按惠州有泗州塔,朝雲墓即在此。

潭州彭子民,隨董必察訪廣西。時蘇子瞻在儋州,董至雷,議遣人過儋。彭顧董泣曰:“人人家各有子孫。”董遂感悟,止遣一小使臣過儋,但有逐出官舍之事。甲申雜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