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人東歸】

溫庭筠

荒戍①落黃葉，浩然離故關。

高風②漢陽③渡，初日④郢門山⑤。

江上幾人在，天涯孤棹⑥還。

何當重相見，尊⑦酒慰離顏。

【注釋】

① 荒戍：荒涼的邊城。

② 高風：秋風。

③ 漢陽：唐沔（miǎn）州漢陽郡，今湖北武漢三鎮之漢陽市。

④ 初日：曉日，朝陽。

⑤ 郢門山：在今湖北宜都縣西北，長江南岸。

⑥ 孤棹（zhào）：棹，指船槳。孤棹，代指友人所乘之孤舟。

⑦ 尊：也作“樽”，飲酒的器具。

這首詩題一作“送人東遊”，所送何人不詳。看詩中地名都在今湖北省，可知是溫庭筠唐宣宗大中十三年（859）貶隨縣尉之後、唐懿宗鹹通三年（862）離江陵東下之前的作品，很可能作於江陵，詩人時年五十左右。

“荒戍落黃葉，浩然離故關”，首聯領起，通篇有勢。關於本詩的發端，清人沈德潛曰：“起調最高。”（《唐詩別裁》）在荒涼的邊城中，時值落葉蕭蕭的寒秋，此時此地送友人遠行，那別緒離愁，將何以堪！“落黃葉”一語，點明送人東歸的時間是深秋季節。然而出人意料，接下去詩思卻陡然一振：“浩然離故關”——友人此行，浩然有遠誌。氣象格調，自是不凡。

頷聯“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寫景，意境開闊，給人以美的享受。王士禛《帶經堂詩話》曰：“律詩貴工於發端，承接二句尤貴得勢……‘荒戍落黃葉，浩然離故關’下雲‘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此皆轉石萬仞手也。”這裏運用了互文手法，即：初日高風漢陽渡，高風初日郢門山。“初日”，點明送別是在清晨。漢陽渡與郢門山，兩地相距千裏，怎會同時出現在視野之內呢？詩人這裏以虛代實，統指荊山楚水，從而展示遼闊雄奇的境界，並以巍巍高山、浩浩大江、颯颯秋風、杲杲旭日，為友人壯行色。

頸聯“江上幾人在，天涯孤棹還”，抒情。詩人一麵目送歸舟孤零零地消失在天際，一麵感慨：江人送行的人不多，而這位朋友又要泛舟東去，剩下的故人就更少了，而自己就是這更少的人中的一個。這怎能不使詩人苦悶煩惱呢？詩人在預祝東歸的朋友一路順風之後，想到再見無期，便道出了“何當重相見，尊酒慰離顏”的心願。全詩就在這漠漠的哀愁與淡淡的希望中結束了。“何當”，唐人語，詩中常見，即“何時”、“何緣”。

這首詩逢秋而不悲秋，送別而不傷別。如此離別，在友人，在詩人，都不曾引起更深的愁苦。詩人隻在首句稍事點染深秋的蒼涼氣氛，便大筆揮灑，造成一個山高水長、揚帆萬裏的遼闊深遠的意境，於依依惜別的深情之中，回應上文“浩然”，前後緊密配合，情調一致。結尾處又突然閃出日後重逢的遐想。論時間，一筆宕去，遙遙無期；論空間，則一勒而收，從千裏之外的“江上”回到眼前，構思布局的縱擒開合，是很見經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