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鑒賞

【楚吟】

李商隱

山上離宮宮上樓,樓前宮畔暮江流。

楚天長短黃昏雨,宋玉無愁亦自愁。

這是一首詠史詩。詠史詩、詠物詩、無題詩在詩人整個詩歌創作中鼎足而三。他常常借詠史而含蓄委婉地抒懷。此詩據馮浩《玉溪生詩集箋注》談,是詩人二十九歲被罷弘農尉遊楚時作;張采田《玉溪生年譜會箋》認為是商隱因桂管觀察使鄭亞被貶而離開鄭亞幕府,滯留荊楚時所作,時年三十六歲。總之是仕途失意時所作。

“山上離宮宮上樓”二句,是詩人遊楚時所見楚離宮之景色。在巫山之上有楚王行宮,行宮之側是江水湯湯。這裏交待了楚宮居山臨水的地理位置。“離宮”即行宮,此處所寫之宮,即宋玉《高唐賦並序》中的高唐宮。賦中描述道“惟高唐之大體兮,殊無物類之可儀比,巫山赫赫其無疇兮,……登而下望兮,臨大之水”,說楚之離宮體積高大雄偉,沒有可與之比擬的,在巍峨的巫山之上,登上崎嶇的山路走到高處下望,便見汪洋一片,浩浩****。“宮上樓”極寫離宮行院的亭台樓閣高聳、眾多。“樓前宮畔暮江流”此句變化了《高唐賦並序》中關於高唐宮前水域的描寫,原賦寫水時極盡誇張鋪陳,說它百穀水匯,寫它有洶洶之浪、洋洋之勢、湛湛之深,揚波相擊,波浪滔天。而本詩隻寫“暮江流”三個字,“江流”表達了日月流逝的感慨,而“暮”字更帶出楚國已逝,離宮尚存的歎惋。這兩句在句法、詞法頗具匠心。“山上離宮宮上樓”本句內將“宮”兩次使用,運用頂針格,“樓前宮畔暮江流”一句中的“樓”字,接上句句尾的“樓”字,這兩句中使用了兩個頂針格,既讀起來音節響亮,更在意象中突出了離宮中亭台樓閣之多,表現楚國當年之盛。而“暮江流”三字就寫出了楚由盛而衰的情況。因此,次句在句法上完成了“承”“轉”兩部分。而且這兩句在寫作的視點上亦有變化,首句由下而上,次句由上而下。描述層次分明有序。

“楚天長短黃昏雨”由離宮寫到楚天。暗中交待了楚由盛而衰的原因。意思是,楚天總是黃昏雨。“黃昏雨”一詞,暗用宋玉著《高唐賦並序》中巫山神女遊高唐歡會楚王時曾自稱“妾,巫山之女也,……旦為行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以及《神女賦並序》所載楚襄王夢會姿色豔麗之神女事,揭示了楚王昏憒沉迷於聲色之情。“黃昏”二字又與上句“暮江”綰合,一則渲染了環境的黯淡、淒涼,一則暗中交待了楚由盛而衰的原因,創造了一幅江邊暮色蒼茫,淒風苦雨,楚宮在風雨飄搖中一片頹危的畫麵,為結句寫宋玉之“愁”作了鋪墊。結句“宋玉無愁亦自愁”點出題旨。“無愁亦自愁”以對比成文的句式,跌宕有致地寫出愁緒之深之廣。宋玉“愁”何在?何焯曰:“長晷短景,但有夢雨,則賢者何時複近乎?此宋玉所以多愁也。”(見清沈厚《李義山詩集輯評》)宋玉出身低微而才高誌大,但仕途失意而壯誌難酬,他在《九辯》中感歎道:“坎廩兮,貧士失職而誌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他歎息說“時兮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自己已過中年而一事無成,即或長壽也是無用),他指出原因是“專思君兮不可化,君不知兮其奈何”,表達了自己思君愛國不可改變的情感,而君王不辨賢愚,以至於“餘萎約(衰萎瘦損)而悲愁”。這眾多愁縈繞宋玉,皆因楚襄王“長短黃昏雨”的荒**無道,不辨賢愚所至,這怎不令他“無愁亦自愁”呢?

這首詩構思巧妙,通篇為詠史詩,以史為比,借以諷諭唐朝現實,以宋玉身世遭遇才華比商隱,以楚襄王之昏憒比中唐君主。而詠史並不直敘史事,不發議論,而是以題旨為中心,選擇具有典型意義的意象含蓄表達之。意象中有眼前景,有情中景。“山上離宮宮上樓”眼前景,“樓前宮畔暮江流”是情中景,表現一代強國的頹衰,暗中表達了詩人對唐王朝前途的憂慮。“楚天長短黃昏雨”情中景,暗寫楚王又諷諭唐王,結句以直抒胸臆法寫宋玉,暗寓自己。全詩景中寓史,景中寓情,景、史、情三者融而為一,妙合無垠。故(清)馮浩曰:“吐詞含珠,妙臻神境,令人知其意而不敢指其事以實之。”(《玉溪生詩集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