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浮屠文暢師序】
人固有儒名而墨行1者,問其名則是,校2其行則非,可以與之遊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問之名則非,校其行而是,可以與之遊乎?楊子雲3稱:“在門牆則揮之,在夷狄則進之4。”吾取以為法焉。
浮屠師文暢喜文章,其周遊天下,凡有行5,必請於縉紳先生以求歌其所誌6。貞元十九年春,將行東南,柳君宗元為之請。解其裝7,得所得敘詩累百餘篇8,非至篤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9無以聖人之道告之者,而徒舉浮屠10之說贈焉。夫文暢,浮屠也,如欲聞浮屠之說,當自就其師而問之,何故謁吾徒而來請也?彼見吾君臣父子之懿11,文物事為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12,故樂聞其說而請之。如吾徒者,宜當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著,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13,江河之所以流而語14之,不當又為浮屠之說而瀆告15之也。
民之初生,固若禽獸夷狄然。聖人者立,然後知宮居而粒食,親親而尊尊16,生者養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義,教莫正乎禮樂刑政。施之於天下,萬物得其宜;措之於其躬17,體安而氣平18。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文武以是傳之周公孔子,書之於冊,中國之人世守19之。今浮屠者,孰為而孰傳之邪?夫鳥俛而啄,仰而四顧;夫獸深居而簡出20,懼物之為己害也,猶且不脫21焉。弱之肉,強之食。今吾與文暢安居而暇食22,優遊以生死23,與禽獸異者,寧可24不知其所自邪?
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為者,惑25也;悅乎故不能即乎新者26,弱27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實者,不信28也。餘既重柳請29,又嘉30浮屠能喜文辭,於是乎言。
1儒名而墨行:名義上是儒者,而實際上是墨家。
2校:jiao,核實。
3楊子雲:楊雄,字子雲。
4在門牆則揮之,在夷狄則進之:門牆,指近距離。夷狄,指遠距離。之,招手以靠近。揮之,搖手以遠離。
5行:旅行、遊曆。
6必請於縉紳先生以求歌其所誌:縉紳先生,即士大夫。所誌,誌向所在,心願。
7裝:包袱、行禮。
8累百餘篇:累,累計。
9其:代指柳宗元。
10浮屠:佛教。
11懿:美好。
12拘其法而未能入:法,佛教戒律。入,加入(儒者團體)。
13蕃:盛。
14語:告訴。
15瀆告:瀆,褻瀆。
16親親而尊尊:第一個“親”和“尊”都為名詞動用。親近親人,尊敬尊長。
17措之於其躬:
18體安而氣平:身體健康而心氣平和。
19世守:世世代代遵守依循。
20深居而簡出:居住在深山之中而很少出來。
21脫:擺脫。
22安居而暇食:暇,空閑,悠遊。
23優遊以生死:優遊,悠閑自在的樣子。
24寧可:怎麽能夠。
25惑:不明智。
26悅乎故不能即乎新者:悅,喜悅。故,傳統的、陳舊的。即,接近。
27弱:沉溺其中。
28不信:不誠信、不真誠。
29重柳請:重視柳宗元的要求。
30嘉:讚賞。
文中所提到的文暢在當時應該算是一個比較有影響力的僧人。我們知道在唐憲宗時(元和十四年約為公元六百多年,一千三百多年前),在邊疆的法門寺重藏有釋迦文佛的指骨一節。對於這個佛骨舍利,對於佛教徒來說當然是至寶了,所以當時的僧侶就宣傳,凡是參拜佛骨的人都可以長壽。而這個唐憲宗本來就奢望長壽,所以就遣中使杜英奇帶宮人三十,拿著香花將那至寶的佛骨舍利迎入宮中參拜三日。而對於這種情況,當然是上行下效了,所以當時的王公士庶都奔走讚歡。而寫作本文的韓愈當時正擔任刑部侍郎一職,我們知道這個韓愈一向是排斥佛法的,所以就寫了一篇《論佛骨表》來勸皇帝不要這樣做。《論佛骨表》對於這篇文章,後來的學者文人都有許許多多不同的評論,所以我們不需要在這裏作過多的說法,我們還是首先來看看前人是怎麽說的吧。民國學者錢基博當時就特別提出了一種與大多數持讚同觀點的學者不同的看法,他認為這篇文章所討論的隻是佛骨,根本不是真正的佛法。當然更不可能是深奧的佛教。所以韓愈所攘斥的就既不是佛法,也不是佛教了,而隻是“迎佛骨”的這樣一種行為。還有學者也說了真正佛教其實並不迷信,而那些真正迷信的也並不真正的佛教。所以韓愈攘斥那些迷信的僧侶,我們應該持正確的觀點來看,那就是他攘斥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佛教。我們都知道舍利子是佛門至寶。當然在寺院及博物館保存是允許的。但是如果有哪位總統要出動儀仗隊,而將舍利子迎入總統府,我想一定會被中外人仕所恥笑。不過從這篇文章告訴我們在貞元十九年,文暢師“將行東南”,柳宗元等人都為他寫敘詩百餘篇,由這一點就可見當時盛況。文暢師深知韓愈辟佛本領,就故意去拜訪他,要向他索取贈詩。所以韓愈就寫了這篇“贈序”。當然在文章中,韓愈還是保持自己一貫的見解,於是表現了對文暢師的諷刺之意。所以我們在讀這篇文章時,應該注意其中韓愈所透露的真正意思,和我們應該持有的態度。
【送廖道士序】
五嶽於中州1,衡山最遠。南方之山巍然高而大者以百數2,獨衡為宗3。最遠而獨為宗,其神必靈。衡之南八九百裏,地益高,山益峻,水清而益駛4。其最高而橫絕南北者嶺5。郴之為州6,在嶺之上,測其高下,得三之二7焉。中州清淑之氣於是焉窮8。氣之所窮,盛而不過9,必蜿蟺扶輿10磅礴而鬱積。衡山之神既靈,而郴之為州,又當中州清淑之氣蜿蟺扶輿磅礴而鬱積,其水土之所生,神氣之所感,白金水銀丹砂石英鍾乳橘柚之包,竹箭之美,千尋11之名材,不能獨當12也。意必有魁奇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間,而吾又未見也。其無乃迷惑溺沒於老佛之學而不出邪13?
廖師郴民,而學於衡山,氣專而容寂14,多藝而善遊,豈吾所謂魁奇而迷溺者邪?廖師善知人,若不在其身,必在其所與遊15,訪之而不吾告,何也?於其別,申以問之16。
1五嶽於中州:五嶽,東嶽泰山、南嶽衡山、西嶽華山、北嶽恒山、中嶽嵩山。中州,中原、中土。
2以百數:數以百計。
3宗:尊。
4益駛:流速更快。
5嶺:秦嶺。古人將秦嶺視為中原與南蠻的分界線,也是一條氣候分割線。
6郴之為州:郴,郴州。
7三之二:三分之二。
8窮:窮盡。
9盛而不過:很飽滿但並未過度。
10蜿蟺扶輿:
11千尋:尋,長度單位。
12獨當:獨自承擔、獨占。
13其無乃迷惑溺沒於老佛之學而不出邪:無乃…邪,莫不是,難道。
14氣專而容寂:麵色安定而心裏平靜。
15必在其所與遊:在他所交往的朋友。
16申以問之:寫出來問他。
我們都知道老子的《道德經》,可以說是博大精深,真的是微妙玄通,這不是我們一般人所能領悟的。而且不隻是我們,就是孔子也自歎不如。我想要是唐代的道士道姑能學到真正的老莊的哲理精華,並將老子莊子的思想精華奉為圭臬,那我想韓愈是不會排斥他們的,在他的《原道》上說“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隻是對老子的學說有著自己的不同意見罷了。在唐代的道士道姑中,真正清靜修持的當然有,但是有些道姑成了豪放女,在道觀做一些招蜂引蝶的行為。而又有很多道士在用煉丹之法引誘一些士大夫上當,說食丹能夠長生不老。其實那時所謂的煉丹就是將水銀來加高熱使它變成是現在藥鋪可以買到的朱砂罷了。我們現代人都知道,那是有毒的。就算是吃魚,如果魚中含有那個東西,吃了對身體健康都是不好的。而唐代知識分子是吃重劑的毒藥,他們原以為能夠長生不老,哪知道吃了不久就由於中毒而死。就算是笨人,看到朋友或者親戚因食丹而死,也就不會去吃的。不過道士們有他的道理。說死的人是由於在服用時不戒口,還亂食東西。或者是不戒色不好。或者是煉製方法不對,而吃我的丹就不會,一定能夠長生不老。當時的知識分子,受道士的引誘,很多人前仆後繼,當然也就死了很多人。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現代社會,有識之士一定會攘斥這些歪曲了老子大道的道士,兒法律也會請這些道士入牢獄的。所以當時韓愈對這些道士當然也是排斥的。在他的《殿中侍禦史李君墓誌銘》及另一墓誌《故太學博士李君墓誌銘》都是對吃藥而死的人直接指名道姓。總共有有工部尚書歸登和殿禦史李虛中,還有刑部尚書之弟和襄陽節度工部尚書孟建等等,這裏就不加以重述。可想而知這些人中毒而亡,當時狂痛號呼乞絕,甚至有的瘡發其背死,還有盧大夫死時溺出血肉。在當時道士鬥認為“五穀令人夭”。韓愈在當時看到很多知識分子不信常道而務鬼怪,直到臨死乃悔。曆史雖沒有明確記載,不過我相信,韓愈這兩個墓誌銘一定會使很多受迷惑的唐朝知識分子驚醒而免於因食丹而死之難。所以他當時攘斥壞道士是救世救人。所以從這裏看出,韓愈排斥的是迷信害人的道士而不是真正的道教。這一點我們能夠從他的“送廖道士序”這篇文章中看出來。在序言中他讚賞廖道士是“氣專而容寂,多藝而善遊”,而沒有排斥的言詞。由此可知他對真正守清規的道士並沒有怪責排斥之舉。這是我們在讀文章時需要注意的地方。
【送王秀才含序】
吾少時讀《醉鄉記》1,私怪隱居者無所累於世2,而猶有是言,豈誠旨於味邪3?及讀阮籍、陶潛詩,乃知彼雖偃蹇4,不欲與世接,然猶未能平其心,或為事物是非相感發5,於是有托而逃6焉者也。若顏氏子操瓢與簞,曾參歌聲若出金石,彼得聖人而師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於外也固不暇7,尚何曲蘖之托,而昏冥之逃8邪?吾又以為悲醉鄉之徒不遇也。
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貞觀、開元之丕績9,在廷之臣爭言事。當此時,醉鄉之後世又以直廢10。
吾既悲醉鄉之文辭,而又嘉良臣之烈11,思識其子孫。今子之來見我也,無所挾,吾猶將張之12;況文與行不失其世守13,渾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14,而其言不見信於世也。於其行,姑分之飲酒15。
1《醉鄉記》:唐初王績作。
2私怪隱居者無所累於世:私,暗地裏。怪,奇怪。累,牽掛。
3豈誠旨於味邪:誠,果真。旨,甘旨,甘甜。於味,對隱居生活之感受。
4偃蹇:困頓。
5感發:刺激、衝擊。
6托而逃:脫身於荒野,逃向偏僻之地。
7其於外也固不暇:沒有時間考慮學習聖人之道以外的事情。
8昏冥之逃:以醉酒昏冥而逃脫。
9丕績:盛大的事業。
10後世又以直廢:後代因為直言進諫而被罷黜。
11嘉良臣之烈:嘉,讚賞。烈,偉烈。
12張之:張而大之,稱讚、褒獎。
13世守:世世代代承傳、堅持的操守。
14振之:振起、提拔。
15姑分之飲酒:姑,姑且。
從韓愈的簡介可以知道,也從前麵的文章分析中可以了解到,韓愈在十九歲時到京城,當時是想考取功名,但是他後來在仕途上一直是非常不得意。到了貞元十九年,韓愈好不容易才當上監察禦史,可是很快又因為得罪了朝中的“幸臣”,而被貶黜到陽山去當縣令。而這篇文章就正寫於貞元二十年,這個時候他正待罪陽山貶所,心情當然是非常不好了,所以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那種抑鬱的心情就時時流露於文中。在三年之前,韓愈寫了一篇叫做《送孟東野序》的文章,他在那篇文章中提出了一個非常著名的觀點,“不平則鳴”的主張。這個主張承前啟後,在中國文學史上起到了非常重要的理論作用。而韓愈本人是經常用詩文為自己鳴不平,還常常替別人鳴不平,也就是同情其它的跟他一樣的被埋沒的不能得到應有的提拔的知識分子,這種情況可以說是很常見的,就算是在我們今天,也是一樣,當然這其中主要的還是我們自己的原因,而韓愈當時並不能體會到這一點,所以就隻有向外求,說是因為外麵什麽的不好,這外麵是有一定的影響,但畢竟隻是很微弱的,更主要的還是在於我們自己的修身功夫,當時這是另外的話了。比如說在本文中的王含,是隋唐之際隱逸詩人王績的後裔,沉淪下層,懷才不遇,這引起韓愈深切的同情與不平。但是,韓愈不主張王含步其乃祖之後塵,而希望他以古聖先賢為榜樣,不介意於仕宦得失,安貧樂道,修己自治。通觀全文,感情的主線是為王含鳴不平,勉其師聖則是開導語。本文的特點是“深微屈曲”,從表現手法來說,就是行文盤旋曲折,吞吐含蓄,言在此而意在彼。本文勉王含師聖,述王含先世,為王含鳴不平等都巧妙地運用了這些手法,因而顯得韻味深遠,有陰柔之美。這是我們在閱讀本文時需要注意它的藝術特征的地方。
【送王秀才塤序】
吾常以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1。其後離散分處諸侯之國,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遠而末益2分。
蓋子夏之學,其後有田子方3,子方之後,流而為莊周。故周之書,喜稱子方之為人。荀卿之書,語聖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業不傳,惟太史公書《弟子傳》有姓名字,曰馯臂4子弓。子弓受《易》於商瞿5。孟軻師子思,子思之學,蓋出曾子。自孔子沒,群弟子莫不有書6,獨孟軻氏之傳得其宗,故吾少而樂觀焉。
太原王塤,示予所為文,好舉孟子之所道者。與之言,信悅7孟子,而屢讚其文辭。夫沿河而下,苟不止,雖有遲疾,必至於海。如不得其道也,雖疾不止,終莫幸而至焉8。故學者必慎其所道。道9於楊、墨、老、莊、佛之學,而欲之10聖人之道,猶航斷港絕潢以望至於海11也。故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塤之所由12,既幾於知道,如又得其船與楫,知沿而不止13,嗚呼,其可量也哉14?
1得其性之所近:得到了與其自身性格相接近的那一部分。
2益:更加。
3田子方:
4馯臂:馯han,馬身上的青黑色。
5商瞿:字子木,孔子弟子,從孔子學易。
6莫不有書:都有書籍流傳下來。
7信悅:相信並愛好。
8終莫幸而至焉:終究也不能幸運地到達。
9道:學道、學習。
10之:到達、抵達。
11航斷港絕潢以望至於海:航,航行。望,期望。
12所由:選擇的起點。
13知沿而不止:一直堅持下去。
14其可量也哉:其前程、境界是可以估量的嗎?
我們都隻韓愈一向是崇奉儒學,認為儒家的“道統”是維護社會紀綱,安定天下大勢的唯一正確的思想理論體係。當然說到儒家,韓愈這種宣傳儒學的觀點是很正確的,但是林則徐先生說過:“有容乃大”,而孔子也曾經向很多老師學習過,所以我們在學習時是因該堅持聖道,但不能像韓愈那樣僅僅限製在某一個很狹小的範圍內,因為韓愈所說的儒學是他所理解的儒學,而離真正孔孟的儒學還是有些差距的,所以我們應該堅持開放的學習態度,遵從儒釋道三家的聖道,這樣才能做到真正的通達。而當時的韓愈為了弘揚儒學,他力排其它學說,同時注意分辨儒學的正宗與支流,經過多年刻苦的學習,他終於達到能辨別古書正偽醇疵的水平,在孔子群弟子中,肯定曾子、子思、孟軻一派所繼承的是正宗儒道。為了使儒學發揚光大,他積極倡導古文運動,獎勵後進之士。王塤秀才就是受到他獎勵的一個。王塤寫文章“好舉孟子之所道者”,言談中又“信悅孟子而屢讚其文辭”。韓愈認為他為學的路子是正確的,但又覺得這個“孟迷”還隻是“幾於知道”的水平,學孟隻學了點皮毛。他根據自己的切身體會,深知隻有學好孟子之道,才能學得孟子文章之神。而要學習孟子之道,重要的在了解他的源流和精神實質。這篇贈序就是抓住這一點對王塤進行開導和鼓勵的。文中對王塤喜愛孟子作了高度的肯定,認為他瞅準了方向,走對了路。他說孔子以後,儒學分為各種流派,其中隻有孟子是“得其宗”的,所以王塤喜愛孟子,學習孟子,是繼承了正宗的儒道,當然可喜可嘉。他這樣評價王塤,就顯得比一般的讚揚更有識度。這是我們在閱讀時需要注意的地方。
【荊潭唱和詩序】
從事1有示愈以《荊潭酬唱詩》者,愈既受以卒業2,因仰而言曰:“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3;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發於羈旅草野4;至若王公貴人,氣滿誌得,非性能而好之5,則不暇以為6。今仆射裴公開鎮蠻荊,統郡惟九7;常侍8楊公領9湖之南壤地二千裏:德刑之政並勤,爵祿之報兩崇10。乃能存誌乎詩書,寓辭乎詠歌11,往複循環12,有唱斯和13,搜奇抉怪,雕鏤文字,與韋布裏閭憔悴專一之士較其毫厘分寸14,鏗鏘發金石15,幽眇16感鬼神,信所謂材全而能巨者也。兩府17之從事與部屬之吏屬而和之18,苟19在編者,鹹可觀也。宜乎施之樂章20,紀諸冊書。”
從事曰:“子之言是也。”告於公,書以為《荊潭唱和詩序》。
1從事:隨從或屬官。
2卒業:通讀了全書。
3要妙:深刻精微。
4恒發於羈旅草野:恒,一般、一直。發於,出現在。羈旅,代指旅居他鄉之客。
5非性能而好之:性能,能力、特長。好,喜歡。
6不暇以為:
7統郡惟九:荊南統領九郡,包括荊南、夔、忠、萬、灃、朗、涪、峽、江陵。
8常侍:官名,掌管文書、詔令。
9領:管轄。
10崇:豐厚。
11寓辭乎詠歌:通過詠歌表達出來。
12往複循環:一唱三歎。
13有唱斯和:有唱有和。
14與韋布裏閭憔悴專一之士較其毫厘分寸:韋布,韋帶布衣,指貧賤之人。裏閭,裏巷,指平民百姓。
15鏗鏘發金石:鏗鏘的聲調像金石撞擊發出的聲音。
16幽眇:精微玄妙。
17兩府:裴均所任荊南節度使府和楊憑所任湖南觀察使。
18屬而和之:屬,接著。
19苟:隻要。
20施之樂章:譜上樂曲。
這一篇文章是韓愈為裴均、楊憑等人所作的《荊潭酬唱詩》所寫的一篇詩序。這裏的裴均是在貞元十九年五月升為荊南節度使的,而楊憑是在貞元十八年九月出任湖南觀察使的。這兩個人可以說都比較喜歡文辭寫作,他們在此任職期間,常有詩歌唱和。後來就把這些詩連同他們從事、部屬的和詩一起集結起來,還取了一個名字,叫做《荊潭酬唱詩》。不過我們都很清楚,因為這從曆史上的事實就可以看到,或者說從文學史上對他們詩歌或者文學成就的品評就可以知道,這兩個人雖然官運亨通,政治地位遠在韓愈之上,不過在詩壇上卻無多大名氣,所以他們為擴大影響,就求文才早已名聞遐邇的韓愈來替他們的詩集寫一篇序言。我們都知道詩序本不易寫,更何況此序更有其難作之處。就詩而論,我們雖然沒有機緣看到原作,但從其早已湮沒無聞的曆史事實,可以料到不會有多少“不得已而後言”的真情實感,很可能隻是一些附庸風雅的平庸之作,這與韓愈對優秀詩歌的要求顯然相距甚遠。就人而言,裴、楊都是位高權重的人物,韓愈被貶陽山、江陵時,曾受到他們的禮遇,裴均更是韓愈的老上司。麵對這種情況,如秉直而言,必開罪於人,如評價過高,又會遭來阿諛之嫌,的確有點左右為難。但既已求到門下,序是非寫不可的。好在韓愈在寫作上是位解難的高手,有人評他的文章常“因難見巧”,此文就是一個例證。韓愈在懾於權勢、礙於情麵的情況下違心地說了些恭維之辭,通情達理的讀者是會涼解的,我們要感謝的倒是他給我們提供了品評詩文的武器。他所序的《荊譚唱和詩》並沒有因那些恭維之辭而流傳千古,而他這篇序文卻因為深刻揭示了文學創作的一條重要規律而永放光彩。所以這篇文章在文學史上也有著非常重要的位置,故而我們在閱讀的時候需要注意其中的理論觀點。
【送幽州李端公序】
元年,今相國李公為吏部員外郎,愈嚐與偕朝1,道2語幽州司徒公之賢,曰:“某前年被詔告禮幽州3,入其地,迓勞之使裏至4,每進益恭5。及郊6,司徒公紅帓首7,鞾絝,袴握刀8,左右雜佩9,弓韔服10,矢插房11,俯立迎道左12。某禮辭13曰:‘公,天子之宰14,禮不可如是。’及府,又以其服即事15。某又曰:‘公,三公,不可以將服承命16。’卒不得辭。上堂,即客階17,坐必東向18。”愈曰:“國家失太平於今六十年矣。夫十日十二子相配19,數窮六十20,其將複平21,平必自幽州始,亂之所出也。今天子大聖,司徒公勤於禮22,庶幾帥先河南北之將23,來覲奉職24,如開元時乎?”李公曰:“然。”今李公既朝夕左右25,必數數為上言26,元年之言殆合矣27。
端公歲時來壽其親東都28,東都之大夫士莫不拜於門。其為人佐甚忠,意欲司徒公功名流千萬歲29,請以愈言為使歸之獻30。
1偕朝:同朝。
2道語:對他說。
3告禮幽州:德宗去世,李藩奉命去幽州告哀。
4迓勞之使裏至:迓勞,迎接慰勞。裏至,一裏一個。
5每進益恭:每進一個,更加恭敬。
6及郊:達到郊區。
7紅帓(me)首:紅頭巾,是武將朝參時所服。
8袴握刀:穿靴佩刀。
9左右雜佩:左右,身邊的屬官。
10弓韔(chang)服:弓在弓袋中。服,通“箙”。
11矢插房:箭在箭囊裏。
12道左:道路旁邊。
13禮辭:禮貌地說。
14天子之宰:皇帝的使臣。
15以其服即事:就穿著武將之服辦事。
16以將服承命:穿武將衣服聽命。
17即客階:坐到客人的上座。
18坐必東向:客人坐西邊。一定向著東邊去坐。
19十日十二子相配:幹支紀年法。
20數窮六十:天幹地支相配一個周期是六十。
21其將複平:周而複始,將要平定。
22勤於禮:重視禮儀。
23庶幾帥先河南北之將:庶幾,希望。帥,表率。
24來覲奉職:覲,朝拜。
25朝夕左右:宰相伴隨在皇帝身邊。
26必數數為上言:數數,多次、常常。
27元年之言殆合矣:
28壽其親東都:在洛陽為父親祝壽。
29功名流千萬歲:流,流傳。
30以愈言為使歸之獻:愈,韓愈。獻,獻禮、告知。
題目中所說的那個李端公,他的名字是單名一個益字,取字為君虞。在唐朝的時候人們都稱禦史為端公,而李益當時為幽州節度使劉濟的從事,還可能他在那裏也兼任禦史一職,所以韓愈在這篇文章中就尊稱他為端公。到了元和五年的時候,這個李端公來到東都洛陽看望他的父親李虯,等到他要離開回去複職的時候,韓愈就寫了此序來相送,希望他勸劉濟率先效順朝廷,“來覲奉職”,體現了韓愈反對藩鎮割據、渴望國家統一的思想。安吏之亂以後,各地藩鎮擁兵自雄,不聽中央號令,反叛朝廷的現象時有發生。幽州節度使劉濟雖無反叛行為,但長期以來也沒有親自入朝覲見君主,這也是割據自雄、不忠於朝廷的一種表現。如果單刀直入,陡然勸其歸順,未免唐突,不僅達不到勸順的目的,反而會造成誤會,引起反感,所以勸說必須講求藝術,本文“吞吐布置之妙”正源於此。文中大部分勸說劉濟的話都得靠李益來轉達,所以最後一定要回到李益身上,否則就不切題了。寫李益,著筆不多,同樣也是采取因勢利導、寓勸於讚的手法,緊緊扣住一個“忠”字來寫。既然你忠於劉濟,自然也應該勸說劉濟忠於朝廷;既然你希望司徒公“功名流千萬歲”,而劉濟如能率河南、河北之將來覲奉職,使國家恢複開元以前的盛世,正是流芳千古的偉業,又何樂而不為呢?所以希望你回去之後,把我這番話轉告給你的主公。這是勸李益,實際上還是在勸劉濟。上段先嘉其賢以順其心,次敘天意以動其心,再釋其疑以堅其心,這兒又以“功名流千萬歲”來促其速行。處處落腳到勸順上麵,細針密線,步步深入,而又如行雲流水,毫無斧鑿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