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

【鱷魚文】

維元和十四年四月二十四日,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1秦濟,以羊一、豬一,投惡溪之潭水,以與鱷魚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澤2,罔繩擉刃3,以除蟲蛇惡物為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後王德薄,不能遠有4,則江、漢之間,尚皆棄之以與蠻、夷、楚、越;況潮,嶺海之間,去京師萬裏哉!鱷魚之涵淹卵育5於此,亦固其所。

今天子嗣唐位,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內,皆撫而有之;況禹跡所,揚州之近地,刺史、縣令之所治,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睅然6不安溪潭,據處7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8,與刺史抗拒,爭為長雄。刺史雖駑弱,亦安肯為鱷魚低首下心,伈伈覗覗9,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耶!且承天子命以來為吏,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

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之大,蝦、蟹之細,無不容歸,以生以食;鱷魚則朝發而夕至也。今與鱷魚約:盡三日,其率醜類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10。不然,則是鱷魚冥頑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徙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為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11,操強弓毒矢,以與鱷魚從事,必盡殺乃止。其無悔!

1軍事衙推:掌管一州軍事司法事物的官吏。

2列山澤:伐山開澤。

3罔繩擉刃:繩網、搓繩、磨刺、礪刀。

4不能遠有:不能得到遠地。

5涵淹卵育:潛伏繁衍。

6睅然:眼睛瞪大突出的樣子。

7據處:所在之處。

8種其子孫:繁衍子孫。

9伈(xin)伈覗(si)覗:小心謹慎地窺視的樣子。

10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要麽是根據刺史,來聽他的安排。

11材技吏民:刺史將選擇有經驗的人。

先前韓愈由於諫迎佛骨,被貶去擔任潮州刺史。在他任職期間,為地方做了許多好事,這裏的除去鱷魚,就是其中一件。根據《新唐書·韓愈傳》中的記載,他在驅除鱷魚的時候,寫下了此文。時為元和十四年。我們現在來看看文中的內容:在古時候的帝王成為天子後,就會放火焚燒山嶺與澤地的草木,再用繩索去網捉,並且用利刃去刺殺,這樣是為了除滅蟲和蛇等這些給人民帶來災難的可惡動物,還把它們驅趕到四海之外的地方去。然而到了後世,由於帝王的德行威望不夠,所以不能統治遠方,這樣,在長江和漢水之間的大片土地就隻得放棄給東南各少數民族;更不用說是潮州,這裏地處五嶺與南海之間,距離京城有萬裏之遠!鱷魚潛伏並生息在此地的原因,也就很明了了。然而當今天子承襲了大唐帝位,他神明聖偉,並且仁慈英武,還四海之外,在這天地四方之內,沒有不在他的安撫統轄之下的;更何況這個潮州曾經是大禹足跡所到過的地方,還是古時候揚州的地域,也是刺史與縣令治理的地區,而且也是交納貢品與賦稅以供應皇帝祭天地和祭祖宗與祭神靈的地方呢。再說你鱷魚,你是不能夠同刺史一起安住在這塊土地上的。要知道刺史受天子之命,來這裏鎮守這塊土地,是要治理這裏的民眾,但是你鱷魚竟然敢不安份守己地呆在溪潭的水裏麵,卻找到一個地方去吞食民眾的牲畜還有熊和豬與鹿和獐,來養肥你自己的身體並且繁衍你自己的後代;而且膽敢與刺史抗衡,以爭當統領一方的英雄;雖然說刺史軟弱無能,但是他又怎麽會向鱷魚低頭屈服,而表現得膽怯害怕,而給治理百姓的官吏丟臉,而在這個地方苟且偷安呢?再說了刺史是奉了皇上的命令來這裏當官的,他一定不得不和鱷魚爭辯明白。鱷魚你如果可以知道,你就好好聽刺史我說:潮州這塊地方,現在大海在它的南麵,有大至鯨合鵬,小至蝦和蟹,沒有一樣不在大海裏歸宿藏身,並且生活取食的,鱷魚你早上從潮州出發,到了晚上就能到達大海。現在,刺史我就與鱷魚你約定:最多三天,一定要率領那批醜類南遷到大海去,這樣是為了躲避天子任命的地方官;要是三天辦不到,那就放寬到五天;要是五天辦不到,那就放寬到七天;要是七天還辦不到,那就說明你最終不肯遷移了。從這裏可以看出韓愈的仁愛之心,這是我們應該注意的。

【與汝州盧郎中論薦侯喜狀】

進士侯喜。

右其人,為文甚古,立誌甚堅,行止取舍,有士君子之操。家貧親老,無援於朝,在舉場1十餘年,竟無知遇。愈常慕其才,而恨其屈,與之還往,歲月已多,嚐欲薦之於主司,言之於上位,名卑官賤,其路無由。觀其所為文,未嚐不揜卷長歎。

去年愈從調選2,本欲攜持同行,適遇其人自有家事,迍邅坎坷3,又廢一年。及春末自京還,怪其久絕消息。五月初至此,自言為閣下所知,辭氣激揚,麵有矜色。曰:“侯喜死不恨矣!喜辭親入關,羈旅道路,見王公數百,未嚐有如盧公之知我也。比者分將委棄泥途4,老死草野,今胸中之氣勃勃然,複有仕進之路矣。”愈感其言,賀之以酒,謂之曰:“盧公,天下之賢刺史也。未聞有所推引,蓋難其人而重其事5。今子鬱為選首6,其言‘死不恨’,固宜也,古所謂知己者正如此耳。身在貧賤,為天下所不知,獨見7遇於大賢,乃可貴耳。若自有名聲,又托形勢,此乃市道之事8,又何足貴乎?子之遇知於盧公,真所謂知己者也。士之修身立節,而竟不遇知己,前古以來,不可勝數。或日接膝9而不相知,或異世而相慕,以其遭逢之難,故曰‘士為知己者死’,不其然乎?不其然乎?”

閣下既已知侯生,而愈複以侯生言於閣下者,非為侯生謀也。感知己之難遇,大10閣下之德,而憐侯生之心,故因其行而獻於左右11焉。謹狀。

1舉場:科場。

2調選:調任。

3迍邅坎坷:

4比者分將委棄泥途:

5難其人而重其事:難以選到有才能的人而又做事情很認真。

6鬱為選首:是第一個他所推舉的人。

7獨見:單單。

8市道之事:對於大道像市井買賣一樣交易。

9日接膝:天天呆在一起。

10大:推崇、張大。

11獻於左右:贈送給他。

文中所說的侯喜,他是上穀(今保定易州)人,當時正潦倒失意。韓愈和他兩人之間,關係很好。現在我們來看看文中的內容:我要說的侯喜這個人,他的文章確實是古樸有致,他的意誌也可以說是堅忍不拔,而且他的行止及取舍都具有君子風範。侯喜如今家境貧寒,現在雙親年邁,而且朝中無人。到現在進京應舉已十多年,卻沒有遇到知己。我常欽慕他的才華,還為他的遭際感到不平。與他做朋友已有多年,以前想向主考官舉薦,或者是向更高一層的官員進言,可是我名位卑下,想要入門無路哪。凡是那些拜讀他的作品,沒有一個不掩卷長歎的。去年的時候,我要離開徐州入京調選,本來時想帶他同行,恰好碰到他家中有事不能脫身,就這樣陰差陽錯一年光陰又過去了。到了春末我又從京師返回徐州,路上還在想為什麽沒有他的音訊,卻在五月初的時候我一到徐州就遇到了一個他,他於是跟我說,您對他有一定的認識,言談之間是語氣激揚,一副躊躇滿誌的樣子。他跟我說:“我侯喜就算死也無憾了。我拜別雙親入關內,長年不在家而客居他鄉,見到的那些王公大人也不在少數,但是還沒有遇到一個象盧公那樣對我了解的,就算是命裏注定我要被拋棄在溝壑荒山,或者是老死在鄉野僻壤,也沒有其它可抱怨的。如今我隻感到胸中有勃勃生氣,看來這次參加考試時有希望了。”您想必已經對侯喜有所了解。而我這裏再次把他推薦給您,當然並不全是為侯喜著想,也實在是由於知己難遇啊!閣下有這樣的大德,所以能生出愛惜侯喜之心,故而在這裏我把他的行止寫成正式的文書獻給您。最後作者說了推薦侯生是寫此狀的目的,但事表達卻十分婉轉,這裏可以看出古人的含蓄。

【論今年權停舉選狀】

右臣伏見今月十日敕1,今年諸色舉選宜權停者2,道路相傳。皆雲以歲之旱,陛下憐憫京師之人,慮其乏食,故權停舉選,以絕其來者3,所以省費而足食也。

臣伏思之,竊以為十口之家,益之以一二人,於食未有所費。今京師之人,不啻4百萬,都計舉者不過五七千人,並其僮仆畜馬,不當京師萬分之一。以十口之家計之,誠未為有所損益。又今年雖旱,去歲大豐,商賈之家,必有儲蓄。舉選者皆齎持5資用,以有易無,未見其弊。今若暫停舉選,惑恐所害實深。一則遠近驚惶,二則人士失業。臣聞古之求雨之詞曰:“人失職歟。”然則人之失職,足以致旱,今緣旱而停舉選,是使人失職而召災也。臣又聞君者陽也,臣者陰也,獨陽為旱,獨陰為水。今者陛下聖明在上,雖堯舜無以加之。而群臣之賢,不及於古,又不能盡心於國,與陛下同心,助陛下為理6。有君無臣,是以久旱。

以臣之愚,以為宜求純信之士,骨鯁之臣,憂國如家,忘身奉上者。超其爵位7,置在左右。如殷高宗之用傅說,周文王之舉太公,齊桓公之拔寧戚,漢武帝之取公孫弘。清閑之餘,時賜召問,必能輔宣王化,銷殄旱災。

臣雖非朝官,月受俸錢,歲受祿粟,苟有所知,不敢不言。謹詣光順門奉狀以聞。伏聽聖旨。

1敕:皇帝的詔令。

2今年諸色舉選宜權停者:諸色,各科。舉選,科舉考試。權,權宜。

3絕其來者:使進京的人不來此地。

4啻:少於。

5齎持:拿著。

6助陛下為理:輔佐陛下治理天下。

7超其爵位:不以爵位為標準。

根據史書的記載,在唐德宗貞元十九年,正月至五月的時候,整個長安周圍一直不雨,這導致整個京師出現了嚴重的糧荒。於是到了七月的時候,皇帝就下詔,要停止今年的吏部選和禮部貢舉。整個朝堂之上,都認為這個方法實在是救荒奇策。當時韓愈為國子監四門博士,也見到了敕書,所以就上呈此狀,極言照常“舉選”,不至增加京城負擔,“權停舉選”危害甚大。但因國子監四門博士僅為國立最高學府教授,無進諫之權、責,且此狀又撰於敕令暫停舉選後,故未被采納。“權停舉選”自然無助於減輕災情,饑荒蔓延,百姓“寒餒道塗,斃踣溝壑”,時韓愈得到監察禦史的任命,作為言官,他上《禦史台上論天旱人饑狀》,觸怒了皇帝,被貶為連州陽山(今廣東連陽)縣令。無論是《論今年權停舉選狀》還是《禦史台上論天旱人饑狀》都表現了韓愈直言敢諫的一麵。全文分三大塊:第一大塊概述權停舉選詔書的內容,特別指出此舉目的在於“絕其來者”(不讓參加考試者入京)以便“省費而足食”(作為救旱“良策”,從經濟上考慮問題)。第二大塊就權停舉選發表議論,先從經濟上反駁權停舉選可“省費而足食”的論調,然後從政治上闡明權停舉選“所害實深”,不僅不能有助度荒,而且會“使人失職而召災”,唐朝不僅存在自然界之旱災,而且存在政治上的“旱災”——“有君無臣,是以久旱”。從而說明為什麽不能權停舉選的道理。第三大塊,提出舉賢銷災的建議。回答該怎樣解決“久旱”的問題。論證十分嚴密。第四段表明作者雖非朝官,但“苟有所知,不敢不言”的一片坦**赤誠之心,希望皇帝能聽從其意見。

【禦史台上論天旱人饑狀】

右臣伏以今年已來,京畿諸縣,夏逢亢旱,秋又早霜,田種所收,十不存一。陛下恩逾慈母,仁過春陽,租賦之間,例皆蠲免。所征至少,所放至多,——上恩雖弘,下困猶甚:至聞有棄子逐妻,以求口食,拆屋伐樹,以納稅錢,寒餒道塗,斃踣溝壑1,有者皆已輸納,無者徒被追征。臣愚以為此皆群臣之所未言,陛下之所未知者也。臣竊見陛下憐念黎元2,同於赤子,至或犯法當戮,猶且寬而宥之,況此無辜之人,豈有知而不救。又京師者,四方之腹心,國家之根本,其百姓實宜倍加憂恤。今瑞雪頻降,來年必豐,急之則得少而人傷,緩之則事存而利遠。伏乞特敕京兆府,應今年稅錢及草粟等在百姓腹內,征未得者,並且停征,容至來年蠶麥,庶得少有存立。臣至陋至愚,無所知識,受恩思效,有見輒言,無任懇款慚懼之至3。謹錄奏聞,謹奏。

1寒餒道塗,斃踣溝壑:路上到處是凍餓的人,死去的人填滿溝壑。

2黎元:百姓。

3無任懇款慚懼之至:懇款,懇切真誠。

根據史書的記載,在貞元十九年的時候,整個長安城出現幹旱的狀況,非常嚴重。那是韓愈三十六歲,擔任監察禦史一職。雖然這隻是個八品小官,但是卻有掌管考察萬官,和巡查地方行政之職,也就是說有幹政的機會。就是在這一年,在長安城附近有好幾個縣都發生了嚴重的旱災,春夏兩季都無雨,而秋又早霜,所以就導致田畝所收十不存一。但是當時負責京城行政的最高長官京兆尹李實,卻為了諂媚唐德宗,於是就一味壓下諂上,采用的方式就是封鎖消息,隻是報喜而不報憂。這樣天災加上人禍,導致人民生活出現困苦萬狀的情形。於是韓愈就向德宗遞交了這份奏狀,以說明事情的真相,希望能夠朝廷減免賦稅。在這封狀文裏韓愈先列舉了夏秋以來在京畿附近受災的具體情況,接下來,作者又向皇帝建議,希望能夠免除百姓本年度的租稅,以等到明年蠶絲上市,再加上收麥子的時候重新征收。接著作者寫了自己的心跡,說自己是愚魯無知,隻是看到什麽就說什麽而已。這篇狀文觸怒了德宗,加上其它原因,韓愈被貶為陽山縣令。任上,他懷著憂國憂民之心,為掙紮於死亡線上的人民大聲疾呼,揭露京兆尹李實謊報真情與橫征暴斂的罪行。他展現了黎民百姓為完捐納稅,陷於苦難的真實畫麵:“棄子逐妻,以求口食,拆屋伐樹,以納稅錢,寒餒道塗,斃踣溝壑。有者皆已輸納,無者徒被追征。”韓愈寫這個“狀”的態度,是其早年《爭臣論》中對諫官責任明確認識的實踐。韓愈深明,權臣可以彈劾,但對皇帝卻須歌功頌德,否則,不但達不到目的,而且有丟官的危險。所以,這篇論天旱人饑狀,筆致十分委婉曲折。文中,對百姓情深意切,對皇帝一片忠誠,婉轉委曲。此“狀”記述清晰,形象生動。描繪京畿諸縣,天旱人饑狀況,每句勾劃出一個畫麵,栩栩如在目前。總之,“狀”把大膽暴露與委婉措辭有機地結合起來了,足以打動人心。

【複仇狀】

右伏奉今月五日敕:“複仇,據《禮經》則義不同天1,征法令則殺人者死。禮、法二事,皆王教之端,有此異同,必資論辯。宜令都省集議聞奏者2。”朝議郎、行尚書職方員外郎、上騎都尉韓愈議曰:

伏以子複父仇,見於《春秋》,見於《禮記》,又見《周官》,又見諸子史,不可勝數,未有非而罪之者也。最宜詳於律,而律無其條,非闕文也。蓋以為不許複仇,則傷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訓;許複仇,則人將倚法專殺,無以禁止其端3矣。夫律雖本於聖人,然執而行之者,有司也;經之所明者,製有司者也。丁寧其義於經,而深沒4其文於律者,其意將使法吏一斷於法,而經術之士,得引經而議也。《周官》曰:“凡殺人而義者,令勿仇,仇之則死。”義,宜也,明殺人而不得其宜者,子得複仇也,此百姓之相仇者也。《公羊傳》曰:“父不受誅,子複仇可也。”不受誅者,罪不當誅也。誅者,上施於下之辭,非百姓之相殺者也。又《周官》曰:“凡報仇讎者,書於士,殺之無罪。”言將複仇,必先言於官,則無罪也。

今陛下垂意典章,思立定製,惜有司之守5,憐孝子之心,示不自專,訪議群下,臣愚以為複仇之名雖同,而其事各異:或百姓相仇,如《周官》所稱,可議於今者。或為官所誅,如《公羊》所稱,不可行於今者。又《周官》所稱,將複仇先告於士則無罪者,若孤稚羸弱,抱微誌而伺敵人之便,恐不能自言於官,未可以為斷於今也。然則殺之與赦,不可一例。宜定其製曰:“凡有複父仇者,事發,具其事申尚書省,尚書省集議奏聞,酌其宜而處之。則經、律無失其指矣”。謹議。

1義不同天:指殺父之仇。

2宜令都省集議聞奏者:

3端:端緒、開頭。

4深沒:

5守:所持的標準、準繩。

在唐憲宗的元和六年九月的時候,在富平縣有個叫梁悅的為報父仇殺人,案件發生後就自己到縣衙自首,憲宗發的命令是免死,先杖一百,而後配流循州。並下令要求尚書省討論這件事情。當時韓愈剛剛從河南縣(今洛陽市)縣令調回到長安,升任做了尚書職方員外郎一職,有見敕參議的權力,所以就撰寫了《複仇狀》一文。在這篇文章中,韓愈認為,對於為父報仇而殺人者,究竟怎樣處罰,這是需要區別情況,酌宜對待的。韓愈在議論此事時還是堅持了原則性。具體來說,韓愈的原則性就是先王之道,尤其是作為倫理道德觀念之一的“義”。同“誅民論”相比,韓愈對為父報仇者存一念寬恕仁慈之心。在文章中,他闡述“誅民論”時,何其兵刃森森!而對百姓相仇,為父殺人者,卻如此脈脈溫情!對行義的人懷惻隱之心。也正是從“義”出發,他主張在此問題上做到禮、刑兩不失,經、律可並用。二者相反而相成,實際上並不矛盾。韓愈又是講究靈活性的,這靈活性便是對為報父仇而殺人的案犯“酌理處之”。事理周盡為本文的一大特征。作者認為經、律可以兩用,對於為父複仇者應區別對待,酌宜處之。為了闡明這一觀點,文章擺出三種為父複仇而殺人的不同情況,從《禮》經、法律、有司等各個角度,予以論證。所以韓愈的這篇《複仇議》可以說是既引經據典,又做到了給予透辟的具體分析,他是既堅持原則立場,而其還掌握了靈活性,不管是在論上還是在據上,都做到了說理充分,故而令人信服。不過後人對此卻有不同意見,關於這一點,我們在後麵的文章中會討論到,這也就是說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結論,隻要堅持好正確的原則,這才是問題關鍵。

【為裴相公讓官表】

臣某言:伏奉今日製書1,以臣為朝議大夫,守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承命驚惶,魂爽飛越,俯仰天地,若無所容。臣某誠惶誠恐,頓首頓首。

臣少涉經史,粗知古今,天與樸忠,性惟愚直。知事君以道,無憚殺身;慕當官而行2,不求利己。人以為拙,臣行不疑。元和之初,始拜禦史,旋以論事過切,為宰臣所非。移官府廷,因佐戎幕3。陛下恕臣之罪,憐臣之心,拔居侍從之中,遂掌絲綸之重4,受恩益大,顧己益輕。苟耳目所聞知,心力所迨及,少關政理,輒以陳聞5。於裨補無涓埃之微,而讒謗有丘山之積。陛下知其孤立,賞其微誠,獨斷不謀,獎待逾量。臣誠見陛下具文武之德,有神聖之姿,啟中興之宏圖,為太平之昌曆6,勤身以儉,與物無私,威怒如雷霆,容覆如天地,實群臣盡節之日,才智效能之時。聖君難逢,重德宜報,苦心焦思,以日繼夜,苟利於國,知無不為,徒欲竭愚,未免妄作。陛下不加罪責,更極寵光,既領台綱,又毗邦憲7,聖君所厚,凶逆所讎。闕於防虞,幾至斃踣8。恩私曲被9,性命獲全,忝累祖先,玷塵班列10,未知所措,祗自內慚。豈意陛下擢臣於傷殘之餘,委臣以燮和之任11,忘其陋汙,使佐聖明。此雖成湯舉伊尹於庖廚,高宗登傅說於版築,周文用呂望於屠釣,齊桓起寧戚於飯牛。雪恥蒙光,去辱居貴,以今準古,擬議非倫12。

陛下有四君之明,行四君之事,微臣無四子之美,獲四子之榮,豈可叨居,以彰非據。方今幹戈未盡戢,夷狄未盡賓,麟鳳龜龍,未盡遊郊藪,草木魚鱉,未盡被雍熙,當大有為之時,得非常人之佐,然後能上宣聖德,以代天工,如臣等類,實不克堪,伏願博選周行,旁及岩穴,天生聖主,必有賢臣,得而授之,乃可致理,乞回所授,以葉群情,無任懇款之至。

1製書:皇帝下達的命令。

2慕當官而行:羨慕有直身行道、有德行的官員。

3因佐戎幕:在軍中任職。

4遂掌絲綸之重:

5輒以陳聞:

6昌曆:

7毗邦憲:

8闕於防虞,幾至斃踣:

9恩私曲被:

10忝累祖先,玷塵班列:辱沒祖宗、有損朝堂。

11燮和之任:

12擬議非倫:差不多都可以說並非人倫之事了。

文中所提到的裴相公,其實就是名臣裴度,由於他曾經擔任過宰相一職,所以韓愈在這裏稱他為裴相公。裴度,字中立,他是山西聞喜縣的人。而且在曆史上是以功業著稱,在唐元和七年的時候,他以知製誥一職的身份,成功地實現了安撫河北魏博鎮田興的勢力,而讓他歸順朝廷,這一行動得到了憲宗的嘉獎,於是拜他為中書舍人。到了元和十年五月的時候,又由於討吳諸軍久未有功,於是他又再以中丞的身份接受命令到蔡州行營宣慰,並且了解具體的軍情。等到回朝後,他於是向憲宗詳細說明了了淮西的現狀,並且推薦了忠武的節度使李光顏擔任統兵,他說這個人“勇而知義,必能立功”。當憲宗聽了之後,就非常高興。但是到了元和十五年,穆宗繼承大統,因為措置不當,導致河北再亂,這時裴度又被任命為鎮州行營招討使,帶兵討伐。由於當時的穆宗昏聵,而宰相又隻圖苟安,所以這就導致裴度軍前奏請事宜,多次受到阻撓,正是這個原因所以不能取勝。到了後來,裴度就被解除了兵權,而改任為位高職閑的東都(洛陽)留守的位置。敬宗和文宗兩朝,裴度曆任了淮南等四道的節度使職務,這期間雖然曾經短期入相,但是由於遭到李逢吉等的排擠,所以不能久任。一直到文宗開成四年的時候卒於東都留守任上。其實裴度在文學上也是頗有成就的。在裴度看來“文之異,在氣格之高下,思致之淺深,不在磔裂章句,隳廢聲韻”,所以他主張“不詭其詞而詞自麗,不異其理而理自新”。這種觀點對於當時在古文寫作上追求奇詭的傾向,的確是具有補偏救弊意義的。

【潮州刺史謝上表】

臣某言:臣以狂妄戇愚1,不識禮度,上表陳佛骨事,言涉不敬,正名定罪,萬死猶輕。陛下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謂臣言雖可罪,心亦無他,特屈刑章2,以臣為潮州刺史。既免刑誅,又獲祿食,聖恩宏大,天地莫量,破腦刳心3,豈足為謝!臣某誠惶誠恐,頓首頓首。

臣以正月十四日,蒙恩除潮州刺史,即日奔馳上道4,經涉嶺海,水陸萬裏,以今月二十五日到州上訖。與官吏百姓等相見,具言朝廷治平,天子神聖,威武慈仁,子養億兆人庶5,無有親疏遠邇,雖在萬裏之外,嶺海之陬6,待之一如畿甸之間,輦轂之下7。有善必聞,有惡必見,早朝晚罷8,兢兢業業,惟恐四海之內、天地之中,一物不得其所,故遣刺史麵問百姓疾苦,苟有不便,得以上陳。國家憲章完具,為治日久,守令承奉詔條,違犯者鮮,雖在蠻荒,無不安泰。聞臣所稱聖德,惟知鼓舞歡呼,不勞施為,坐以無事。臣某誠惶誠恐,頓首頓首。

臣所領州,在廣府極東界上,去廣府雖雲才二千裏,然來往動皆經月。過海口,下惡水,濤瀧壯猛,難計程期,颶風鱷魚,患禍不測。州南近界9,漲海連天,毒霧瘴氛,日夕發作。臣少多病,年才五十,發白齒落,理不久長;加以罪犯至重,所處又極遠惡,憂惶慚悸,死亡無日,單立一身,朝無親黨,居蠻夷之地,與魑魅為群,苟非陛下哀而念之,誰肯為臣言者?

臣受性愚陋,人事多所不通,惟酷好學問文章,未嚐一日暫廢,實為時輩所見推許。臣於當時之文,亦未有過人者。至於論述陛下功德,與《詩》《書》相表裏,作為歌詩,薦之郊廟,紀泰山之封,鏤白玉之牒10,鋪張對天之閎休11,揚厲無前之偉跡,編之乎《詩》《書》之策而無愧,措之乎天地之間而無虧12,雖使古人複生,臣亦未肯多讓。

伏以大唐受命有天下,四海之內,莫不臣妾;南北東西,地各萬裏。自天寶之後,政治少懈,文致未優,武克不剛13。孽臣奸隸,蠹居棋處14,搖毒自防15,外順內悖,父死子代,以祖以孫,如古諸侯,自擅其地,不貢不朝,六七十年。四聖傳序,以至陛下。陛下即位以來,躬親聽斷,旋幹轉坤,關機闔開,雷厲風飛,日月清照,天戈所麾,莫不寧順,大宇之下,生息理極16。高祖創製天下,其功大矣,而治未太平也;太宗太平矣,而大功所立,鹹在高祖之代,非如陛下承天寶之後,接因循之餘,六七十年之外,赫然興起,南麵指麾,而致此巍巍之治功也。宜定樂章,以告神明,東巡泰山,奏功皇天,具著顯庸,明示得意17。使永永年代,服我成烈18。當此之際,所謂千載一時,不可逢之嘉會。而臣負罪嬰釁19,自拘海島,戚戚嗟嗟,日與死迫;曾不得奏薄伎於從官之內、隸禦之間20,窮思畢精,以贖罪過,懷痛窮天21,死不閉目。

瞻望宸極,魂神飛去。伏惟皇帝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憐之,無任感恩戀闕慚惶懇迫之至22。謹附表陳謝以聞。

1戇愚:憨厚老實。

2特屈刑章:特別法外開恩,不依罪就刑。

3破腦刳心:犧牲性命。

4奔馳上道:快馬上路。

5子養億兆人庶:哺育億萬百姓。

6嶺海之陬:偏遠的地方。

7輦轂之下:京城。

8早朝晚罷:早晨上朝,晚上休息。

9界:邊界。

10紀泰山之封,鏤白玉之牒:祭祀泰山,雕鏤白玉。

11鋪張對天之閎休:

12無虧:不少。

13文致未優,武克不剛:文武懈怠、外不安寧。

14蠹居棋處:奸佞之徒,遍布全國。

15搖毒自防:製造混亂,自己挽救。

16生息理極:民生休息,大道順行。

17明示得意:以示偉大的功績。

18服我成烈:佩服我皇的英烈偉業。

19負罪嬰釁:背負著罪過。

20從官之內、隸禦之間:近臣之中。

21懷痛窮天:心中懷著無限的傷痛。

22無任感恩戀闕、慚惶懇迫之至:內心的慚愧、惶恐真誠,急切到了極處。

在潮州韓愈任過官職後,由於韓愈在當地做了很多好事,所以人們想念他的好處,就為他建立了祠廟,祠廟的位置是在城區東麵的筆架山麓,那裏緊鄰著韓山師範學院。而那座叫做筆架山的山,是因為它的形狀很像一巨型筆架。人們常說韓愈在潮州刺史一職上,經常與當地的名人學士登上這座山,來享覽這裏的風光,還常常吟詩作對,並且在山中還親自栽種了兩棵從中原帶過來的橡樹。後來人們為了寄托對韓愈的想念之情,於是就把筆架山改名為韓山,而且這個名字還一直沿用到現在。那麽我們現在想想韓愈治理潮州,時間總共才不過短短的八個月,為什麽當地民眾卻這樣的感恩戴德呢? 以至於“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由這句話看來韓愈已經被潮州當地人看成是神靈的化身了。這或許和韓愈高尚的人品,處處為蒼生謀福祉的作法分不開的。韓愈對潮州的貢獻被概括為: 驅鱷釋奴,興教延學。我們來看看文章的內容:首段對憲宗表示服罪與感激。先概括自己的性格特征是“狂妄戇愚,不識禮度”,此乃獲罪的內因,獲罪的事實為“上表陳佛骨事”,罪行性質嚴重,“萬死猶輕”。第二段陳跡到任並宣傳“聖德”的情況,交代啟程的日期,路上及到任日期。著重匯報與百姓相見,宣傳皇恩聖德,問民疾苦的情形。第三段訴說潮州地遠、自己年老體衰,朝無親黨,唯望憲宗垂憐。第四段自薦學問文章。說自己“酷好學問文章”,從不間斷,極為努力,獲得好評,自我評價時文“未有過人者”,但歌頌憲宗的詩文都寫得很好。第五段集中歌頌憲宗功德。簡述唐代曆史,突出安史之亂後衰落局麵,頌揚憲宗功勞之大,並在同唐高祖、唐太宗的比較中強調憲宗在削平藩鎮、實現國家統一方麵的貢獻。建議憲宗定樂章,告神明,“東巡泰山,奏功皇天”,舉行封禪大典。歸結於自己遠拘海島,不能參加千載一時的嘉會,懺悔自己的罪過。第六段表白對憲宗的思念,乞求憲宗“哀而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