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伶人伏錦
戲樓的飛簷已在暮色中顯出輪廓,尤湘靈卻在小巷口停住了腳。
她先理了理杏色衫子,又摘下頭上纏著的布料,理了理鬢發,摸出半截黛石,就著茶攤的水缸照影描眉。
水麵上的人影晃得厲害,倒像是她撲通撲通的心跳。
後台的角門虛掩著,熟悉的胡琴聲絲絲縷縷飄出來。尤湘靈貼著門縫瞧見那道清瘦的背影——他正對著銅鏡勾臉,朱砂筆在眉間畫出飛揚的弧度。
案頭擺著她上月送來的自製護喉膏,已經用得見了底。
“誰?”他突然轉頭,油彩下的眼睛亮得驚人。
尤湘靈慌忙把糕點塞給路過的小學徒,紅著臉比了個“噓”的手勢。
那孩子認識她,機靈地眨眨眼,捧著油紙包一溜煙鑽進去:“伏哥,是茯苓糕——”
她退到掛著“衣箱勿近”的柱子後頭。透過層層疊疊的戲服,看見他拈起糕時指尖頓了頓,突然朝門外的方向望來。
尤湘靈急忙縮回陰影裏,卻碰倒了倚牆的銀槍。
“鏘啷”一聲,驚起了簷下的麻雀。
肯定被發現了。
她有些尷尬的站在原地。
有腳步聲由遠及近,那人含笑的聲音傳來:“哪裏來的小賊,偷溜到戲院來?”
他繞過柱子看她,濃妝豔抹的妝容卻更襯他眉眼昳麗,風流美豔。
他與衛玉書是截然不同的美貌。
衛玉書似雪高潔,如水柔和,他則是濃豔如牡丹,咄咄逼人極具衝擊性的美貌。
伏錦上前兩步,來牽她的手,調笑道:“怎麽,又餓了?到我這裏來討茯苓糕吃?”
那是尤湘靈剛剛穿越過來的事情了。
她一睜眼,那是真的家徒四壁,家裏被員外搜刮的不剩一滴米,員外還帶著人虎視眈眈要抓她去做妾。
她還沒完全接收記憶,腦袋亂的很,好不容易跑出來,暈頭轉向地跑進了城裏。
不知怎麽的,就倒在了角門附近。
迷迷糊糊之間,聽見有人在吵架——是伏錦和班主,他不滿班主剝削,二人大吵一架,伏錦甩袖離開。
他剛踏出門,就被尤湘靈抓住了裙擺。
尤湘靈就這樣揪著他衣服不放,虛弱道:“我好餓……”
伏錦先是被她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一邊抱怨一邊偷偷帶她回了戲樓去廚房偷點吃的,吃的正是茯苓糕。
雖然有點蒸糊了,而且冰涼涼的,好在尤湘靈不挑食。
她吃飽了,恢複了力氣,也認識了伏錦。
之後,她接收了所有記憶,熟悉了古代環境,開始在這裏紮根。
她也經常進城背著班主去看望伏錦,也得知他生活不易,班主將他當做掙錢的工具,比起人,他更像是個供人取樂的物件。
他渴望離開戲樓。
在她進皇都之前,她跑來與伏錦見麵,開心地告訴他:等她拿婚書換了錢,她就來給他贖身,再購置幾塊田地,二人就可以一起過日子了。
但現在……
尤湘靈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卻引得伏錦回頭疑惑看她:“怎麽了?你今兒怪怪的,來了也不與我見麵,反而躲起來。”
尤湘靈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能說出來,隻沉默地被他牽到座位上坐下。
二人相對落座,伏錦率先問起:“說起來也有好一段時間沒見了,你先前說去皇都退親,如今怎麽樣了?”
尤湘靈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該怎麽和他解釋。
隻不過她為難反而讓伏錦誤會了,他關切開口:“莫不是他們欺負你了?那幫達官顯貴,從來不把我們這些平民百姓當人的。他們打你了嗎?你沒受傷吧?”
尤湘靈趕緊搖頭:“沒有沒有。”
伏錦這才鬆了口氣,又安慰道:“沒事的,失敗了也不要緊的,咱們一起努力,總有一天可以攢夠錢,過咱們想要的日子去,不過早晚罷了,你不必傷心。”
“對了,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眼見著屋內隻有他們二人,伏錦起身去角落裏拿了個上鎖的盒子過來,用袖子裏的鑰匙開了鎖打開。
裏麵竟是白花花的銀子,乍一眼看過去,足有二十兩。
伏錦又將盒子鎖上,連同鑰匙一起遞給她:“給你。”
“不不不我不能收!”尤湘靈如同燙手般趕緊又將盒子推回去。
“為什麽?”伏錦笑了笑,“我們不是說好的嗎?要一起努力賺錢,給我贖身,然後我們還要去買房子買地。我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幹這些吧?這些銀子是我攢下來的,雖然不多,但也希望能幫助你一二。”
尤湘靈深吸一口氣,最終下定決心開口道:“我……可能沒辦法履行諾言了。”
此話一出,伏錦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他定定地看著她,隻問道:“為什麽?”
尤湘靈磕磕絆絆道:“因為……我上皇都發現,未婚夫家裏落魄了,他跟著我回來了,願意履行婚約,現在和我住在一起,我為他花光了所有的錢,我……”
她低下頭:“對不起,阿錦。”
她低頭看著自己粗布衣服,手指絞緊。
沒想到有朝一日,她成了那個負心人。
她都能想象到伏錦會怎麽罵她了。
他素來不是個好脾氣的人,性子有些潑辣。
她想,他大抵會先冷笑一聲,然後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她,塗著鮮紅口支的嘴唇勾起,明豔的妝容讓他五官更加淩厲。
他會恨恨的道:我原以為你與旁的人不一樣呢,如今看來倒也沒什麽不同。左不過都是些花言巧語哄著我,待我付出了真心,後又隨意找了個借口將我拋棄。看著我上當受騙,你一定很得意是吧?我告訴你,我以後再也不會相信你的鬼話了,你滾滾的越遠越好,以後再也不要出現在我的麵前。
……話本子裏都是這麽寫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伏錦是站起來了,卻隻是來回踱步:“你莫不是被騙了吧?”
“什麽?”尤湘靈驚愕抬頭。
伏錦有些擔憂:“你不是說他是皇都的貴族公子哥嗎?像他這樣金尊玉貴的人,哪怕家裏落魄了,也不可能跟著你回到小山村裏。這怎麽看都不合理呀。那些公子哥一個個嬌滴滴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五穀不分,四體不勤。讓他們去住你那小山村,豈不是要了他們的命嗎?他怎麽可能跟你回來,這其中一定有詐!”
他肯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