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讓他去
尤湘靈沒想到這個平日寡言的柳青荷竟會主動請纓。
但看著柳青荷單薄的身子和蒼白的臉色,她突然明白了。
她是在害怕。
害怕伏錦她成為了伏錦離去的借口,害怕她會因此遷怒於她。
尤湘靈確實有些舍不得也放心不下伏錦,但這並不代表她就放心的下她。
尤湘靈搖了搖頭:“不行,你一個女子獨自去皇都太危險了。”
她轉身看向伏錦,伏錦衝她笑:“放心吧,湘靈,我很擅長和人打交道,也知道該怎麽混入上層圈子打探消息。不必擔心我。”
尤湘靈沉默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好,伏錦去皇都。”
又對柳青荷道:“你就留下代課,這同樣重要。其他的……你不必擔心。”
柳青荷呆住了,淚水奪眶而出。
她重重磕了個頭:“柳青荷謝過村長信任!定當竭盡全力,絕不辜負!”
院中一時寂靜,隻聽得見秋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
衛玉書深深看著伏錦,忽然問道:“你可知道此去有多危險?”
“知道。”伏錦抬頭,眼中堅定的,“但比起衛公子和尤姑娘要做的事,這點危險算什麽?”
尤湘靈還想說什麽,衛玉書卻已點頭:“好。你現在就動身。”
他走到伏錦麵前,突然一揖:“伏公子,先前多有得罪。”
伏錦連忙扶住他:“衛公子這是折煞我了……”
“此去凶險,這些你拿著。”衛玉書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裏麵有些散碎銀兩和幾張銀票。明日我依然會派人一路護送你,並留在皇都與你互相照應。”
伏錦接過荷包,隨後,他下意識看向尤湘靈,欲言又止。
尤湘靈上前,猶豫片刻,抱了抱他:“路上小心。”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讓伏錦紅了眼眶。
伏錦最後看了眼學堂方向,那裏有他精心布置的講台,有孩子們歪歪扭扭的習字帖,有他這些時間來全部的心血。
“事不宜遲,我們也該出發了。”衛玉書開口,“走吧。”
他翻身上馬,伸手將尤湘靈拉上馬背。
尤湘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回思緒。她轉向村民們,高聲道:“各位鄉親,在我們回來前,務必不要走漏風聲!”
老李頭拍著胸脯保證:“姑娘放心,老漢我親自守著!”
馬蹄聲響起,伏錦突然追了幾步:“衛公子!尤姑娘!”
他站在光中,身影單薄卻挺拔:“等天下太平了,我……我還回來教書!”
尤湘靈回頭望去,隻見伏錦站在那裏 像株新生的翠竹。
她揮了揮手,眼中含著淚,嘴角卻帶著笑。
駿馬飛奔,將村莊遠遠拋在身後。
風吹起尤湘靈的長發,她靠在衛玉書背上,輕聲道:“會成功的,對嗎?”
衛玉書沒有回答,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尤湘靈回頭望去,隻見村民們站在院門口,一個個神情肅穆。
馬蹄聲漸遠,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與此同時,伏錦背著簡單的行囊,乘上通往皇都的馬車。
“我一定會回來的。”他對喃喃自語,“到時候,希望能看到一個不一樣的天下。”
………………
霧籠罩著蜿蜒的山路。
尤湘靈心中有些憂慮,但事已至此,已經無法反悔。
他們各自都有各自的任務,於是她隻能思考自己的目標該如何完成。
她眉頭微蹙:“承宣……我確實能治好陳大人母親的頑疾,但她老人家遠在皇都,這可如何是好?”
衛玉書隻是道:“我早料到此事。上月我派人散播消息,說原陵城一帶出了位包治百病的神醫。恰逢皇都政局動**,陳大人擔心母親安危,三日前已將她秘密接來縣城。”
尤湘靈眼前一亮:“這麽說……”
“此刻老夫人就在陳大人的別院。”衛玉書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城牆,“陳大人為母求醫心切,每日都會派人四處打探神醫下落。”
尤湘靈長舒一口氣:“這就好辦了。”
………………
清晨,陳硯明正在書房來回踱步。
這位四十多歲的按察使眼下青黑,顯是一夜未眠。
自從將母親從皇都接來,老人家的病愈發嚴重,原陵城的大夫們都束手無策。
“大人!”一名衙役匆匆跑來,“有獵戶說在青峰山頂見到了您在找的那位白衣仙人!”
陳硯明立刻激動道:“總算是出現了!備轎!不,備馬!”
………………
半個時辰後,陳硯明帶著兩名親隨氣喘籲籲地爬至山頂。
秋日的陽光穿透雲層,將山巔照得一片金黃。
忽然,前方灌木叢無風自動,沙沙作響。
“站住。”一個清冷的女聲從林間傳來。
陳硯明猛地停步,隻見一位白衣女子從樹後轉出。
陽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恍若天人。
她手中執著一根青竹為杖,輕輕一點,周圍的草木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攔住了陳硯明身後的隨從。
“神醫恕罪!”陳硯明慌忙行禮,“下官是為母親……”
“我知道。”尤湘靈緩步上前,竹杖輕點地麵,那些躁動的草木立刻安靜下來。
陳硯明望著眼前白衣飄飄的身影,膝蓋不自覺地發軟。
白衣女子戴著素紗帷帽,垂下的輕紗隨風拂動,隻露出一個精致的下巴。
“既是孝子,便起來吧。我乃山神娘娘座下使者,今日特來解你母親病厄。”
陳硯明怔了怔,這聲音……
似乎在哪裏聽過?
但此刻山風驟起,四周草木無風自動,女子手中的青竹杖泛起瑩瑩綠光,讓他不得不信眼前真是神跡。
“多謝仙姑垂憐!”他重重叩首,隨即轉身對隨從道,“還不快去把老夫人抬上山來!”
一個時辰後,四個壯漢抬著軟轎艱難地攀上山頂。
轎中躺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婦人,麵色灰敗,每喘一口氣都伴隨著劇烈的咳嗽。
軟轎簾幔被山風吹開一角,陳硯明看見母親枯瘦如柴的手腕無力地垂在轎邊。
那隻曾經為他縫製冬衣的手,如今青筋凸起,皮膚薄得幾乎透明。
老夫人蜷縮在錦被中,每次咳嗽都像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似的,瘦弱的肩膀劇烈顫抖著。
他注意到母親嘴角殘留著未擦淨的血絲,白發間滲出冷汗。
以及母親渾濁的眼神——那雙曾經含笑的眸子,如今隻剩下一片死氣沉沉的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