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壯子的疑問
陳楚的用兵之道和戰術水平自然不必多說,他是帝國軍校高材生,又曾經跟在老校長時可任的身邊一段時間,任何人都不會質疑他的水平。而且他的殺戮之心更是沒人敢去質疑,墨丘國和朋來鎮的無數屍體就是最好的佐證。
在一般人看來,想要擊敗陳楚,那就不能用什麽戰術、什麽突襲、什麽陷阱,統統都不靠譜。就是得硬幹,用十倍甚至二十倍的兵力把他團團圍住,甚至殺死之後還得往屍體上澆火油,燒上三天三夜才能把這個殺神殺死。
五蓮邊軍不可能會有幾十上百萬的兵力去跟陳楚硬碰硬,就算有,也沒法都扔到陳楚身上,所以他們隻有跟陳楚慢慢耗。可陳楚的鳳影軍不是帝都派出來的討逆軍,他們幾乎沒有任何的顧忌,完全就是把這裏當成了戰場來對待。以五十人為一隊,對各村鎮進行拉網式的搜索。一有懷疑便把人趕出房子,然後縱馬踏平房屋。如遇零散抵抗則直接就地殲滅,如果發現大隊五蓮邊軍人馬,則立刻派人回去求援,餘部遊離在周圍監視,直到本部大隊前來支援。
雖然這次沒有縱火屠城,但這個戰法也是極為歹毒,五蓮邊軍都是步兵出身,打不過跑不過,留下來又會連累百姓,萬般無奈之下隻能提前轉移,眼睜睜看著之前辛辛苦苦在帝都討叛軍手裏搶來的地盤又一點點的丟掉。
七八個縣鎮被踏平之後,鳳影軍如同一支利箭一般直插五蓮山口,這是五蓮邊軍最大的脈門,一旦山口被拿下,他們再想順暢的回到山中駐地,至少需要多繞三百多裏地,這其中還有近兩百裏是在密林遍布的山中穿行,即便是以五蓮邊軍這種常年生活在五蓮山裏的隊伍來說,也近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無奈之下,五蓮邊軍隻能大部回防,想要早一步占據山口。可石老統領剛剛離世,各位五蓮邊軍將領有些各行其道,彼此的的銜接和配合上出現了問題。陳楚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悍然帶著鳳影軍回頭,放棄山口直擊五蓮邊軍各部。
這一仗堪稱五蓮邊軍的百年之恥,數萬精兵被五千騎兵衝的七零八落,從軍官到士兵,幾乎所有人腦子裏想的都是一個字:跑。
輜重被丟下了,糧草被丟下了,甚至連武器都被丟下了。有的人甚至把披風反穿來掩蓋自己的軍人身份,希望能有更多的機會逃出生天。
而也就是在這場戰鬥中,壯子發現了一絲異常,那就是傷亡人數。
陳楚率兵作戰,對於手下敗將中幾乎不留活口,別說是士兵了,就連百姓他都敢殺光。可這次不同,所有參戰部隊統計下來,傷亡總計七千餘人,其中能掛在陳楚名下的不過一千人。甚至就連之前被他手下士兵縱馬踏毀房屋的農戶們,也壓根沒有幾人被殺。眾人可是都知道,隻要沾上一個“窩藏叛軍”的罪名,陳楚就算命令士兵把那些農戶滿門抄斬,別人都沒法在律法上找出一絲不妥之處。
而這也不是鳳影軍士兵的問題,鳳影軍雖然是新建,但任何人都不會輕視陳楚那種堪稱變態的練兵能力,他帶出來的士兵,幾乎個個強悍能打,而且對陳楚忠心不二。再加上輕騎和手弩的配置以及朋來鎮“滅疫”的熏陶,想要他們心裏一軟,抗命留人?做夢去吧!
那就隻有一種可能:不殺,是陳楚的命令。已經擁有了“陳楚止啼”這樣俗語稱謂的陳楚閣下為何要下令不殺,這其中值得深思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不過當時五蓮邊軍新敗,內部搞得亂七八糟,壯子自然也不便為敵人多加辯解,索性主動申請帶了一支人馬出山,混入百姓之中隱藏起來,為山裏的主力部隊提供情報和補給。
這幾年以來,在明輝的幫助下,改名石大壯的他利用商會的優勢,把情報網撒到了北部五行省的各個角落,對五蓮山中主力部隊的供給也小有成效,至少藥品方麵已經不再緊缺了。這些戰鬥之外取得的成績讓石大壯成熟了也成長了,可當初那個謎題一直在他心頭縈繞:陳楚真的如同之前傳聞的那樣麽?
現在明輝主動提起此事,又告知陳楚已經深入北部行省,那這個謎題就到了不解不行的地步,隻有揭開這個謎底,才能正確判斷陳楚此行真正的目的,作出正確的判斷。可石大壯知道,憑自己怕是沒戲了,所以他才讓明輝去找那個人,那個幾乎是最了解陳楚的人。
送走石大壯,明輝默然的坐在窗邊。內心巨大的疑惑已經戰勝了身體上的疲憊,看著夜空中的皎月,他也開始沉思,回想自己和陳楚見麵時候對方的一舉一動,也許有時候,真相就隱藏在這些細節之中。
第二天一早,一隊馬車從明家商會的後院駛出,每輛馬車的車頂都掛著兩麵三角形旗子。左邊的是白底紅邊的明字旗,右邊旗子則是在正中間畫著兩個堆放在一起的銅錢。知情人打眼一看這旗子就知道,這是明家商會的先生車。
先生車其實應該叫賬房先生車,車如其名,車裏坐著的是直屬東家管理的帳房先生,他們會不定期的去各地明家商會下屬的產業突擊查賬,這也已經成了明家商會的一個公開的秘密。
少東家明輝曾經說過,他可以給各位掌櫃開最高的俸祿、雇最好的夥計、租最好的地段。但同樣,他也要最好的回報。這回報其中之一,就是各位掌櫃不得徇私、不得貪占,要經得起查。
一開始還有掌櫃表示反對,認為這是東家對自己的不信任,可幾年下來,這種聲音便已經消失了,明家商會不拖稅款、不欠工錢,賺錢賺在明處,自己行得正坐得端,為何要怕查?而且少東家說的明明白白,身在明家商會,就得按照明家的規矩來,您要是不接受,可以另謀高就,明家絕不為難。
另謀高就四個字說得簡單,可誰舍得走?明家商會一個資深帳房的工錢都要頂上其他商會掌櫃的工錢了,更何況他們這些做掌櫃的?多了不說,一個月工錢頂別人兩三個月的是不在話下的。而且明家商會的產業以田產和合作為主,大都比較好打理,日常也就是清點一下賬目、維係一下同官員、富商們的關係,輕鬆得很。可以說給明家商會做掌櫃,那基本上就是拿著雙份的工錢幹著一半的活,舒服得很。有幾個會傻到因為要鬥一口氣就扔下如此工作走人的?反正這三五年來沒有一個。
因為掌櫃們想開了,不走了,明家商會下麵的各個產業以及相關的夥計們也都穩定了下來,這不定期查帳的規矩也就施行的無比順利。良性循環之下,明家商會還沒有出過一個因為賬目造假而被革除的掌櫃。
三十多輛馬車從商會後院魚貫而出,一起出了祥雲縣南門,隨後分為東西兩隊各自出行,整個過程流暢默契,彼此間連個道別都沒有。這也是明輝定下的規矩,每次查帳都是車夫隻知道去哪裏,不知道車裏做的是哪位先生。車裏的帳房先生隻管下車查帳,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且車夫和車夫之間、帳房和帳房之間也不許相互打聽,以防有提前泄密、通風報信之嫌。
有人說這是少東家太過小心謹慎,防人之心太甚。其實明輝自己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也不想被人這麽傳閑話,也不想被人如此非議,可這是沒辦法的辦法,也是隱藏身形最好的辦法。
隨著車隊經過一個又一個岔口,車隊中的馬車數量越來越少,當隻剩下三輛馬車的時候,其中一輛馬車也在一個岔路拐了彎,餘下另外兩輛馬車繼續向東而行。
這輛馬車轉彎向北走了十來裏路,便到了一處村莊,這村子不大,但坐擁一片山間難得的平坦牧場。明家商會早已經把這裏買了下來,作為馬隊馴馬和接點周圍的物運零活之用。
馬車熟門熟路的進了設在村邊的馬隊後院,院門關閉之後,一切重回平靜。又過了約一柱香的功夫,院子前門來了一輛馬車,車夫跳下車來,衝著守在門前的明家夥計一拱手,開口道:“兄弟,我是隔壁村繡坊的,我們老板娘說她在這裏定了三匹緞麵,讓我這會過來拿。”
明家夥計聽他這麽一說,不慌不忙的從身邊拿起一個本子翻了翻,這才笑著回道:“你們老板娘還真著急,今早剛到。得了,你等會吧,我找人給你搬出來。”
功夫不大,幾個人抬著三個長條木箱搬到了馬車上,車夫衝著各位明家夥計道了謝,便抬腿上車,揚鞭打馬催動馬車走了。
馬車到了綢緞坊,車夫徑直把馬車趕到了後院。老板娘早在這裏等著,她讓車夫先不要管車上的綢緞了,趕緊去幫她買點東西。車夫不敢怠慢,把車停好後,接過老板娘遞過來的零錢便匆匆出門了。
車夫剛走,老板娘便親自爬到車上,用早已準備好的釘錘撬棍把木箱打開,然後輕輕伸出玉手,把裏麵躺著的人拉了出來,嘴裏說著:“屬下見過少東家。”
明輝哈哈大笑:“這法子真不錯,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麽過來的。”
石大壯從另一個箱子裏爬起身,笑道:“少東家,這要是連你都瞞過了,說明我們馬隊這段時間沒有白忙。”
明輝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土,衝著石大壯一豎大拇指:“行!這個路數可以!下一步咋整?”
石大壯伸手一指院子後門:“走,跟我來。”
兩人離開綢緞莊後院,走了一小會,進到附近一個宅院裏,從院子主人手裏接過兩匹駿馬,然後兩人翻身上馬徑直向著正北方疾馳而去。
一早從明家商會出來,馬車換馬車,馬車再換馬,除了中間在個小市集吃了碗麵之外,明輝和石大壯二人幾乎是馬不停蹄的趕到了五蓮山脈。嚴格來說,這地方距離真正的五蓮山脈還有一段距離,隻能算是一段支脈。但這段支脈十分重要,它是除了主山口之外,幾乎是唯一一段和五蓮山脈主脈相連的支脈,如果不是因為山崖陡峭,幾乎可以成為第二個直進五蓮山脈的山口。
來到這段地方,兩人都明顯的放鬆了下來,身體不再繃著,眼神也不在四處亂看,石大壯甚至都掀開了頭上的衫帽,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山間吹來的清新的山風。
又走了半個時辰,兩人把馬放在了路邊一個不起眼的攤子旁邊。攤子老板讓夥計把馬牽到後麵,自己則帶著兩人七繞八繞,從林中的一處密道爬上了山。
雖然山體陡峭,最窄的地方隻能容一人側身而過,但明輝心裏卻是無比放鬆,甚至還有一絲喜悅。馬上就要見到那個人了,距離上次見他已經很久了,他現在還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