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信物
明輝衝著端茶上來的士兵笑了笑,這才轉頭打量著這間石室。
說是石室,也不過是在原本一個石洞的基礎上稍微整修了一下,把一些礙事的石筍敲斷砸平,清理出一片能坐人的地方。那些石筍也沒浪費,粗大的石筍留下來改成了桌麵,敲斷的部分磨出平麵,倒置過來放在地上,變成了石凳。所有物件的做工都略粗糙,但並不讓人覺得生厭,而是覺得另有一股粗獷不羈的感覺。
一杯茶水還沒喝完,石洞深處傳來腳步聲。隨著腳步聲響,一個身披行軍鬥篷的人出現在明輝和石大壯麵前。
“曲叔叔!”
“曲將軍!”
明輝和石大壯同時起身,向著那人行禮。
眼前的來人非是別人,正是曲非直。
“起來起來,都是自己人,弄這麽客氣幹啥。”曲非直笑眯眯的伸出右手把兩個人扶了起來。
明輝坐回座位,抬頭去看幾年沒見的曲非直,眼淚差點掉下來。從年齡上來說,曲非直比陳楚小著兩歲,今年應該剛好三十歲。但他卻已經兩鬢花白,抬頭紋如同刻在額頭上一般,到顯得比陳楚還老。最引人矚目的就是他的胳膊,當初被火嫣然打斷的左臂已經徹底失去了作用,就那麽用一條寬寬的布條吊在胸前,由於長期缺乏鍛煉,這條胳膊已經比右臂細了至少一圈,且皮膚幹癟,看起來毫無光澤和彈性。
曲非直倒是早已經習慣了別人打量自己胳膊的目光,加上他本性開朗樂觀,壓根就沒當回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嘻嘻的問道:“我說,你們倆肯定不是為了來蹭酒的吧?我先說好,這山上的野味你們隨便吃,這酒可是得悠著點喝。不能怪我小氣,實在是自己的存貨也著實不多。”
這話把石大壯逗的哈哈大笑:“那您給我說一聲啊,我現在負責給養這一塊,給這邊弄上十來壇酒那都不算什麽事。實在不行,我去總帳那邊討點猴兒酒過來也沒問題。”
曲非直笑著擺擺手:“算了吧,酒這玩意能有最好,沒有也死不了人,還是藥品糧食更重要,我可不好意思開口提這事。畢竟是一己私欲,不好耽誤大軍補給。”
兩人談笑之間,氣氛輕鬆了不少,明輝也隨之放鬆了下來,他輕輕咳嗽兩聲,把話題接了過來:“曲叔,這次我們上山,一個是來看看您,另一個就是有重要軍情通報。”
“我就說嘛~說說看,有多重要?”曲非直笑問道
明輝收攏臉色,沉聲說道:“我見到了陳楚。”
聽到陳楚兩個字,曲非直不不笑了,他的臉板了起來,兩眼直勾勾的看著明輝,雖然一字沒說,但那種氣勢已經讓明輝動彈不得。明輝暗暗心驚,這些年走南闖北的見識過不少大人物,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給他帶來這樣的感覺,這應該才是曲非直最真實的那一麵,也足以證明陳楚這兩個字給他帶來的壓力和震撼有多大。
明輝不敢拖延,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怎麽朋來鎮、怎麽見到陳楚的事情又給曲非直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這邊說完,石大壯馬上接上話頭,把自己對陳楚之前的疑點和判斷一一列了出來。
等兩人說完,曲非直手邊的茶水已經涼透了,他擺手製止了前來更換茶水的士兵,伸出手指輕輕的敲著桌麵,發出規律的聲音。眾人也不敢打擾,就那麽靜靜的看著他。
過了很久,曲非直突然抬起頭來,眼睛在明輝和石大壯臉上梭巡,張嘴問道:“你們覺得,如果當初陳楚真的是有意放水,那他這次來又是圖什麽?”
明輝和石大壯兩人一愣,對視一眼之後雙雙搖頭。圖什麽這還用問啊?人家手底下的鳳影軍就是專門用來抓叛黨的,五蓮邊軍雖然明麵上看起來躲在山裏不出來了,可隻有傻子才會相信他們能安安生生的不出來鬧事。不說別的,石大壯這邊的暗線就沒少跟鳳影的密探交手,而且還互有傷亡。隻是石大壯他們行事嚴謹,沒有顯現出會被對方一擊致命的明顯漏洞,這才算是維持了一個表麵上的勢均力敵罷了。但對於對方的存在,大家其實都是心知肚明的。
可曲非直既然這麽問,那就自然有他的深意,再說是來抓叛黨的,那就是廢話。而且人家曲大人第一句就挑明了,前提是假設陳楚在幾年前就放水了。那既然幾年前就放水了,這次又來幹啥?至少目前北部幾個行省的表麵上都是國泰民安的,沒什麽波瀾,更沒什麽水可以給他放。
不過曲非直似乎也沒指望兩個人能給他什麽答案,自己徑自站了起來在石室裏輕輕踱步:“這個陳楚啊,我自認還是了解他的。這人不動則已,一動則天雷地火,一發而不可收拾。所以必須猜透他想幹什麽,否則~~否則五蓮危矣!”
對於這段話,明輝和石大壯兩人都沒異議,三人都算是對陳楚有些了解的,這人的能力絕不能輕視。
曲非直停下腳步,突然轉頭看向明輝:“明娃子,陳楚給你的那個裝著你幹爹勳章的盒子你帶來了麽?”
“啊?帶來了,帶來了。”明輝一邊答應著,一邊從身邊的背囊中把那個木盒掏出來遞給了曲非直。事關緊要,他把可能相關的物件都拿了過來。
曲非直接過木盒,坐回到桌邊輕輕打開,仔細的端詳著那枚勳章,一會又把勳章拿在手裏輕輕摩挲。雖然他的臉上帶著幾分懷念,但也有一絲失望在眉眼之間顯現出來。明輝到沒有多想,他明白,這是因為沒有在這個唯一傳遞過來的物件上發現太多有價值的線索。單憑送還勳章一件事,實在不好對陳楚下一步的行動作出準確的預判。
曲非直輕歎一聲,手捏著勳章放回木盒,可他隻有獨臂,行動上難免有些遲滯不便,在放回勳章的時候,就一個不留心把木盒碰歪了,於是他隻能無奈的用手指再把木盒勾回來。這木盒半尺見方,每一麵都是上好的整塊水曲柳雕成,厚度更是足有一指,不大的木盒分量可是不輕。曲非直為了方便勾回,把手指摳進了放置勳章的凹糟之中,這裏麵同樣是用水曲柳木雕出形狀,再用上好的蠶絲棉配緞麵包裹,既方便發力,又不虞會被摳破。可就是這一勾之下,曲非直的眉頭皺了皺。
他把木盒勾回之後,把勳章放在了一邊,手指沿著那包裹著上等緞麵的凹槽摸了一圈,最後在凹槽底部停了下來,抬眼看著明輝。
明輝知道他發現有異,當即點頭:“曲叔叔,您放心弄就是了。”
曲非直衝著他略帶歉意的點點頭,隨後從身邊士兵手裏接過匕首,把刀尖插進他發現的那個凹槽,命令士兵壓住木盒,自己按住匕首刀柄,以木盒邊框為軸,用力往下一壓。隻聽見哢嚓一聲,那木刻的盒膽被他生生的撬了出來。
此時,明輝和石大壯都已經湊了過來,數對眼睛死死的盯著那木盒。可盒膽被撬出之後,木盒裏麵依然空無一物,隻剩了一個光禿禿的盒底。明輝石大壯兩人不禁再次對視,都在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失望。
曲非直倒是笑了:“別說是陳楚那家夥了,就算我是,也不會在這裏藏東西的。”說著,他把匕首放在桌上,伸手一指盒膽:“拆了它,小心點。”
旁邊的士兵過來,三兩下就把上麵包著的緞麵和蠶絲棉撕開,露出了一個光禿禿的木質的內膽,而那秘密也終於呈現在了眾人的麵前。
在內膽側麵,也就是麵向木盒壁的一側,被非常精巧的開了一個橫槽,橫槽外麵用木膠封著,如果不是仔細看過去,這個橫槽極其不易被發現。等士兵除掉木膠之後,從那凹槽中取出了一個油紙包,一層層油紙之中包裹著一個三指來長一指粗細的翠綠的煙嘴。
“這是?”?
曲非直沒有直接回答石大壯的問題,而是探手入懷,從貼身口袋裏摸出一個紅色的布包出來,又在布包中摸出一樣東西,和那煙嘴放在了一起,那是一個銅質的煙袋鍋。
石大壯還在迷糊,明輝立刻就明白了,這煙袋鍋和煙嘴原本就是一套,如果再加上一根煙袋杆,那就是他幹爹趙寒冬當初不離手的東西!
曲非直把兩樣東西外加那枚勳章推到了明輝麵前:“小子,收著吧。這個煙嘴才是陳楚真正想要給你的,也是他表明身份最重要的物件。”
明輝不敢怠慢,從懷裏掏出一方幹淨的手帕,把三樣東西仔細包好放回木盒之中,又把木盒放進背囊,這才又開口問道:“曲叔叔,那您能給我說說這到底怎麽回事麽?”
曲非直苦笑一下:“這個陳楚啊~~哎~~他是算定了你會來找我。不對,應該說他用這個來考察你,你要是發現了,那就最好,如果沒發現,他把你殺了也就殺了。”
“他會這麽狠毒?”石大壯倒吸一口涼氣:“少東家可是故人之後啊。”
曲非直緩緩搖頭:“那又如何?陳楚並不知道我還活著,而且這煙嘴又代表著他的身份和秘密。如果明娃子能發現秘密最好,如果不能發現,其一說明能力不足,其二會多了一個泄漏他秘密的累贅。以他的性格,殺人滅口這樣的事情不難作出。”
說到這裏,曲非直指了指那個扔在桌上的盒膽:“皇家所發勳章,代表著皇室對貴族的最高嘉獎,這是皇室的臉麵。所以對於器物有非常嚴格的要求,這個盒膽用來放置勳章的凹槽要求是平滑無痕,手指輕輕劃過去,不能有一絲的遲滯。可你們看看這個,中間都有細縫了,別看隻有頭發絲粗細,也足夠讓這個工匠滿門抄斬的了。所以這條細縫明顯是後期加上去的,能有這個心機的,怕是也隻有他陳楚陳大人了。”
石大壯苦笑:“我看啊,不止他一個。隻要細心點的世家子弟都能發現吧?可關鍵問題是,我們都是白板平民,哪見過這個啊?就算見到了,誰知道有沒有縫?又有誰敢把皇家禦賜的裝勳章的盒子拿刀給撬了啊?”
曲非直淡淡一笑:“這也是陳楚的賭博,無論在哪支部隊中,見過這個的世家子弟必然是軍隊高層。所以他賭明娃子會跟五蓮邊軍有聯係,而且是跟高層有聯係。這個線索被發現了,自然會明白他的用意,如果沒有被發現,那明娃子的存在則毫無意義,這也是我說的他會殺掉明娃子的原因之一。”
說到這裏,他端起茶杯喝口茶水,轉頭看向明輝:“明娃子,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從這煙袋鍋子說起。這煙袋鍋是你幹爹的隨身之物,當初他殉國之前,把這東西交給了陳楚,陳楚又交給了孔笙孔大人。後來孔大人受傷之後,這煙袋杆也被打斷,變成了一煙嘴一煙袋鍋兩個部分。當時湊巧我和陳楚都在旁邊,孔大人就把這兩樣東西分別交給了我們倆,說以後誰能活著突圍,就把這東西交給你。所以我和陳楚身上才會各自有一個煙嘴和煙袋鍋。”
“那~~那您的意思是,陳楚是來幫我們的?”明輝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激動了。
曲非直想了一會,微微搖頭:“我不知道。我唯一能相信的,就是陳楚他自會有自己的決斷。以我對他的了解,大概能猜出個七八分了。”頓了一下,他抬頭看向石大壯和明輝:“他要的,是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