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當年往事(下)
老王已退,新王當立,墨丘國迎來了一個嶄新的時代。
滕斌丞忝居新任國主大虎王,這是毫無疑義的事情。無論是從開始的布局還是領地的實力,滕斌丞都在三者中遙遙領先,如果沒有他當初四虎王的身份,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一係列的變革和機遇。
程鬥湖成為二虎王這事倒是頗有些議論,主要是他後期過於低調,低調到了大家幾乎都要無視了他的存在。但滕斌丞知道這位小表舅的重要性,重要到了如果沒有他,也便不會有今日的格局。
至於新任三虎王連耀武,他自己是沒什麽意見的,但他手下的部將似乎不這麽想。至少在他們看來,這些年把腦袋係在褲腰帶上打打殺殺可是連耀武,滕斌丞兵多將廣家大業大的,當個國主大虎王也就罷了,你程鬥湖何德何能要壓我們耀武殿下一頭?他們並不知道程鬥湖在幕後出謀劃策的那些事,隻是覺得這人太過於心機,更何況程鬥湖當初的出身還是十一虎王,比連耀武低了好幾個排位,現在一躍成為二虎王反倒壓在了連耀武的頭上,頗有一些山雞一夜變鳳凰的感覺。
對於這些流言,身為二虎王的程鬥湖自然不會親自下場跟人論戰,一笑了之也就罷了。但後來有一次,滕斌丞組織了一次三王聚會,算是一個慶功大宴。他們手下的軍官自然也一起跟著沾光,雖然沒法跟虎王們同桌共飲,但百多名將領匯聚一堂把酒言歡也是熱鬧非凡。這本來是個喜慶的好事,可不知道怎麽的,其中兩個人就吵吵了起來。
兩人先是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辯,後來爆了粗口,再後來就動了手。他倆一動手,旁邊拉架的、看熱鬧的、叫好的、起哄的就亂成了一鍋粥,先後有三十多名軍官參與其中。雖然現場不許攜帶武器,但大家都是行家裏手,抄起板凳、摔碎飯碗、摸起擀麵杖,照樣可以打的熱火朝天。等國主大虎王的衛隊趕到強行分開雙方的時候,已經有一位將軍閣下被打的奄奄一息了,還沒等醫官趕到,這位可憐的將軍閣下已經重傷不治,一命嗚呼了。
經過嚴厲的斥責和詢問之後,發現參戰的基本都是來自二虎王程鬥湖和三虎王連耀武麾下的軍官,而那位被毆打致死的將軍閣下就是程鬥回麾下冰霜步兵團三團的團副。至於打架的原因,則是不言而喻的那個由頭:餐宴在一處大殿舉辦,桌席自然會分遠近親疏和位置高低,三虎王手下的將官們在這種場合中的地位明顯要低一頭,坐的偏離得遠,基本都跑犄角旮旯了,上菜也是要比旁人慢了幾分。不過這事也怪不得侍從們,畢竟虎王殿下的排位在那裏,他們也要按照規矩來。可這些糙漢子們卻很在意這個,言語中多有一些冷嘲熱諷,聲音也越來越大。結果就惹惱了那位團副閣下,他的話裏也是夾槍帶棒,處處跟三虎王手下的軍官們針鋒相對。最後,三虎王麾下一名將領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和他嗆了起來,雙方從互嗆到對罵,再到抄家夥動手,引得殿中一片混戰。也是幸虧滕斌丞手下軍官還算冷靜,非但沒有動手,還第一時間去喊來了衛隊,強行把雙方隔開,這才算好歹沒有把這大殿給一把火燒了。
問清楚了緣由,程鬥湖眉頭緊皺,衝著自己麾下軍官厲聲喝問:“剛才都有誰動手了?”八名鼻青臉腫的軍官低著頭站了出來,也不吭聲,也不分辯,就是站在那裏低頭看腳尖。
程鬥湖掃了他們一眼,又看其他人,繼續問道:“還有嗎?就這幾個人?”
一名後排軍官怯生生的答道:“回殿下,您曾經嚴令不許同其他虎王殿下的軍官爭執打架,我們都沒動手。他們,他們幾位也是因為去拉架的時候被誤傷才還手的~~~”
他這一開口,其餘的軍官也紛紛叫屈:“是啊殿下,我們真的沒動手,您看看他們都被打成什麽樣了?”
“閉嘴!”程鬥湖一聲厲喝,所有軍官都閉了嘴。二虎王殿下的眼睛挨個掃過了那八名軍官,聲音低沉的說道:“你們幾個,公然抗我命令,跟三虎王麾下軍官毆鬥,一個個成何體統?我早就說過,言語之爭隻是言語,一旦動手之後,性質就完全不同了。大家同氣連枝,一些細枝末節不要去在意。可你們呢,舍本逐末,隻去在意這些屁大的事情!來之前我也跟你們說過,就算想不通,也要回去跟我說,在這裏鬧算什麽?違抗軍令懂嗎?”說到這裏,他伸手一指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名軍官:“你告訴我,抗命者如何?同友軍毆鬥者如何?”
那名軍官先是一愣,隨即臉色蒼白的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回道:“回殿下,按照軍律,抗命者殺無赦,同友軍毆鬥者,視乎情節輕重,杖責四十至斬立決!”
他這話一出手,後排那些軍官全都跪下了,所有人都向程鬥湖求情:“請殿下開恩,真的不是他們主動動手的。”
“混賬!”程鬥湖大怒:“你們竟然如此威脅本王?是要反了嗎?”軍官們都不吭聲了,但也都不起身,就那麽低著頭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眼看局麵尷尬,一直在旁邊看著的滕斌丞走了過來,輕輕咳嗽一聲:“二王殿下,本王知道不該插手此事,但畢竟不是在戰場之上,隻是酒喝多了之後的小小誤會,如果真的要砍掉幾顆腦袋,是不是有點太~~~”
程鬥湖聽完之後看了看滕斌丞,然後緊閉雙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了怒火,轉頭看向跪了一地的軍官們,沉聲說道:“你們八個人記住,今天你們幾個人的命,是國主殿下替你們撿回來的!死罪暫寄,活罪不可免,回到領地之後,自己去營中自領四十軍棍!”
“謝國主殿下!謝虎王殿下!”軍官們連連行禮,感謝滕斌丞求情之恩。
國主大虎王親自出麵求情,二虎王殿下參加鬥毆的軍官一人挨了四十軍棍,這事也就算過去了。可當三虎王連耀武再次出現的時候,那個架勢卻是嚇了所有人一跳。
為了平息事端,三虎王連耀武手下的軍官被滕斌丞的衛隊“押送”回了駐地,他自己也是第一時間趕了回去。這邊程鬥湖剛剛當眾處理完自己手下的軍官,連耀武就帶著自己的衛隊二十餘人出現在大殿之外,他也不進去,而是請衛兵通傳一聲,請二虎王殿下出營相見。剛好滕斌丞也沒走,便跟著程鬥湖一起走了出來,看看這三虎王殿下想要做些什麽。
這會的大殿外麵已經圍的人山人海,幾乎連隻螞蟻都知道這裏麵有兩位虎王的麾下軍官打起來了,大家都想來湊個熱鬧看個新鮮,看看這三位新任虎王會鬧到何種程度。
連耀武見二人出來,先是行了個禮,隨後對著衛隊揮了揮手,士兵們同時把手裏捧著的一個匣子放在了地上,然後打開蓋子,後退一步。匣子裏二十二顆人頭一字排開,濃鬱的血腥之氣衝天而起,驚的跟在程鬥湖身後一起出來的軍官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周圍圍觀的百姓更是有人嚇得驚叫連連。
連耀武主動向程鬥湖行禮:“二王殿下,今日之事是我對屬下管教無方,回營之後,我已將參與打鬥的二十二名軍官全數明正典刑,按律斬首。現將人頭送上,請二王殿下校驗。”
程鬥湖此時早已經沒了之前的嚴厲,他的臉上帶著一絲驚訝,連忙伸手過來扶起連耀武,嘴裏勸道:“三王這是何必呢,一群粗人,打一架沒什麽大不了,過了過了啊。”
連耀武連連搖頭:“這打鬥之事雖小,但害了二王殿下一名軍官的性命,而且事情的起因也是因為我對屬下軍官管教無方導致,必須要給二王殿下一個交代。”說到這裏,他又命令衛兵捧過來兩個木匣,對程鬥湖說道:“這事我對那位被毆致死的兄弟的一點歉意,希望二王幫忙轉交他的親屬。”
在程鬥湖示意之下,兩名軍官上前接過木匣,打開一看,一匣金錠,一匣珠寶,也不知道這連耀武是如何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湊齊這麽兩匣子東西的。
連耀武又道:“我已經頒下軍令,以後再有妄議虎王殿下和友軍者,立斬無赦,絕不姑息!”
經過此一事之後,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連耀武慫了,他手下的軍官們再也不提自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打江山的事情了,他自己更是對滕斌丞和程鬥湖恭敬有加,當麵從不自稱“本王”,而且禮數周全,言必稱殿下,行必定緩步相隨。如果不是他也穿著虎王袍,身邊跟著虎王旗,說他是二人身邊的隨從也不過分。
連耀武越來越“慫”倒也不是壞事,這讓三人之間有了明顯的定位和分工。滕斌丞以國主大虎王之名掌控全局,程鬥湖隱身幕後操控一切,連耀武在跟在後麵收拾殘局,這讓他們這個小小的集團越來越穩固,相互間的信任越來越深厚,加上三人年齡相仿,都是年富力強春秋鼎盛,麾下名將如雲,戰力非凡,更是讓其他虎王不敢妄動,為滕斌丞坐擁“史上在位時間最久的國主大虎王”這一稱號奠定了基礎。但時間久了,感覺到越來越不自在的也是這身居國主大虎王高位的滕斌丞。
滕斌丞算得上是二人之下萬人之上,除了獸神大人和神使陳天明之外,整個墨丘國再無身份地位在其上之人,可他卻過的越來越憋屈。
首先是住,身為國主大虎王,他的領地最靠近墨丘城,甚至在墨丘城的獸神殿裏還有他的一處居所,每年哪怕象征性的也要去住上幾個月。可越靠近墨丘城,百姓的信仰就越虔誠,這讓他有一種瞬間從排名第一變成排名第三的感覺,雖然獸神大人不理世事,可神使陳天明卻是時不時的愛管點事,這就讓他有些束手束腳。
其次是令。多年以來,滕斌丞自己領地中的一些事物其實都是交給程鬥湖來打理的,這樣的好處是省心,自己不用多操心,一個命令下去,自然會有人去辦,中間的差池問題也不用自己去想,專心享受就好。壞處卻是自己的掌控度越來越低,平日裏吃喝玩樂也就罷了,當滕斌丞想要接觸一些軍、政、錢、糧之類大事的時候,卻發現程鬥湖在其中的掌控度相當之高,自己都無法第一時間掌握第一手資料。而且除了他自己的衛隊之外,身為國主大虎王,竟然連調動一個千人隊都要先去二虎王程鬥湖那裏取虎符,甚至有時候對方還不給,這就讓滕斌丞有點煩躁了。不管一個人的身份地位再高,當他的命令都出不了自己府邸的時候,這身份和地位真的有用麽?
最後就是這位二虎王程鬥湖。隨著時間的推移,滕斌丞越來越覺得程鬥湖更像是國主大虎王了。他身居幕後,掌控著自己領地中的軍政要務,甚至是自己的一舉一動,有時候甚至讓滕斌丞覺得自己是個傀儡,在墨丘城的時候是陳天明的傀儡,在自己領地的時候是程鬥湖的傀儡。而且最讓他不能忍受的是,這個程鬥湖越來越膨脹了,掌控這些似乎已經不能滿足他了,甚至還想要替換掉滕斌丞麾下的軍官,尤其是當初那些跟在他爹滕六甲身邊的老將們,幾乎快要成了程鬥湖眼中必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這個事讓滕斌丞火了,在他強烈的反對之下,程鬥湖悻悻然的收了手,不過最後離開時候的眼神,總讓滕斌丞覺得膽寒。
而連耀武則是徹底的慫了,而且慫的很有針對性,他在程鬥湖麵前徹底變成了一個跟班,哪怕是程鬥湖守著手下將官讓他端茶倒水,他都能點頭哈腰的去做,絕對不會說出一個不字。曾經滕斌丞私底下跟程鬥湖說過,這樣對連耀武會不會太過分,程鬥湖哈哈大笑著告訴他,就是要這樣時時刻刻的提醒連耀武擺正位置,否則三虎王殿下怕是會忘了當初是誰救了他的這個關乎根本的問題。程鬥湖咧了咧嘴,告訴滕斌丞:“如果沒有我,他早就被人亡族滅種了!”滕斌丞聽得清楚,他說的是“我”,而不是“我們”。
雖然滕斌丞越來越覺得程鬥湖這人野心太大,手伸得越來越長,但他卻越來越無力擺脫他的控製了,在滕斌丞的心裏,程鬥湖才是真正的幕後大佬,他支配著三塊領地中的全部。自己能做的也就是擺擺國主大虎王的排場,當一當程鬥湖的傳聲筒和傀儡,在某些方麵而言,他覺得自己過的還不如連耀武。
時間來到六年之前的那個夜晚,當連耀武突然舉兵殺進程鬥湖的營帳,親手砍下二虎王殿下人頭的時候,滕斌丞並沒有感到意外。連耀武這人本就是對於軍略極為精深的人才,一旦發現機會,他絕對不會放手。而且這幾十年的忍耐終於有了回報,這幾十年的屈辱終於有了發泄的渠道。再說自己也提醒過程鬥湖了,他自己不聽才換來這惡果,這能怪的誰來?
當從衛兵那裏聽到“三虎王反叛,二虎王薨斃”的消息之後,滕斌丞的第一個反應是長出了一口氣,然後就命令撤退。這麽多年了,他當了一輩子的傀儡國主大虎王,活的就像程鬥湖手裏的一個提線木偶。現在那個躲在幕後操控他的人死了,他突然放鬆了下來,然後就是感覺累。
太累了,他不想繼續下去了,他想要休息了。
於是滕斌丞歸攏自己的隊伍和程鬥湖的殘部,直接退回了剛剛被自己打敗的九虎王和十虎王的領地,雖然這兩片領地不如自己的領地富饒肥沃,但如果隻是活著的話,夠用了。
三虎王連耀武也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他殺了程鬥湖之後,並沒有在跟滕斌丞過不去,默許了他退避三舍的行為,自己也隨之率軍轉進,算是拱手把整個墨丘最好的一圈領地“讓”給了北約四領。在滕斌丞看來,連耀武的想法應該跟自己一樣,累了,該歇歇了。尤其是當多年的屈辱和隱忍徹底發泄完之後,更需要好好的休息休息。
聽完這個長長的故事,孔秀伸手給滕斌丞的茶杯裏添滿茶水,然後問道:“那您這次來,是想讓我對三王殿下手下留情麽?還是想跟我再戰一場,做一次真正的國主大虎王?”她問的很真誠,不像是約戰,更像是熱心的詢問眼前的老者今晚想要吃點什麽。
滕斌丞苦笑道:“我老了,哪還有精力跟你們年輕人爭這爭那。再說,有神使大人偏幫,我就算想打,怕是也打不贏吧?”說到這裏,他帶著一絲戲謔的斜眼瞥了一眼陳天明。神使大人訕笑著沒有接話,這都允許孔秀來墨丘城暫避了,還能說些什麽來避嫌?
滕斌丞看著孔秀接著說道:“我這次來有兩個事情,其一就是把虎王印鑒交給你,既然是神使大人選中的人,那也就是獸神他老人家選中的,我相信他們不會錯的。而且我也老了,不想再去做那些無謂的紛爭,也不想讓那些小夥子們去為了我一個快死的人去拚命了。”
孔秀的臉上並沒有太過驚訝,剛才滕斌丞給她講那個故事的時候,她已經想到了這個結果,畢竟那種蒼涼和悲愴,不是那麽容易假裝出來的,一個經曆了如此多事情的人如果到了現在還看不開放不下,那她也隻能是搖頭無語了。不過她還是反問了一句:“那萬一當初輸了的那個人是我呢?”
滕斌丞的語氣突然凝重起來:“如果你輸了,我就準備跟那個什麽信先生好好的打上一仗了。”
孔秀一愣,順口問道:“為何就要跟她打上一仗?”
一絲悲涼之色浮現在滕斌丞的臉上,他的聲音低沉且充滿了傷感:“這就是我這次來的第二件事,我覺得老三耀武已經死了,凶手應該就是那個信先生。我要給我的老兄弟討個公道,為他正個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