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民意
墨丘城城門側的小門緩緩打開,遠智和尚帶著一隊僧兵從小門裏走了出來。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但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頓了一頓,城門口百丈方圓的平台上跪滿了人,順著平台往下看,除了留出的一條僅容兩三人通過的走道之外,台階上也跪滿了人。這都是墨丘的民眾,他們有老人,有婦孺,不少人甚至嘴唇幹裂衣衫襤褸。他們跪坐在那裏,眼神中透著一絲期盼的看著那墨丘城的大門,希望有人能出來給自己“主持公道”。
看著跪在距離城門最近位置的滕福、武哲和一眾軍官,遠智的眉眼間有了一絲怒意。讓你們去查線索,可現在是什麽?鼓動這些民眾來要挾獸神和神使大人嗎?
一見遠智和尚出來,人群頓時**了起來,雖然不是神使大人親至,但遠智和尚是神使大人身邊近人,素來以智計著稱。近年來替神使陳天明在墨丘各地做了很多安撫民眾、恢複農耕等很多事情,算是墨丘城裏的實權角色,也是墨丘民眾心裏比較有威信的人物。現在他能親自出來,絕對是說明墨丘城對這個事情的重視程度已經非常之高了。
滕福在地上連爬三五步,直接抱住了遠智的小腿就開始哭訴:“遠智大師,你要為我們主持公道啊!”
遠智沒有動,他轉頭看著跪在一邊的武哲,靜靜地問道:“武將軍,這是怎麽回事?”
武哲臉上當時就冒了冷汗,他知道遠智問的不是滕福這事,而是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遠智需要一個解釋。當初陳天明說過可以讓武哲去查征糧隊的事情,可沒說讓他鼓動這麽多民眾來堵墨丘城的大門!墨丘城是獸神所在,神使大人和一眾最虔誠的獸神信徒的清修之所,豈容隨隨便便堵門?如果人人都如武哲一般做法,那是不是帶群人把墨丘城門一堵,就得逼得神使大人出來相見?
好在滕福腦子快,馬上向遠智喊道:“遠智大師,這是民意,民意啊!這些人不是武哲將軍組織的,他們是得知滕家和連家的遭遇後,自發跟著我們一起來到這裏向神使大人請願,希望神使大人和諸位大師可以主持公道!”
武哲和另外幾個將領也連忙跟著一起往前湊,向著遠智高喊:“這是民意啊!遠智大師,你看看吧,這就是民意啊!”
遠智嘴角微微一撇,聲音不大但清晰的問道:“民意?請問各位,孔秀殿下指派運糧隊殺死滕家、連家的證據是否已經完整?眼前這數十萬民眾可是真的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真相?如果各位認為眼前這些民眾掌握了所有的真相,每一個都是心甘情願來提滕家和連家請願,那可否允許我隨便的去問幾個人?看看他們知道的是不是和你們一樣多?”
事情的發展和武哲想象的不一樣,加上遠智的問話一針見血,武哲被質問的多多少少有些惱羞成怒,他從懷裏掏出在官驛兵站拿到的運糧隊調動證明,不停的在遠智麵前用力抖著:“遠智大師,幸存者在這裏,運糧隊調動令在這裏,上麵還有蘇文的簽名,難道這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遠智淡然的搖頭:“當然不足以,這最多隻能證明蘇文閣下有派出運糧隊殺害滕連兩家的嫌疑,還沒法牽扯到孔秀殿下的身上。如果閣下想通過此事來迫使神使大人恢複虎王舊製的話,恕小僧直言,差得遠了。”
滕福在旁邊插嘴道:“遠智大師,你就忍心看著幾十上百萬的民眾跪在這裏,不肯給他們一個公道嗎?”
遠智低頭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滕福,語氣變的有些冰冷:“首先,是誰讓這百萬民眾不遠千裏跪在這墨丘城外的?其次,你們想要公道,又拿民意出來說事,那你們要的到底是什麽?”說到這裏,他微微頓了一下,目光環視滕福、武哲以及跪在城門周邊的上百人,這才緩聲說道:“你們想要公道,公道是什麽?公道是有理有據的,是具有完整的證據、充足的動機,是要聽取兩邊論述之後作出的讓所有人都信服的結論。也許這個結論會有人不信服,甚至引起爭議,但這個結論就是根據雙方提出的證據來作出的最客觀公平的結論。可民意又是什麽?民意對於公道有推動作用麽?如果民意可以決定一件事情甚至一個人的生死,那公道對你們來說其實可有可無。你們不需要公道,你們有民意就夠了。民意說殺了這個人,那你們就去殺,不管這個人做過什麽壞事,沒關係,民意說要殺了他就夠了。民意說要燒死那個人,那你們就去燒,不管那個人是不是應該被燒死,反正民意說要燒死他,那就足夠了。同樣,如果墨丘城給不了你們想要的公道,那你們大可以繼續帶領這幾十萬上百萬的民眾去打敗孔秀殿下,然後反過頭來倒逼神使大人重新施行你們想要的虎王舊製。甚至再簡單一點,你們可以帶著這些民眾直接攻占我身後的墨丘城,把神使大人從獸神殿裏拖出來,然後自己決定要不要恢複虎王舊製。這樣的結果,足夠民意了,可是公道麽?是基於事情的雙方提出證據作出的合理的論斷麽?你們也許覺得公道了,那對於另外一方來說,公道麽?!”
遠智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神情肅然,讓周圍旁聽的人一個個低頭不語,不知該如何接話。良久,滕福突然帶著哭腔說道:“遠智大師,你的意思可是要偏袒那孔秀,不管我們滕家和連家了?”
遠智低頭看著滕福,開口說道:“不,要管。墨丘城要的是一個公道,今天會給孔秀殿下一個說話的機會,明天也會給別人一個說話的機會。無論是誰,無論是什麽事情,墨丘城絕不會隻聽取一邊的意見就一言定生死。任何人,在真正的被確定有罪之前,他都有為自己申辯的權利。另外,作為個人意見,小僧覺得,有必要讓這些跪在墨丘城外的民眾們知道事情的進展和所有的一切。不過這些人都是你們召集起來的,所以要不要說和怎麽說,你們自己決定。”
“遠智,你,你可是不相信我?不再為滕連兩家尋找凶手了?這,這可是神使大人的意見?”滕福已經有些惱怒了,言語間連“大師”兩字敬語都不再加了。
遠智的臉上波瀾不驚,他隻是淡淡的說道:“小僧的意見,就是神使大人的意見。墨丘城會為滕家和連家主持公道,但那是真正的公道,而不是被所謂民意裹挾的公道。所以希望每一個因為此事踏進墨丘城的人,都是真正的知道事情經過原委、經得起質詢的。滕福先生,你當然可以進城麵見神使大人,武哲將軍也可以。至於其他人,如果你們覺得必須要進城,那小僧隻能代神使大人先行了解一下各位對此事的了解程度,再決定是否可以進城參與此事。另外,城外這幾十萬民眾,為了不至於因為小僧個人判斷而誤會,所以會隨機選取一百名來進行詢問,看他們所知道的和所說的和各位所說所知道的是否一致,這樣才不致偏差。民意的本質不是惡,但受到蠱惑的偏頗的民意才是最大的惡。”
遠智雖然語氣說的平淡客氣,但話裏話外已經是鋒芒畢露了,他就是擺明了對滕福和武哲辦出來的這件事不滿,而且已經對兩人失去了信任。現在遠智提出來的解決辦法就是一個:隻能你們進去談,而且還不能光聽你們的,還得聽聽孔秀和蘇文的,除非能有直接證據,否則神使大人絕對不會直接判定就是孔秀派人殺了滕斌丞和連耀武。這個其實滕福是不怕的,他是竹軒城的唯一幸存者,基本上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別人沒法質疑,加上武哲也確實拿到了運糧隊的調兵令,所以哪怕是孔秀和蘇文親自來到墨丘城,他們也有的周旋,絕對不會讓孔秀他們好過。
但遠智說還要對山上山下這些民眾進行抽查,看他們到底是不是自願來的,這個事情讓滕福有點頭疼。當初為了鼓動這些人,他自己、武哲還有那些老軍官們可是沒少編故事和瞎許願,早早的就把“罪魁禍首”這四個字扣在了孔秀的頭上,甚至還有對那些所謂“義軍領袖”們提前構築的“美好前景”和各種“加官晉爵”。然後那些“領袖”們又再對自己召集來的“義軍戰士”們編故事、許願。如果說一開始的時候,滕福和武哲是帶著私心對其他人進行了“一點點”善意的欺騙,現在這謊言已經如同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大到了超出他們的把控能力。武哲當初隻是個低級軍官,滕福也不過是滕家一個稍微受點器重的小廝,兩人的能力、經驗和見識都是著實有限,所以已經不是他們在掌握著這個事情,而是變成了被動的讓這事情推動著走。說句很樸實的話,那就是有點騎虎難下了。
不過這也是熊思思的本意,他並不想去自己推動,畢竟他不是墨丘人,一個不小心就會暴露自己,到時候任他神行百變、智計無雙,也絕對說不清楚,事情的結果隻有辦砸這一個可能。但如果把滕福推到前麵,這事就好玩了,尤其還有武哲這麽一個明明沒腦子但卻非要覺得自己很聰明的人在這裏“幫忙”,那更是讓熊思思的計策事半功倍。他要做的就是在關鍵時刻做那麽一點點的推動,讓整件事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熱鬧,越來越不可控。
至於結果如何,熊思思真的不想知道,也沒必要知道,墨丘國內越亂,那就對火嫣然的大軍越好。再說了,等火嫣然大軍一到,這些賤民還不就是個當牛做馬的命?別說三十萬、六十萬,就是三百萬六百萬,也得老老實實的在火鳳帝國的軍刀之下老老實實低頭。至少就熊思思來說,對這些墨丘賤民舉起戰刀,可是一點心理壓力都沒有的。
不過眼前這個遠智似乎有點煩人,這位神使大人的高徒短短幾句話就堵的滕福和武哲無話可說,這也能側麵證明神使在普通民眾心中的無可辯駁的權威。如果按照這個形式發展下去,自己精心策劃的這個大事件,似乎距離轉眼間灰飛煙滅也不是那麽遙遠了。
想到這裏,蜷著身子跪在人群之中的熊思思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他微微轉頭,向著身後兩丈距離的一個人挑了挑眉毛。那人一直在盯著他,一見他打了暗號,當即點頭,從袖筒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彈弓,射出石塊打中了第三個人。如此傳遞了四次之後,一個距離熊思思足有十幾丈但是更靠近滕福的人猛然站起,向著遠智狂奔而去。
當時的遠智已經準備轉身回城了,他打算跟身邊的僧兵交代幾句,把守城門不許讓任何人進入,同時讓他們對那幾十萬的民眾進行篩選和勸導。就在這個當口,那人已經飛撲而至,左手一拍遠智的肩膀,趁著遠智下意識回頭的時候,他右手中的匕首就捅進了遠智的小腹。隨後那人手腕一翻拔出匕首,高高舉起帶著遠智血跡的匕首怒吼一聲:“孔秀殿下萬歲!”接著就橫刀抹了自己的脖子,屍體撲通倒地,鮮血從他脖頸上巨大的傷口流出,淌了一地都是。
這一下兔起鶻落發生的極為迅速,莫說是遠處的民眾,就連武哲這等軍人都沒反應過來,如果不是躺在眼前的兩個人和那一地的鮮血,誰敢相信有人會在墨丘城外刺殺遠智這種人物?
遠智被刺之後,立刻就有幾個僧兵出手把他扶起,然後把他和那刺殺之人一起抬進了墨丘城,其他僧兵則立刻封鎖住了城門口,嚴禁一切人等靠近。
直到此時,跪在遠處的民眾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麽,不過別的沒看見,那一句“孔秀殿下萬歲”聽的倒是真真切切。遠智被刺,凶手高呼孔秀萬歲,憤怒如同海浪一般在人群中奔湧,無數人站了起來,開始高呼著“交出凶手”和“打倒孔秀”。還有帶著孩子的女人驚慌之下要往山下走,不讓孩子目睹如此混亂和血腥的場麵。
在這一片混亂中,熊德悄悄地靠近熊思思,低聲問道:“我們在這裏不會被發現吧?”
熊思思輕輕一笑:“剛才不會,現在也許會了。所以,還是盡快找機會離開比較穩妥。”
熊德點點頭,一邊跟著熊思思轉身往山下走,一邊又問道:“你找的人沒問題吧?”
熊思思看了自己的侄子一眼,聲音中帶著一絲傲然:“當然,那不是我們鳳影軍的人,任憑那老家夥再查,也查不到一絲一毫的線索。”
熊德還是有點不放心,又追問道:“那和尚死定了吧?”
熊思思的笑容著帶上了一分輕視:“侄子啊,你還是太年輕了。那和尚死不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刺客死了,而且他在死前還喊出了我們最想聽到的話,這就足夠了。”
一邊說著,熊思思一邊更快的順著台階往墨丘城下走,幾個衣著各異的人也在不動聲色的跟著他們叔侄二人往獸神坊方向走著。如果此時獸神饕餮用他的神力掃視,那他們身上封印的火鳳血脈現在就像黑夜裏的明燈一樣刺眼,盡快離開這裏是最明智的選擇,等到了獸神坊,那就超出了獸神饕餮的神力範圍,才會最為安全。
熊思思一邊往下走,一邊掃視著身邊群情激憤的人群,他的嘴角上翹,對緊緊跟在身邊的熊德說道:“你看,民意真的是個好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