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百六十二章 朋來鎮攻略

就在曲非直心慈手軟反被朋來鎮百姓困住的時候,雒千秋和熊思思突襲了朋來鎮東門。

這個選擇其實有點出乎眾人的意料,帝國大軍拋下民眾不管他們死活的獨自撤離,已經是堪稱極其少見的事情了,而且東門相對西門更靠近妖王穀口,雖然隸屬北征軍的數萬精銳民軍駐紮在這裏,但西門卻還有戰力更加強勁、忠誠度更高的紅營重騎,就算真的要跑,西門也絕對是一個更加穩妥的選擇。

但熊思思的建議就是反其道而行之,當所有人都認為西門更容易突破的時候,那麽就選東門。原因有二,第一個原因,朋來鎮百姓都是軍戶,他們都多多少少有比普通百姓更多的軍事知識,自然知道西門有紅營重騎,而且更加遠離妖王穀,逃生的幾率更大,所以即便是在混亂之中,軍戶們也幾乎是不約而同的選擇了向西門逃生。換句話說,都是玩命,西門的成功幾率更大。第二個原因,西門雖然駐紮著紅營重騎,但一名重甲騎士從接到備戰命令到完成整備出戰,這個過程是以時辰來計算的。先不說人,戰馬平時都是不許備鞍的,接到命令之後才可以裝馬鞍、掛籠頭、拴馬韁,這是為了養馬力;說完了馬再說人,一名重甲騎士的標準著裝是四層,最內一層是柔軟舒服的軍便裝,然後是一層鎖子軟甲,軟甲外麵的第三層是特製的軟襯,穿好軟襯之後,才是那每一件都堪稱舉世無雙獨一份的板甲,光穿這麽四層甲衣需要多久?更何況那板甲也絕對不是一個人可以穿好的,就算為了省事,先把腿甲固定在馬背上,可要穿好那至少百十斤的胸甲、肩甲、臂甲和背甲也不是個輕鬆的事情,更何況還要穿著這一套玩意上馬,那也是個技術加體力活。曾經有人設計過一個架子,那是個一人來高的長條春凳,兩個架子為一組,專門用於給紅營重騎穿脫盔甲,先把腿甲固定在馬背上,然後重騎士們自行穿好內三層甲衣服之後,翻身上馬穿腿甲,隨後騎馬進入兩個架子中間,兩側架子上各自站著兩個人,四個人等騎士進來之後,馬上各自行動,套胸甲的、穿臂甲的、裝肩甲的各司其職,一旦穿完,重騎士可以立刻抓起武器策馬出擊,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可以將一名騎士穿甲時間控製在三刻以內,卸甲時間可以短至一刻!

但這套方法說起來簡單,但其實操作起來需要更加大量的提前準備,比如把平時需要保養的重甲提前搬到架子上,然後還得嚴格要求騎士們按照順序進入,否則這些全部都是自行訂製的鐵疙瘩,是很難穿在另外一個人身上的。而最重要的,就是架子上四個人之間的分工合作,他們需要相當的熟練度和配合度,這可不是隨口一說的事情。總而言之,這套流程雖然看起來簡單,但大量的前期準備會非常繁雜,而且也並不適合今天朋來鎮淩晨時分的亂象。

歸根結底一句話,重甲騎士們想要動起來,沒那麽簡單。

雒千秋和熊思思要逃,那就絕對不能被這種備戰效率下的紅營重騎所拖累,而且熊思思明確告訴雒千秋:紅營重騎絕對有獨自脫離朋來鎮的把握,雒千秋才是重點,如果雒千秋衝擊東門離開朋來鎮,隻會讓紅營重騎有更大的把握離開。

雒千秋此時此刻的腦子是懵的,被熊思思灌輸一個道理之後,立刻覺得是對的,所以他抽掉一萬精銳民軍立刻跟著自己衝擊東門,加上熊思思的鳳影軍配合,這一路堪稱順暢無比。但他也沒忘了紅營重騎,提前安排可靠手下把自己的手令送去西門,命令紅營重騎做好準備,衝破西門後在朋來鎮以南三十裏的馬場和自己匯合。

朋來鎮東西門兩側都囤積著大量軍隊,那些老弱病殘就不說了,紅營重騎和北征軍民軍的營盤還是相當穩固的,曲非直麾下的火字營一時半會確實是難以攻破,隻能是在營帳周圍點一把火,盡力的拖延他們出擊的時間。但麵對榮譽高於一切,甚至不穿重甲就出來搏殺的重甲騎士們,輕騎士們還是占不到絲毫的優勢,尤其是當紅營重騎們接到雒千秋手令命令他們突圍之後,那種如潮一般的攻勢立刻展開,打的寥寥千餘名火字營輕騎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其實這個也跟紅營重騎們內部的分歧有關係,在一開始火起的時候,重甲騎士們也立刻發現情況緊急並在第一時間開始做迎敵準備了,隻是他們直屬雒千秋,沒有主將命令不可妄動。可是當主將雒千秋的手令到了之後,紅營重騎們幾乎是第一時間分成了了兩個派別,一派認為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主將要求突圍撤離,那就必須不打折扣的執行命令,第一時間全力突圍,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雒千秋同族兄弟雒翔宇白翎管帶,他也代表了營中大部分人的意見;而小部分的那一派則認為,沒有了民眾,那就沒有軍隊的存在意義,保護民眾是軍人的義務,更是貴族榮譽的象征,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帝國次相舒文棟的遠房侄子舒大為白翎管帶。雙方各自堅持己見,又都說服不了對方,但最後還是達成了一個共識:是留是走,自行決定,但無論如何,得先把門口這些輕騎士們趕走,不要讓他們覺得靠一點小煙小火就能困得住大陸第一戰力、帝國的紅營重騎!

很快,千餘名火字營騎士被打的落花流水,他們一邊往朋來鎮東北方向退卻,一邊發出了求救的煙丸。看到對方發出求救煙丸之後,紅營重騎們立刻按照之前商量好的結果兵分兩路,一路由舒大為帶隊,繼續追擊對方輕騎,打擊墨丘軍在朋來鎮內的軍隊,另一路則由雒翔宇領隊,全力衝出西城門,去跟雒千秋匯合。兩隊人馬分開兩刻之後,曲非直才帶領火字營主力前來援救,雖然說是營救,但在人數相差不大的前提下,火字營依然不是紅營重騎的對手,隻能是依靠已經為數不多的火油、路障和弩箭一點點的把強橫的重甲騎士們往朋來鎮的東北角帶,希望利用狹窄的街道來限製他們的發揮。

而另外一部力主突圍的紅營重騎,則近乎完美的和曲非直擦身而過,他們幾乎是在沒有受到任何幹擾的,甚至是在民眾的歡呼之下,把已經被燒的焦黑一片的西城門打開,向著朋來鎮南方狂奔而去。

在紅營重騎打開西城門前兩刻時間,雒千秋已經出了朋來鎮東城門。本身來到這一側的火字營騎士就隻有千餘騎,他們之前利用步騎之間的天然優勢把軍營內的民軍士兵壓的死死的,心理難免有些放鬆和輕視對手了,結果被雒千秋和熊思思帶兵從背後偷襲了,帶隊軍官和傳令兵在第一時間被早有準備的鳳影軍士兵強力擊殺,加上兵營內的民軍士兵含憤出擊,兩麵夾擊之下,東路的火字營騎士們瞬間就被衝了個七零八落,幾乎沒有對雒千秋熊思思他們形成任何有威脅和效果的反擊,目送著他們一路狂奔出了朋來鎮。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雒千秋和熊思思目前隻想著保存實力以圖再起,並沒有轉過身來去城北圍攻孔秀的打算,否則城北的形勢隻會更加混亂。

當雒千秋和熊思思拋下朋來鎮民眾突圍的消息傳到孔秀和曲非直耳朵裏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時辰,時間和眼前的形勢都沒法讓他們對此作出任何反應。孔秀麵臨的是城牆下依然聚集的大群士兵和民眾,現在這場大火已經燒了快兩個時辰,火油幾乎已經用光,城牆牆磚都燒的發脆了,自己所帶的士兵在不斷收縮著防守的麵積。他們越是退,朋來鎮民軍的士氣就越高,他們的防守壓力就越大,按照這個形勢發展下去,最多再有一個時辰,朋來鎮北麵城門以及連帶的這一段城牆,就會陷入瘋狂的肉搏戰,而這是孔秀絕對不想看到的結果,一旦城牆崩塌陷入肉搏,她帶領的這已經不足萬名的士兵絕對是要麵臨全軍覆沒的結果。而另一側的曲非直同樣尷尬,他拚盡全力連逼帶引的把舒大為率領的紅營重騎擠到了東北角城牆附近,但卻無力消滅對方,火油用盡弩箭也馬上告罄,也就是仗著舒大為他們體力消耗過大,外加此地街道狹窄,一時組織不起像樣的衝鋒,所以目前防線還能維持,一旦等對方大部分人恢複體力之後展開聯合衝鋒,那火字營又將麵臨巨大的考驗,他現在所能想到和能做到的,就是不停的設置路障,用這種沒辦法的辦法來對紅營騎士進行限製。

現在兩人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杜石郎和崔胖子所率領的大部隊,十萬大軍殺將過來,那不光可以完全扭轉眼前的局勢,完全控製住局麵也不在話下。可等他們到這裏還有多久?孔秀根據最新的用火光傳遞的信號來判斷,這個時間是一個時辰,而且還是杜石郎已經率領一萬騎兵先行之後的時間。所以現在曲非直麵臨一個兩難的問題:到底要不要去支援孔秀?

去支援,可以一定程度上緩解北城門的危機,但北城門及附近城牆已經被燒的不像樣子,坍塌隻是一個時間問題,一旦在杜石郎到來之前倒塌,後果不堪設想。而且他一旦轉身離開,被困住的舒大為所率領的一千多紅營重騎就會脫困而出,他們會像一柄重錘一樣狠狠的砸在曲非直的後背;

不去支援,如果孔秀他們支持不住,或者城牆已經坍塌,北城門援軍一到,那麽自己手下這不足三千的輕騎兵所能遭遇的下場可想而知,之前南城門的輕騎兵已經頻頻發出示警,他們現在隻是“看管”住了南城門,如果有哪一路民軍反應過來強突南城門,那麽城門易手隻是頃刻之間的事情。

曲非直現在非常清楚,這是幸虧雒千秋和熊思思跑得快外加沒有返過頭來圍堵的想法,否則這兩人隻要有一個反應過來,那麽後果不堪設想。而且即便如此,曲非直現在最怕的也是天亮,現在天色蒙蒙視物不清,等一旦天色大亮,鎮上的火鳳帝國民軍士兵發現總共隻有這一點敵軍搗亂,他們就會重新找回勇氣,所能做出的事情不堪設想。

思慮再三,曲非直決定去支援孔秀,舒大為這邊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一舉打掉了,那就不如用最快的速度去跟孔秀眾人匯合,兩路合為一處,才有可能麵對更大的危機。

想通了這一點,獨臂將軍當機立斷,留下兩營騎士繼續給舒大為搗亂、設障,其餘所有騎士跟隨自己直衝北城門,務必衝出一個空白地帶,給孔秀和曲濤、彭秋滌他們一個喘息的時間,然後自己想辦法帶兵上城,死守住這一段城牆。

很快,圍攻北城門的朋來鎮民軍士兵聽到了讓他們驚心動魄的聲音,隆隆的如同悶雷一般馬蹄聲從東而來,寬闊的道路上,黑衣黑甲的騎兵們以二十騎為一個橫排,挺著長槍奔襲而來。東側朋來鎮本地民軍的軍官立刻吆喝自己的士兵轉向舉盾準備搏殺,無論如何不能讓這群騎兵衝到北城門下。但說起來簡單,這些隻有手臂上裝著小圓盾的民軍士兵們怎麽可能擋得住飛馳而來的騎兵?說是輕騎兵,那也是針對重甲騎士而言的,他們隨便哪一個拎出來說,連人帶馬加上盔甲的份量也要三百斤以上,加上衝擊起來的速度,這絕對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於是一幅堪稱慘烈的畫麵在眾人麵前上演:一名高速衝擊的騎士連人帶馬的撞在了民軍組成的“人牆”上,這用肉體和可憐的圓盾組成的牆壁幾乎不能對阻擋他的衝擊起到任何作用,縱向上足足七八名士兵被他撞的摔在地上。尤其是第一個正麵迎擊的民軍士兵,他的胳膊已經扭曲成了一個奇怪的完全不是正常人可以擺出的角度,但他卻沒有發出一聲哀嚎,因為戰馬那釘著厚重馬蹄鐵的後蹄已經在撞擊的下一刻重重的踹在了他的後腦上~~這還不算完,騎士在馬尚未停穩的時候,已經揮動起了手裏的騎士長槍,和紅營重騎比起來,他的騎士槍並不算特別長,但也足有一丈半的長度,槍的後半截被固定在馬鞍上的一個扣鎖裏麵,借著戰馬回旋的力量,長槍橫掃了周圍一圈民軍士兵,離得近的被這金屬的槍杆抽斷了肩膀和手臂的骨頭,離得遠的則被鋒利的槍尖在身體或者喉嚨上割開了一條巨大的傷口。等終於有幾名勇敢的士兵站出來,憑借幾個人的力量生生把長槍按住之後,馬上的騎士則在第一時間解開扣鎖放棄了長槍,然後掄起手裏的長柄戰錘,狠狠的砸向了那幾位勇士的頭顱~~~

慘烈的畫麵伴隨著人類的慘叫聲和戰馬的嘶鳴聲在這城牆下的長街上不斷上演,原本為了進出軍隊方便而刻意擴寬的街道,此時卻成了更加方便殺戮的戰場。時不時會有一名騎士被勇猛的民軍士兵從馬上撲下來,然後兩個人翻滾著互相毆鬥,直到那名騎士被那民軍士兵的同伴用亂刀砍成肉醬為止。可即便如此,這樣一名騎士的背後,至少也已經躺倒了五六名民軍士兵。從雙方第一次接觸到現在為止,火字營已經推進了三十多丈,這三十多丈的距離根本看不見地麵本來的樣子,全部都被屍體和血水、肉塊填滿了。即便已經如此慘烈,被衛兵們團團圍在中間的獨臂將軍依然大聲吼著:“衝!衝!衝!加速衝!”

曲非直等不起,就這短短的功夫,他留下來看守舒大為的騎兵已經有人來報,說重裝騎士們已經開始破圍而出了。曲非直不認識舒大為,他隻是從對方的旗幟上知道率隊軍官姓舒,但他知道隻要紅營裏麵姓舒的,基本都是在帝國軍校正兒八經學了六年出來的,但凡不是個傻子,就完全可以在對方調走優勢兵力、沒有了弩箭射擊帶來的威脅之後,開始一步步的拆除路障,進行突圍。至於突圍的方向,還有比現在一片混亂之中追著對方的屁股打更容易選擇、更正確的方向嗎?所以現在的曲非直就是麵臨著一場殘酷的比賽,一方麵他要在紅營重騎趕來之前,破開眼前民軍的防守,另一方麵他要用盡各種辦法延緩紅營重騎的追擊,這是一場同時考驗一支隊伍進攻能力和防守能力的比賽,勝者可以獲得一絲喘息的機會,負者將會付出生命的代價。

殿後的火字營騎士們幾乎是用盡了一切辦法來延緩紅營重騎的追擊,點火油、下絆索、設路障,他們甚至從路邊的餐館裏搬來兩大桶菜油潑在路麵上,希望這油滑的**能減緩對方戰馬追擊的速度。但沒有真正足以抗衡紅營重騎的實力,這一切都是小伎倆,帝國紅營的鐵甲重騎們還是在一步步的頑強的從困境中脫離出來,緩慢但堅定的向著曲非直離開的方向不斷推進著。

當前排的火字營騎士終於看見北城門城牆上的火光的時候,末尾的輕騎士們已經開始用身體去阻擋紅營重騎的衝擊了。他們把騎士長槍橫持,然後兩名騎士分別牢牢的握住長槍的兩端,同時加速向著對方飛衝過去,寬闊的街道對於紅營重騎來說還是有些狹窄,無法躲避之下,兩匹飛馳的戰馬把紅營騎士夾在中間,硬生生的用槍杆把他連人帶馬掀翻在地。但這兩名火字營的騎士也不好受,如果稍微控製不好,巨大的反彈力會使得長槍的兩端重重的擊打在他們的胸口上,並他們從馬上掀下來,然後一邊捂著胸口咳血,一邊絕望的麵對迎麵而來的重騎的鐵蹄。還有的人幹脆從戰馬上下來,拎著手弩和為數不多的弩箭,隱藏在各種障礙物的後麵,不時地瞄準對方的馬腹射擊,當弩箭用盡了之後,他們就會抽出軍刀,獰笑著衝進如林的馬腿中間去肆意劈砍,直到自己被馬蹄踹翻或者被戰錘砸翻在地。一名重甲騎士撞斷了一根柱子,那座依靠這根柱子支撐著的破房子轟然倒塌,把隱藏其中的一名火字營騎士砸在了下麵,這名火字營士兵的雙腿被砸的血肉模糊,整個下半身都埋在了廢墟裏,但他沒有喊也沒有叫,就那麽咬著牙撐著,直到看見了一名頭盔上白翎飄動的軍官的時候,他用左手支撐著自己的右臂,瞄準之後扣動機弦,把最後三枚弩箭向著那名軍官射了出去。厚重的板甲擋住了其中兩枚,但還是有一枚弩箭頑強的鑽進了肩甲和臂甲之間的縫隙,插進了軍官的肩膀。

受傷的舒大為很憤怒,他派十名重甲騎士去把那半間破屋徹底砸塌,給了那位“勇士”一個歸宿。但他同時也很不解,在帝國所有關於曲非直和他的火字營的宣傳中,這就是一群貪生怕死見利忘義的叛徒和膽小鬼,他們因為金錢而背叛了帝國,他們為了榮華富貴而放棄了名譽,甚至連累家人受辱,這是一群死不足惜的混蛋!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從北征開始,舒大為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曾經跟同級軍官打趣,說會不會有之前被曲非直帶走的見習騎士偷偷過來二次投誠,說自己其實是個臥底?但並沒有,非但沒有偷偷過來二次反水的,甚至火字營三個字都成了所有火鳳帝國士兵的噩夢,他們是墨丘國當之無愧的主力軍團!舒大為不明白,為了金錢和享受,這群叛徒值得這麽為墨丘國賣命麽?當現在這一刻,終於和火字營近距離交戰了,尤其是當有一個又一個的火字營騎士拚死也要阻攔自己率領的紅營騎士前進,甚至還有人忍著劇痛偷襲自己的時候,舒大為徹底想不通了,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麽才會反叛帝國?或者說,他們曾經經曆了什麽?

隻可惜,這個時候並不是找尋答案的時候,也沒人會告訴他這個答案,身為帝國紅營騎士的白翎軍官,身為帝國次相舒文棟的同族侄子,他必須更加賣力更加靠前的去拚殺。軍人隻需盡職盡責,無需找尋答案,這是舒大為此刻的信條。

盡心盡力的舒大為在忍著傷痛玩命搏殺,壓力倍增的曲非直也隻能硬著頭皮催促手下的士兵們更加奮力的向前推進,盡管此時的朋來鎮北城門下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最靠近北城門的地方,近萬名北征軍的民軍士兵正在玩命的攻打著城門,在他們頭頂上,同樣數量的墨丘士兵在玩命的防守。弩箭、弓矢滿天飛,幾乎每一息都有人丟掉性命,城牆下的屍體已經摞起了一人多高的長長的一排,民軍士兵們此時也顧不上這是同袍的屍體還是敵人的屍體,就那麽往上摞,然後踩在腳下往城牆上爬。稍遠一點的地方,兩條城牆的便道上依然燃燒著大火,但火焰已經從當初的便道盡頭來到了中間位置,越來越向城牆靠近了,引火的材料也從最開始的那些灌滿火油的竹子變成了從城樓上拆下來的門窗、桌椅和窗簾、坐墊,一切能引燃的東西都被堆到了這裏,盡全力的阻止著民軍士兵的攻擊。而更遠一點的地方,城牆已經被燒的焦黑一片,有些燒的厲害的地方,牆皮下的城磚已經被燒的發白了,用刀柄用力的砸幾下,肉眼可見的粉末不停的簌簌掉落。唯一的變數在東側便道更往東一點的地方,朋來鎮的本地民軍士兵正在一步步的後退著,但沒人責怪他們,他們以血肉之軀抵擋著對方最精銳的騎兵,對方前進的每一步,都有至少一具朋來鎮本地民軍士兵的屍體鋪墊。

終於,曲非直帶領著他的火字營來到了朋來鎮北城門東側便道的位置,越往前進就越難,北城門下已經是人擠人了。作為騎兵,火字營的戰士們甚至連十丈的衝擊距離都找不出來,戰馬此時能夠提供的,除了讓他們位置更高,能夠從更有利的角度擊殺敵人之外,幾乎別無用處。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身後的紅營重騎也麵臨同樣的問題,他們也是寸步難行,相比之下,他們隻是比火字營的騎士們的盔甲更厚而已。可即便如此,如果這麽打下去,留給曲非直的,依然是個兩麵受敵的絕境。

就在曲非直已經近乎絕望的時候,頭頂突然傳來了孔秀的聲音:“你們能不能把隊尾再往前壓十丈??”

曲非直抬頭看去,孔秀身穿一件輕甲,手裏舉著盾牌,正躲在城牆的垛口位置小心翼翼的跟自己喊話,他連忙回答:“能,給我最多一刻的時間。殿下,你要做什麽?”

孔秀指了指東便道說道:“已經燒酥了,我想提前打開它,好幫你們攔一下紅營。”

“可是,可是如果那樣,對方從這個豁口出去,我們不就徹底被圍?”曲非直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孔秀苦笑點頭:“被圍了也比看著你們被活活擠死的好,不要多說了,盡快收攏隊尾,剩下的交給我!”說完這些,孔秀縮回了身子,消失在了曲非直的視線中。

曲非直不敢耽擱,他知道孔秀的能力如何,連忙招呼手下所有騎士,盡力再往前搏殺一段,隊尾務必要收到東便道中段位置,哪怕漏幾個紅營重騎過來都沒問題,一定不要讓自己人被誤傷。

在曲非直調兵遣將的時候,孔秀翻身到了城牆的外側,和喧鬧擁擠血肉橫飛的城內比起來,城牆外簡直就像一片淨土。她找準了位置,調整了一下呼吸,說實話,自從真正成為一名首領之後,孔秀就不是太喜歡在別人麵前暴露自己的能力,因為這是個沒法解釋的問題。之前在戰場殺敵,那還可以說“天生神力”,可現在要轟倒一段城牆,這個確實沒法用常理來解釋。在她之前,火嫣然除了自己的那個鳳血組和部分西南部落的嫡係之外,就從來沒有對其他人泄漏過任何關於血脈的信息,更沒有將自己的這份驚天之力直接作用在戰場上;而神使陳天明偶爾展現所謂“神跡”,也是純粹是為了信徒而已,更不要提那個連獸神塔都不會出來的獸神饕餮了。這好像是他們之間的一種沒有明言的契約,大家都在默默的保守著種族、血脈、異界之類的這種對於普通人來說根本無法理解的秘密。

可眼前的事情已經由不得孔秀猶豫了,她估算好時間,選好出拳位置,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跨步擰腰,一拳轟在了城牆上。被烈火焚燒了幾個時辰的早已經酥脆的城牆微微的晃了一下,然後顫動著,一邊發出轟隆隆的聲音,一邊向著拳力所指的方向倒了過去。孔秀則借著揚起的漫天塵土隱去身形,幾步回到了城牆之上。

一個點的震動引起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一段長達三四丈的城牆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緩緩倒下,被大火燒脆的城磚斷裂了,摔在地上變得粉碎,一場巨大的煙塵隨之出現,隨著牆外凜冽的北風呼嘯而入,煙塵也四處飄揚,衝進每一個毫無防備的人的口鼻和眼睛裏,嗆的他連連咳嗽睜不開眼,還把周圍一大片的士兵和建築都變成了一片灰白色。

“衝衝衝!衝出去!”早有準備但同樣震驚的曲非直還是率先反應了過來,他揮舞著獨臂,向手下的騎兵們發出了命令。現在正是衝鋒的好時候,城下所有人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敵我,大部分連眼睛都睜不開,都在下意識的往後退著,火字營的騎士們趁機撥轉馬頭,從那三四丈的豁口跑出了城,然後所有人下馬,把戰馬趕遠,自己則順著城牆外的梯子爬到了北城門上,隨後把所有梯子全都提了上來,做好死守的準備。

等舒大為好不容易能看清眼前的一切的時候,自己一直追擊的那支曲非直率領的輕騎隊伍已經消失了,視線內滿是混亂的灰白一片的民軍士兵,他咬緊牙關,勒韁打馬衝出了城牆,果然和他預想的一樣,那些輕騎士們已經放棄戰馬爬上了城牆,和之前那些敵軍聚在了一起,擺明了死守的態度。舒大為無奈,隻能讓麾下重騎們做好警戒,他自己又回到城內找到了民軍軍官,讓他盡快派軍把這北城門圍住,不要讓一名敵軍走脫。

可說實話,這個任務目前來說有點難。北城門門裏除了聚集了大量民軍士兵在攻擊孔秀等人外,還有不少朋來鎮的軍戶民眾,他們之前先是被曲非直的騎兵縱火趕到了這邊,然後又經曆了熊思思的“亂民”驚擾,這些人早已經怕了,就躲在四周的民房裏看著民軍攻打城牆上的敵人,他們的內心是絕望的,覺得自己的生死和未來就在這一仗上了。可現在城牆突然塌了,已經近乎消失殆盡的希望重新出現在了眼前,這些人絕對不會再等了,他們瘋了一樣往城牆豁口方向衝去,衝出去就是希望,衝出去就活路!至於會不會有敵軍士兵趁亂逃脫,那不是他們要考慮的事情!

有朋來鎮的民軍軍官曾經試圖組織士兵進行攔截,可麵對這些雖然赤手空拳,但卻近乎瘋狂的百姓,士兵們不光阻擋不住,甚至還要被其中自己的二大爺、三姑姥、四舅媽、表哥的堂弟的老婆等等指著鼻子破口大罵,無奈之下,民軍軍官隻能作罷,眼睜睜的看著眼前的一片狼籍。

舒大為看著從豁口裏跑出來的百姓,先是一愣,隨後長歎了一聲,他瞬間明白了發生了什麽,但當他回頭往城牆上看去,那些敵軍士兵一個都沒有趁亂逃跑的時候,舒大為的心又提了起來,這麽好的機會,他們為什麽不跑?不敢說全都跑掉,至少這麽亂的情況,跑出去幾百人是完全沒問題的,但這些人卻一個都沒跑,這是為什麽?

答案隻有一個:他們有援軍,而且快要到了,最重要的是,他們相信援軍一定有把自己解救並占領這座朋來鎮的實力!

舒大為剛剛放鬆的心情立刻又緊張了起來,他轉頭看向北方,隱隱約約的果然可以看到一些移動的黑點。“為國盡忠,也許就在今日了。”舒大為緊了緊手裏的刀柄。

孔秀見到曲非直後跟他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杜石郎所率援軍半個時辰內必到。”第二句話是:“陳楚在哪裏?”

曲非直咂巴咂巴嘴,神情複雜的說道:“我,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