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三十七章 敬畏

比試的結果已經毫無懸念了,從時間上來看,秀兒姑娘就是騎馬到了野人溝,然後隨手“獵”了一隻妖熊回來,中間在野人溝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炷香。而最讓人無語的是,秀兒姑娘怕拖著妖熊累壞了戰馬,竟然是一路騎著妖熊回來的,直到了軍營門口時候才一拳把它打暈過去。

壯子直接連話都不說了,他選出來的那五名士兵不能說是五蓮邊軍中的一等好手,但彼此之間配合也已經很久了,早已經心有默契,進退有度,收放自如。即便帶領如此精英的一伍士兵,他也隻敢說白天出發,運氣好的話,當天晚上能獵頭妖熊回來。可這姑娘一頓飯的功夫就自己弄了頭妖熊回來,這差距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大。更何況這是妖熊,不是一般的山熊。妖熊之所以被稱為妖,就是因為它們更凶猛、更靈活,甚至更機智,一伍士兵能獵殺一隻成年妖熊,已經算是五蓮邊軍中的精銳。像秀兒姑娘這麽一個人過去幾乎就是馬不停蹄的活捉一隻妖熊回來,沒有一個中隊的人那是不敢想的。

五蓮山的漢子們認賭服輸,臉上絲毫沒什麽不快,轟然起身向秀兒姑娘敬酒致意。隻不過看向陳楚和曲非直的眼神中又有了點不對,這倆孫子忒壞了,賊壞賊壞,老壞老壞的,之前啥都不說,後來要酒要飯,鬧半天就是想看咱五蓮邊軍怎麽出醜!壞種!壞的腳底流膿!

不過輸了就是輸了,石東來答應人家的事,那就得給人辦。不過什麽時候辦可是沒說,於是整個下午就變成五蓮邊軍的軍官們輪番衝著曲非直和陳楚灌酒的大型報複現場。

灌酒的花樣五花八門,最常見的就是如下幾種:

“曲大人,你們鳳城關人的實在不實在俺不知道,反正俺們五蓮邊軍人實在。這杯酒你喝掉,俺背著石大人給你增派一百個兵!”

“各位各位,陳大人不愛說話,咱都不逼他,不逼他!這杯酒咱兄弟們自己喝了!陳大人要是一起喝,那是賞臉。陳大人要是不喝,那不好意思了,俺們平日裏訓練啥的也挺忙,出兵的事情啊,咱再合計合計!”

“曲大人!你剛才聽岔了!不是一營喝一杯!是一營喝一杯,二營喝兩杯,三營喝三杯!來,俺是五蓮邊軍第十一營管帶,咱們幹了這十一杯酒!”

“陳大人,喝酒這事吧,一心一意沒錯。可我這個酒啊,叫好事成雙酒,這是咱哥倆單獨加深的,跟那個沒關係!我透了,你隨意,你隨意!不過吧,酒品如人品,老爺們可是不能太隨意了哦”

…………

在那一刻,陳楚隻恨爹娘怎麽沒給自己生成個瞎子聾子,能躲開這些平生聞所未聞的勸酒詞。曲非直埋怨爸媽怎麽沒給自己肚子上裝個拉鎖,趕緊把這一肚子猴兒酒給排出來。五蓮山脈這群家夥的戰力排名是不是帝國第一有待商榷,喝酒實力也不好來個比賽排個名次,但勸酒實力絕對是超過了鳳城關邊軍和紅營加起來實力的數倍不止!

等曲非直再度恢複意識的時候,他一遍揉著快要炸開的腦袋,一邊問坐在旁邊的陳楚“我說老陳,怎麽喝了頓酒,我感覺自己身子輕了呢?”

陳楚麵無表情的答道“吐的。”

曲非直一愣,然後仰天長歎“哎,可憐了那根烤羊腿啊!!”

羊腿歸羊腿,正事歸正事。不得不說,五蓮邊軍的辦事效率還是極強的,人家至少沒在出兵佯攻這事上耍什麽心眼。就在陳楚曲非直二人醉酒未醒的時候,石東來已經召集所有軍官召開了作戰會議。他們一邊聽秀兒的想法,一邊開始製定作戰計劃。

在作戰會議上,秀兒也知道了之前很多並不清楚的事情。比如說妖獸絕對不是簡簡單單的強化版的野獸,根據石東來三十餘年的不間斷的觀察和鬥爭經驗,他發現妖獸的靈智一點都不低。尤其是越往五蓮山脈中心走,就會發現那些妖獸的靈智越高,甚至它們中間還有等級、分工等等不同的劃分。

說到這裏,石東來說出了一個外人不得而知的秘密:五蓮邊軍駐守此地數百年,從沒有深入超過五蓮山脈方圓三百裏的地方!

秀兒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看了看桌上的地圖,抬頭問道”石老將軍,這就算是最近的路徑橫穿五蓮山脈,也差不多需要五百裏。要是如您所說,這佯攻的辦法沒法用了?”

石東來沉默片刻,沉聲說道“可以用,我們有一個辦法。”說這,他用手點了點地圖上的一個地方“這裏有一處丘陵,距離我們軍帳所在大概三百五十餘裏,曾經有一次我們無意間追蹤一群妖獸到了這個附近,結果引發了其他妖獸如潮一般的攻擊。那次去了兩個營將近三千個兄弟,結果回來的不到一半~~~~”

石東來消沉了片刻,接著提高聲音說道“我相信,這裏一定有對妖獸來說非常重要的東西。如果佯攻,那這裏就是不二的選擇!”

秀兒臉上略帶一絲擔心,低聲問道“難道老將軍不怕~~~”

石東來哈哈大笑“不怕!在這五蓮山裏待了這麽多年,最想幹的事就是把這群妖崽子殺光!三十年了,你知道我們殺了多少妖獸?又有多少邊軍兄弟死在妖獸手裏麽?數不過來,數不過來啊。”石東來的聲音越說越低沉,後來停下不說,一雙虎目盯著地圖凝視,仿佛要用目光把地圖燒出一個洞來。周圍的軍官們也是一片安靜,沒人插話,每個人都在靜靜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石東來重新抬起頭,環視一周之後朗聲說道“自打鳳城關防禦戰開始,妖獸列陣下山之後,山裏的妖獸明顯比之前更難對付了。此次說是佯攻,但各部均要奮勇向前,不求殺傷多少妖獸,贏來多少戰績,至少把妖獸的實力重新摸一下底,讓大家心裏有個底!當兵吃糧,咱能死,咱也不怕死!但不能蠢死!笨死!糊塗死!”

“遵大人令!”二十幾條漢子齊聲怒吼,震的那營帳的屋頂都顫了幾顫!

三天之後,五蓮邊軍各部陸續開拔,他們會按照之前製定的詳細計劃開始分路合擊,目標直指三百五十裏之外的丘陵地帶。如果把軍事地圖放在眼前,便不難發現五蓮邊軍足足派出了八路大軍,他們竟是為了這一次佯攻,派把大部分部隊都派了出去。

而陳楚和曲非直則帶領鳳城關的火鳳軍見習騎士們跟在石東來的中軍後方,他們會一直跟進到兩百裏到兩百五十裏左右的距離,然後在戰事最激烈的時候脫離戰場,一頭紮進五蓮山脈的最深處,向著墨丘國挺進。不過跟來之前略有一點點不同的是,秀兒此時已經不能被稱為秀兒姑娘了,要稱呼為秀大人。因為她被石東來任命為五蓮邊軍第二十營管帶,雖然是個編外營,但軍銜確是實實在在的紅翎管帶。這五蓮山裏就屬石東來說了算,不受這個任命,那就別想從這過!

對於這個任命,陳楚無所謂,曲非直更無所謂,倒是秀兒扭捏了半天,從秀兒姑娘變成了秀大人,這感覺還真是有點不太適應。尤其是她連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更是有點說不出的滋味。石東來這幾天跟她談的頗好,曾經有意無意的要認她當個幹閨女,但是被秀兒婉拒了。

她說自己的秀字來自於養父母,他們打魚為生沒讀過什麽書,但一個秀字至少證明了他們對自己的養育之恩。而她自己還想知道親生父母的下落,因此這個義父的事情,暫時還不能答應。

石東來雖然心裏有點失落,但他本就是個豪爽漢子,哈哈一笑便把這事揭開了過去。不過經此一事,秀兒到再也不好意思拒絕他給的第二十營管帶這個職務了。而且有了這個名銜,實際上等於五蓮邊軍認可並參與了這次行動,對他們幾個人以後的歸建有莫大的好處。

跟著五蓮邊軍一起在山中行軍幾日,陳楚和曲非直對他們的行軍方式咂舌不已。靠山吃山,吃山敬山。在山裏人眼裏,五蓮山不僅僅是座山,還是一切生活的來源,是母親,甚至是神明。這種敬畏最直接的體現,便是行軍。

五蓮邊軍在山中行軍,除了必要的劈砍植物之外,基本不會隨意砍伐樹木。行軍路線曲曲折折,依著山勢地形而為。而山路崎嶇,地上多石,半高多灌木,高處多樹枝,這上中下無論哪一點照顧不到,都會多多少少吃點苦頭。幾乎每位紅營見習騎士們都經曆過被石頭硌腳、被樹枝抽臉的事情。

而五蓮邊軍就不會。

常年以來的山中行軍,讓每一位五蓮邊軍的士兵們練就了一身旁人隻能看但卻絕學不來的本事。他們似乎有了一種本能,本能的去躲避尖利的石塊、刺人的灌木和飛來的樹枝。曾經有一次,曲非直看著一位騎馬在林中穿梭的五蓮邊軍傳令兵毫發無傷的從自己麵前飛馳而過,他有些日子沒騎馬了,心裏本來就癢的難受,現在看有人在自己麵前縱馬馳騁,便再也控製不住了。嘴上說的是想想跟人家學學林間縱馬,可一上馬就變了臉,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就要學人家縱馬奔馳。。結果上馬之後別說飛馳了,隻是小跑了半裏地,曲非直就差點讓迎麵撲來的樹枝子活活抽死。一根手腕粗細的樹枝重重的抽在了他的鼻子上,堂堂的曲大人慘叫一聲,一頭從馬上一頭栽了下來。再後來,他用白布條把自己的臉包了整整三天,等到三天之後他才敢重新見人,不過也已經絕口不提林間縱馬的事情了。

除了行軍,日常的捕獵也能看五蓮邊軍的士兵們對五蓮山脈的敬畏。等到傍晚紮營的時候,會有士兵跑到附近林中獵殺取食,但他們也絕對不會肆意濫殺,隻會依照吃飽的標準來獵殺捕食。而他們獵到獵物之後,首先要做的就是一刀斃命,絕不折磨它們,更不會虐殺而死。除此之外,他們對獵殺動物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不殺孕,不殺幼,不殺盡。”就算是采摘水果,也是本著“取果必留種,三果存其一”的原則,絕不會把這書上的果子摘光,會留下三分之一的果實讓它延續。而取完果子之後,士兵們還會在樹幹上或是旁邊的石頭上留下印記,讓後麵的同袍們不再反複摘取。

用石東來的話說,便是“一草一木生長不易,一蟲一鳥也是生靈,咱們靠山吃山還得敬重山。今天為了大家能吃上飯,殺頭野豬、打個山雞這都不是事,這就跟大魚吃小魚的道理是一樣的,是天理,是循環,誰都說不出個不字。但是吧,你不能濫殺,不能起了貪心。咱畢竟靠著這山養活,你把山裏的東西都殺絕了,那山裏就沒東西了,山裏沒東西,咋養活咱自己呢?你濫殺,我濫殺,殺到最後,東西都讓咱倆殺完了,那隻能咱倆對著殺了。你把我殺了,你就贏了,然後你就把我吃了。然後呢?你怎麽活下去呢?說到底,這最後還不就是把自己玩死了?”

他這一番話說的陳楚和曲非直連連點頭稱是,誰能想到這麽一個在山裏呆了半輩子,大字不識一籮筐的老軍人能有這種令人欽佩的見解?不過秀兒在旁邊說道,這不是哪個學校裏能學到的,也不是哪位先生能教的,因為這就是人生。她的養父母在河水中打魚為生,靠的也是對河流的敬畏和對魚類的感恩,不用絕戶網,不用斷門鉤,這便是一個漁民對賜給自己食物的河流的最大的敬畏。

可當石東來問起秀兒小時候事情之時,秀兒卻有點說不上來了,她說自己年幼便得了怪病,一直人事不省,前幾年才剛剛醫好,沒想到自己身體剛好,養父母便身故了。說到這裏,小女孩眼眶含淚,說也許當初自己的親生父母便是因為這怪病把自己扔進了江中。

幾人見她這樣,也不好再多問下去,隻能是安慰幾句之後,便轉移了話題。

出發約十日後,先鋒部隊回報“已與妖獸接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