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兩難
幾乎整個戰場都因為這個紅衣女子而停了下來,初看上去,這個女子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一襲長發簡單的紮在腦後,發稍隨著微風和她的步伐輕輕抖動,身上是一件火鳳帝國非常常見的紅色布裙,齊肘的短袖露出藕白的小臂。麵對如此血腥的戰場,她走的不慌不忙,眼睛直直的看著孔笙,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不管是五蓮邊軍還是墨丘士兵,幾乎周圍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呆呆的看著這個女子在自己的身邊走過。她算不上極美,穿著打扮也是普通,但就是有一種氣質,或者說氣勢,讓人不忍、不敢對她舉起武器,仿佛任何帶有敵意的舉動都會被認為是褻瀆神明一般。
良久,孔笙才帶著一絲遲疑的輕輕的問了一聲:“秀兒姑娘?”
孔秀依然帶著那淡淡的笑意,直到走到孔笙跟前,她才微微點頭答道:“是我,我回來了。”
孔笙指著身邊跪了一片的妖獸兵,顫聲問道:“你成功了?”
“我成功了。”孔秀點點頭,隨即把目光投向了孔笙的肩膀和大腿“你的傷,沒事吧?”
孔笙苦笑搖頭:“還好吧。”
孔秀扶著他坐在地上,開口說道:“歇會吧,剩下的我來。”
說完這話,孔秀挺直身子看向北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去,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散發開去。
在她跟孔笙對話的這段時間,戰場已經恢複了打鬥,隻是那氣氛變得有些詭異,妖獸兵跪了一片,搞得火鳳和墨丘都有點不太敢靠近,不知道這些半人半獸的家夥要搞些什麽,所以都有意無意的躲著這一片,時不時的還是會偷眼關注一下。現在孔秀起身,瞬間又變成了全場焦點,無數雙眼睛向著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子身上看來。
隻是這次的墨丘軍官們不再遲疑,早有人看出孔秀身份特殊,當即就命令手下士兵拿起手弩,要把她射殺在當場。
孔秀不閃不避,她揚起右手朱唇微張,輕聲問道:“妖獸一族何在?”
這在旁人幾乎聽不清的輕輕一句,在妖獸兵們的耳中卻如同驚雷,數千名妖獸兵同時抬頭,眼睛盯著孔秀,口中發出嘶吼:“吼!”
孔秀的手臂緊接著向著對自己舉起手弩的墨丘士兵一揮,嘴裏發出一聲清叱:“殺光任何一個敢拿武器對著我的人!”
就在她命令脫口而出的下一刻,妖獸兵們便毫不猶豫的反叛了,他們手裏的彎刀和利爪瞬間把數息之前還並肩作戰的墨丘士兵撕成了碎片,很多墨丘士兵一邊口吐鮮血,一邊問著為什麽。
除了孔秀之外,沒人知道這是為什麽。因為這便是血脈覺醒的好處,孔秀的血脈之力已經完全壓製住了這群妖獸兵。在下山之前,福夫人曾經跟對她說過,越是低階妖獸,這種血脈壓製就更厲害。妖獸獸性單純,一旦將孔秀認定為王,莫說當場反叛,就連刀山火海也能下得!
妖獸兵是陳天明用秘法將妖獸血脈導入墨丘士兵體內所成,本就是以戰力卓絕的妖獸為主,現在孔秀以妖獸之王的身份攜血脈之威強勢歸來,妖獸兵體內的妖獸血脈便奉她為尊,瞬間反叛。
這一下墨丘軍亂套了,被他們當作殺手鐧的妖獸兵臨敵倒戈,殺的他們措手不及。雖然妖獸兵人數不多,但這殺戮效果驚人,數位被虎王親自任命的專管妖獸兵的軍官在瞬間被生生撕成了碎片,內髒、殘肢和血液漫天飛舞。墨丘軍的前隊慌亂的往後退,後隊不明真相往前闖,一時間亂作一團,還順便把自己的投石車堵了個動彈不得。
孔笙顧不得驚訝,他費力的從胸甲中取出煙火彈,在地上狠命一磕,然後拋向空中。那煙火彈發出呲呲的聲響,在瞬間爆發出煙霧,在空中劃出一條暗紅的弧線。
早在城頭看著的趙寒冬一見煙霧升起,立刻命令手下傳令兵向著東西城門各射出一支響箭。
角弓發出的箭矢帶著哨音射中城門上的黃銅掛鍾,伴隨著清脆的銅鍾聲響,曲非直翻身上馬,衝著身後的見習騎士們呲牙一笑:“小子們,別給老子丟臉!”說罷,他拉下頭盔護麵,雙腿一夾馬腹,飛也似的衝出了剛剛打開一條縫的城門。
兩側小門幾乎同時打開,兩隊騎士奔馳而出,向著混亂的墨丘軍陣衝殺去過。在這個節骨眼上,孔笙打出了手裏的最後一張底牌。
對於十萬人級別的戰場來說,幾千名妖獸兵的倒戈其實不能算太大的事情,雖然能造成局部混亂,但隻要負責指揮的將領得力,還是能夠很快的壓製下去的。而陳楚和曲非直的出現,則把勝利的天平往鳳城關方向狠狠的踹了一腳,不得不說,孔笙閱讀戰場的能力太過天才了。
中路以反叛的數千妖獸兵為箭頭,鳳城邊軍隨後跟進,大軍直插投石車隊。左右兩路的墨丘軍已經聽從調動,欲要對這一路叛軍形成合圍,寧可犧牲掉妖獸兵也要迅速恢複局麵。就在這節骨眼上,曲非直和陳楚的箭矢到了。
剛剛轉向的士兵們疏忽了這群戰術猥瑣的騎兵,瞬間被打的七零八落,兩隊騎兵如出一轍的戰法讓他們迅速將眼前的墨丘軍陣地擊穿。隨後他們也不再逃了,而是直挺挺的同樣向著投石車隊挺進,手裏的火油罐如同不要錢的一樣砸向沿途的墨丘士兵。
這個戰法其實十分玩命,他們每個人的馬鞍下都至少掛了十個火油罐,隻要一個失手,整個人便會在瞬間連人帶馬一起被燒成人炬,絕無生還可能。但就是如此的危險,他們還是這麽幹了,兩隊騎士在鳳城關城門和墨丘投石車隊之間硬生生的燒出了兩條粗大的火龍。
這兩隊在關鍵時刻被派出的騎兵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本來隻有一路亂套的墨丘士兵變成了全線亂套。後隊的士兵們根本不知道前麵發生了什麽,隻遠遠的看見突然豎起兩座火牆,前方的袍澤們如同見了鬼一般哭嚎著往後跑。即便是督戰隊拿著彎刀一口氣砍下了十多顆腦袋,也完全阻擋不了這種頹勢。甚至在逃兵中還有那些專門負責看護投石車的士兵們,他們竟然是扔下了投石車自己跑了!
如果說動物的危機感是天生的,那人類的危機感絕對是從眾的。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墨丘後隊士兵們也開始跑,一開始的時候,督戰隊還攔一下,但當他們看見突然出現眼前的凶神惡煞的妖獸兵和遠遠奔來的兩隊紅色騎兵的時候,督戰隊也跑了。大家集體把“雖千萬人吾往矣”、“隻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些豪言壯語統統扔在了腦後,光把“識時務者為俊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和“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些比較貼近當前實際的俗語撿了起來。
兵敗如山倒,在孔秀指揮的妖獸兵反叛帶來的震撼效果和陳楚、曲非直兩路騎兵的合圍包夾之下,墨丘軍連退十五裏,直到虎王軍帳前才算是被緊急布置好的重裝步兵軍陣給生生的截停了下來。幾位虎王勃然大怒,連喚三十多位軍官進帳盤問,問話的結果讓虎王們吃驚又無奈。吃驚的是精銳妖獸兵竟然因為一個突然出現的女子而集體反叛,那女子幾乎一言未發,全體妖獸兵便調轉方向,殺了墨丘士兵一個措手不及;無奈的是這數萬人的大潰敗,死傷卻隻有了了,大部分都是被妖獸兵的反叛和突然出現的騎兵給嚇怕了。
怎麽辦?殺一儆百?幾萬人怎麽殺?而且前幾天剛殺了一批,再殺下去,會不會先把自己給殺的心虛了?都擔心自己腦袋了,誰還敢上陣殺敵?無奈之下,幾位虎王決定安撫為主、斥責為輔,表示先安頓休整兩天,然後再跟鳳城關決戰。等軍官們退下之後,幾位虎王相互遞了個眼色,不約而同的認為,現在應該再度要求鳳城關交人,比起一個鳳城關,能讓妖獸兵瞬間反叛的那個女人更值得他們關注。
可就是這兩天的時間,卻徹底改變了戰場的態勢。
孔秀出現後第二天傍晚,火鳳帝國火嫣然陛下親率的援軍到了。
比援軍先到鳳城關的是陛下的信使,表示天色已晚,陛下又連夜奔波,所以今晚先駐紮在朋來鎮,明日再進鳳城關。同時信使還告訴孔笙眾人,軍務第一,免去俗禮,眾人無須接駕。
不用接駕當然是最好,可是這禦駕親征的大軍來到,隻派一個信使來送信也是有點奇怪。按照慣例,哪怕是帝國次帥先到一步也無可厚非。不過眼前也顧不上這些了,墨丘大軍已經休戰兩天,隨時可能再來一次全軍出擊,鳳城關上下馬虎不得,孔笙眾人更沒有心思去想這些細節。
趙寒冬把一眾反叛的妖獸兵安排在了鳳城關內外城牆之間的空地上,主要也是為了讓大家心裏都舒服一點,畢竟幾日前雙方還在浴血廝殺,尤其是兩邊山崖上的投石車陣地,幾乎全員陣亡在這批妖獸兵手下,讓他們直接進關駐紮,怕是會引起士兵們的不滿。孔秀倒是不怎麽在意,還主動要求跟妖獸兵們駐紮在一起,讓趙寒冬幫忙給自己單立了一個小帳篷。
曲非直和陳楚也不是在意這些細節的人,倆人當晚便來拜訪了孔秀,雖然隻分開了三四天,但看看身邊的斷壁殘桓,再想想當初出征墨丘,三人竟然有了些恍如隔世的感覺。隻是孔笙最近忙於軍務和養傷,沒有顧得上過來探望,多多少少讓大家心裏有點遺憾和擔心。
第三天一早,墨丘大軍再度出現在了地平線上,從軍容齊整程度上來看,顯然是已經恢複了八九成。孔笙這次也有了底氣,他讓人把自己抬上了城牆,命孔秀帶領妖獸兵和鳳城邊軍為中路軍,陳楚、曲非直兩翼策應,趙寒冬率民軍駐守城牆,再命人持自己和時可任的印信趕往朋來鎮求援,他有信心畢其功於一役的跟墨丘軍打一場大戰。
一時間,關城牆下兵馬齊整,中路軍妖獸兵當頭排開,一個個亮出獠牙利爪,手持重錘彎刀,瞳孔眯成了一條線,隻等孔秀一聲令下便會狂奔上去搏命廝殺。他們背後五六丈則是鳳城邊軍的士兵陣列,邊軍將士們身穿紅色戰甲,戰刀斜挎在腰間,手裏拿著角弓,背後背著箭囊,士氣之強無以複加。而兩翼的紅營騎士們更是人如玉馬如龍,一個個鎧甲鮮明,胳膊上架著手弩,腰間懸著戰刀,馬鞍側麵掛著騎士槍,馬肚子底下還有幾個火油罐。
所有隸屬於火鳳帝國鳳城關治下的兵士們,此時一個個都士氣衝天。他們人人都知道,皇帝陛下率領的大軍就駐紮背後幾十裏處。軍中有無敵的帝都紅營騎士,有帝國軍校精英,有各行省民軍精銳,還有數不清的弓弩箭矢。今日一戰將是自己參與過的最大規模的一場戰役,必將名垂青史!
可出人意料的是,這城牆上下的數萬士兵如同閱兵一般站了整整一上午,墨丘軍竟然沒有發動任何攻擊。
墨丘方麵隻派了三名軍官模樣的人騎馬飛奔而來,曲非直策馬迎上,對方交給了他一封書信便告辭離去,禮貌的像是來給他們送了幾張戲票。
孔笙當著幾位將領的麵打開了書信,裏麵寫的簡單明了,虎王們又提起了前幾日交人的事情,不過這次他們不要陳楚和曲非直了,隻要秀兒和妖獸兵。隻要鳳城關在明日之前把他們交出,墨丘大軍立刻撤走。否則兩國再次交戰,國力受損兵士傷亡,統統都要算在鳳城關統領孔笙閣下的頭上了。
這信看完,來自行省的軍官們開心了,紛紛表示支持。反正妖獸兵本來就是人家的,而且又跟鳳城關有著血海深仇,還給人家就還給人家唄。至於那個小丫頭,雖然大家多多少少的都知道孔大人跟她有點不清不楚,不過此時乃是家國大事,希望孔大人能暫時放下兒女私情,以大局為重,為鳳城關將士和火鳳帝國百姓考慮一二。
趙寒冬、曲非直和陳楚三人則表達了不同意見,他們覺得這是墨丘國虛張聲勢,此時絕不能示弱,而是應該利用這一天的時間再請陛下火速支援,力求明日一戰徹底**盡前恥。
正在孔笙糾結之時,朋來鎮來人了。這次來的還是信使,送來了一封火嫣然殿下手諭,命令孔笙即刻將罪民秀兒羈押至蓬萊鎮,逾期不至則同罪論處,鳳城關全體連坐。
諭令讀完,眾將一片嘩然,這位秀兒姑娘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要墨丘、火鳳兩國來搶?不過更重要的問題也隨之而來,就算孔笙孔大人舍得,可那秀兒姑娘隻有一個,給誰?
給墨丘國?鳳城關官兵集體倒黴,不光守城無功,還得受到連坐。送到朋來鎮?墨丘國次日就發兵攻打,還是少不了一場刀兵之災。這怎麽感覺兩頭不落好了呢?
就當眾人的目光死死盯著孔笙的時候,一直沒吭聲的時可任老統領輕輕咳嗽了一聲:“還是我這把老骨頭跑一趟朋來鎮吧。”
這下大家都放心了,時老統領那是什麽身份?他去跟嫣然陛下談,沒準這事就好辦了,不管是把秀兒姑娘交給墨丘國還是索性大戰一場,至少大家不會有連坐之憂了。
孔笙掙紮起身,向著時可任深深鞠躬:“那就辛苦老統領了,學生還想請老師代為向陛下傳達一事,此一役過後,請陛下免去學生的一切職務,學生願重歸民籍。”
時可任盯著孔笙看了良久,輕輕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