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每個人的決定
夜深人靜,孔秀一個人站在鳳城關殘破的外城牆上,翹首眺望著遠處燈火點點的墨丘軍營帳,他們並沒有撤軍,就這麽在五裏之外紮下了營,保持著對鳳城關的極大壓力。
她看到了對方送信來,但她沒有去參加會議,也沒有去問信的內容。她相信孔笙,相信他會在該告訴自己的時候把所有事都告訴自己,也相信他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隨著一陣獵獵的風聲,一個穿著紅色曳地披風,內襯金紅相間華服的女子出現在孔秀的身邊。孔秀扭頭衝她一笑:“你來了?”
火嫣然同樣微笑點頭:“我來了。”兩個女子就像兩個好友之間微笑著對答。
頓了頓,火嫣然問孔秀:“他跟你說了麽?”
孔秀搖頭:“我還沒去看他,畢竟受傷了,軍務還繁忙。”
火嫣然點點頭:“我給他說了,得讓你跟我走。”
孔秀衝著火嫣然苦笑:“你還真會難為他。”
火嫣然也笑:“那怎麽辦?你身上有我們火鳳血脈,我可不能眼睜睜看著這血脈流到墨丘去。”
孔秀抿了抿嘴:“我聽說墨丘那邊也要他把我交出去。”
火嫣然先是一愣,隨即點頭:“倒也是合情理,畢竟你一把就搶了人家這麽多精銳過來,換我也得找你算賬!”
說完這話,兩個女孩子笑做一團,一個不像火鳳帝國的皇帝,一個不像妖獸一族的女王。
笑了一會,火嫣然伸出手指點了點孔秀:“你,那個怎麽做到的?”
“什麽?三脈合一?”孔秀被問的一愣,隨即很快的反應了過來“當時我都快死了,後來就不甘心,特別不甘心。然後我就想起來我是人啊,管他什麽神獸不神獸的,既然在我這裏,那就得聽我的。於是,有點莫名其妙的,我就這麽熬過來了。”
火嫣然一豎大拇指:“果然天縱奇才!”
孔秀輕輕擺手:“運氣好罷了。”她隨即抬眼看火嫣然:“你這次來,既然知道了墨丘國也要他交出我,你現在想怎麽樣?”
火嫣然的俏臉慢慢的板了起來,神情中終於有了一絲身為帝國女帝的威嚴:“越是這樣,你就越要跟我走。待我把血脈融合之後,任他什麽墨丘還是赤丘,統統不在話下!”
“如果,我不同意呢?”孔笙幽幽的問道
火嫣然一臉傲色:“我已經向鳳城關下了手諭,若不把你交出,鳳城關全城連坐,以謀逆論!”
孔秀的眉頭皺了起來:“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火嫣然輕輕一哼:“過分麽?一旦我融合了你身上的血脈,鳳凰之力再進一步,到時候墨丘那個老家夥根本不是我的對手,更不要提這些凡人了。”說到這裏,她突然轉換了口氣:“到時候,讓他做攝政王,我可以什麽都不管,天下的事情由他說了算。”
孔秀搖了搖頭:“在你眼裏隻有這些麽?”
火嫣然很奇怪的看了一眼孔秀:“難道你不想這些麽?你身上有神血,年齡根本不是問題。當你擁有了無限長的壽命的時候,你就會發現,隻有天下才是最應該關心的事情。”
孔秀依然搖頭:“我總覺得,有很多事情比天下更重要。”
火嫣然很無謂的撇了撇嘴:“無所謂了,反正你快死了,你覺得什麽重要都沒關係。”
孔秀轉身正對火嫣然,深情嚴肅:“現在就要動手了嗎?”
火嫣然笑著擺擺手:“不會的,我今晚不會跟你動手,甚至他們都不知道我出現在這裏。我過來隻是好奇,想跟擁有同樣血脈的人一起聊聊天罷了。”
聽完這話,孔秀默然無語,良久之後她突然問道:“當初你把我抓去帝都,還要殺我,也是因為這個吧?”
火嫣然點點頭:“沒錯,當時總覺得你是我最大的威脅,必須要除之而後快。但後來我突然想明白了,你隻是我的威脅而已,根本無法取代我,所以我為什麽要怕你?不如索性把你放出來,看看你體內那點血脈能成長成什麽樣子。現在看看,還不錯,至少你有了和我一戰的資格。”
“所以你才要他把我交出去?”孔秀問道
火嫣然繼續點頭:“沒錯。而且一定要他把你交出去,這樣才能徹底斷了他的念想,然後我再打敗墨丘軍。這樣他也就能安安穩穩的走上當攝政王的道路了。”
孔秀抿著嘴唇問道:“為什麽一定是他?”
火嫣然笑了,笑得很開心:“這是個秘密~~他身上也有秘密哦~~”
孔秀無奈的搖了搖頭:“那你現在想怎麽樣?”
火嫣然答道:“就是過來看看你,聊聊天。現在呢,人見到了,聊天也聊過了,我也該走了。帝營行宮如果半天看不見他們的陛下,也是會慌的。好了,我走了,希望明天能見到你。”
“等一下!”孔秀喊住了火嫣然,手指北方一字一頓的問道:“如果,我去投了那邊呢?”
火嫣然笑了,笑得很開心“會麽?如果你要留在那邊早就留下了,何必再回來?而且,你真以為我現在就怕他們了?我隻是不想給以後的一統增加麻煩而已,否則現在我去他們那裏大鬧一通給你看看?”
說完這些話,火嫣然擺了擺手,帶著一臉笑意的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隻留下孔秀一個人呆呆的肅立在城牆上。
第二天中午,時老統領依然沒有回到鳳城關。十多位行省的軍官聯手來找了孔笙,希望孔大人早做決斷。可任憑他們怎麽催逼,孔笙就是遲遲不肯開口。這時有士兵來報,說發現有兩行省的軍官帶著自己的隊伍出關奔向了朋來鎮方向。
趙寒冬怒罵:“臨陣脫逃!他們想幹什麽?”
孔笙輕輕挪了一下身子,讓自己的傷腿更舒服一些,這才淡淡的的說道:“他們不想被連坐,而且去了陛下那邊,這應該算不上逃兵吧?”
趙寒冬張口結舌無言以對,半天才重重的錘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低頭吧嗒吧嗒的抽起了他的煙袋鍋。
其他行省的軍官見兩位鳳城關主官都是如此態度,當下互相使了個眼色便行禮走開了。過不多時,城守府外傳來一陣喧嘩之聲,顯然這幾個人也步了那兩位同袍的後塵。
就在孔笙和趙寒冬相對無言的時候,陳楚和曲非直邁步走了進來。趙寒冬沒給他們好臉色:“怎麽,你倆也要走?”
曲非直當時就急了:“趙大人,您這怎麽說話呢?你當我們倆什麽人啊?”
孔笙笑著擺手:“得了得了,老趙也是在氣頭上。你倆咋了?”
陳楚淡淡的說道:“我們一早就派了斥候去隘口附近守著,也是想看看陛下何時發兵救援。結果他們剛才跑回來匯報,說帝都大軍在昨晚開始已經在朋來鎮隘口修建工事了。”
“什麽?!”趙寒冬猛的一下站了起來,兩眼圓睜的看著孔笙說道:“陛下~陛下難道真的?”
孔笙沉重的點了點頭:“陛下這是決心已定,寧可犧牲鳳城關,也要讓我們把秀兒交出去。”
趙寒冬近乎崩潰的抓著自己的頭發:“瘋了,都瘋了!這秀兒姑娘到底是什麽身份來頭?陛下竟然要這麽對她??”他猛的看向陳楚和曲非直,大聲喝問:“你們倆,你們倆知道不?你們跟著秀兒姑娘去過墨丘國,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陳楚靜靜地搖了搖頭,曲非直一臉苦相的答道:“哪有什麽秘密啊?秀大人跟將士們一起同吃同住,就跟個普通士兵一樣,根本沒什麽特殊之處啊。”
說到這裏,陳楚突然接過話頭:“除了一次,我們被團團圍住了。然後秀大人去墨丘城跟墨丘國的神使大人談判,最後她在空中出現,如同會飛一樣緩步而下,墨丘神使對她都畢恭畢敬。如果說特殊,就是那一次了。”
“這~這~~這能說明什麽問題?”趙寒冬快把自己的頭發抓光了。
陳楚和曲非直兩人麵麵相覷,這個他們真的回答不上來。
這時,門外傳來孔秀的聲音:“別難為他們了,我來回答你的問題。”
隨著話音,孔秀推門而入,關切的看了一眼半躺在**的孔笙,然後坐在一旁,略微清了清嗓子之後開口說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瞞著你們了。我其實是神明眷顧之人,嫣然陛下要得到的,無非就是我身上的血脈。有了我的血脈,她便可以取代我成為神眷之人,說不定就可以領兵踏平墨丘,成就火鳳帝國一統大業。”
她沒敢說自己的身世,而是編了一個相對好理解一些的故事出來。
“神?神眷之人?真的假的啊?”曲非直都聽傻了。
孔秀沒吭聲,伸手把一柄扔在一旁的戰刀拿了過來,麵不改色的連刀帶鞘的揉成了一團,然後把這一團東西扔給了曲非直。
曲非直手忙腳亂的就像接一個燙手山芋一般把這一團東西接了下來,又慌忙放在一邊,再也不敢問是真是假的問題了。
孔秀頓了頓,看著孔笙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孔大人,不管是把我交給墨丘還是交給嫣然陛下,都請早做決斷吧。”
孔笙呆了片刻,隨即緩緩搖頭:“誰愛走誰就走吧,我留下。我是軍人,鳳城關的軍人,我不能扔下鳳城關離開。”說到這裏,他也抬頭看著孔秀“我也不能扔下你。”
孔秀無奈搖頭:“如果我要走,你留的住我麽?非要因為我一人伏屍百裏麽?”
孔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向著趙寒冬說道:“鳳城關副統領趙寒冬聽令!”
趙寒冬隨即單膝跪倒:“回大人,末將在!”
孔笙一字一頓:“傳我命令,命令鳳城關全體將士退守朋來鎮,盡可能多的把軍械糧草帶走,越快越好!”
趙寒冬一愣,抬頭問道:“那~~大人你呢?”
“關在人在,關亡人亡。”說完這話,孔笙的神色變得輕鬆起來,他看向孔秀,淡淡的說道:“這是我的選擇。”
一層水汽瞬間蒙上了孔秀的眼睛,她氣的一跺腳:“你怎麽這麽傻?”
還沒等孔笙回話,陳楚和曲非直已經雙雙單膝跪地:“請大人恕罪,紅營全體將士不撤。”
孔笙一皺眉頭:“你們可知違抗軍令的後果?”
曲非直嘿嘿一笑:“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陳楚的回答則一貫的硬邦邦:“在我從小接受的世家教育中,還沒有紅營騎士主動撤退這個說法。”
趙寒冬這會也來了底氣,他抬頭說道:“孔大人,末將這就去傳令。安排好後撤事宜之後,末將也會回來的。”說完這話,他不顧孔笙臉色,轉身而出。而陳楚和曲非直也不管不顧的轉身離開,把孔秀和孔笙單獨留在了房間裏。
孔秀慢慢的走到床邊坐下,凝視著孔笙因為失血而發白的麵頰,輕聲問道:“值得麽?”
孔笙苦笑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要是把你交出去,那就太不符合我的原則了。現在陛下大軍在朋來鎮已經做好了守備工作,想必已經有了萬全之策。再說我這個身體,怕也幫不上什麽忙了。”
孔秀看著孔笙,輕輕的歎了一口氣,然後緩緩抬起手臂,一團盈盈的亮光在她的指尖出現。她緩緩伸直手臂,把手指點向了孔笙的額頭,亮光在碰到孔笙身體的瞬間便一下鑽進了他的額頭。這是孔秀血脈的力量,裏麵包含著她關於葉青的全部記憶。
孔笙就那麽靜靜的坐著,良久之後,一顆淚珠從他的眼眶滑落,他的聲音嘶啞了:“果然是你?真的是你?”
孔秀的眼中也流下了淚水:“我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你,但真的是我。”
“好~好~好~~”孔笙泣不成聲,不知道他說的好到底是想說什麽。
孔秀抬手擦去眼淚,努力的調整著自己的情緒:“既然你肯為我留下,我便不會讓你死去。”
“你~~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孔笙憋了很久,卻不知道該怎麽稱呼眼前這個人。
孔秀衝著他微微一笑,讓他放心。
正當這時,趙寒冬衝了回來,他大聲嚷嚷著:“他們都不走,說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孔笙伸出手招了招:“扶我起來,我去看看。”
城守府門外的廣場上,密密麻麻的站著數千名官兵,大都是些熟悉的麵孔,有陳楚和曲非直帶隊的紅營騎士,有鳳城關邊軍將士,還有不少民軍士兵,甚至還有一些鳳城關的百姓們。眾人齊齊的看著孔笙,偌大的廣場上一片寂靜。
而除了此地之外,整個鳳城關幾乎都空了,沒人會待在一個根本守不住的地方。在帝都援兵未到之前,大家的心裏還有信念,還有堅持。但當皇帝陛下下令必須交人而孔大人遲疑之後,所有人都明白了,尤其是朋來鎮隘口前那已經開始修建的工事更是表明了陛下的決心。現在不是討論誰對誰錯的時候了,而是選擇生死的關頭。
“你們~~你們趕緊撤下去吧,這裏很危險。”孔笙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站了出來,對著孔笙說道:“孔大人,你讓我們去哪裏啊?老頭子我今年七十二了,在這鳳城關整整生活了六十年,離開這裏,我無處可去啊。”
老人這一句話引起了他身後眾多民眾的讚同,一時間人聲鼎沸七嘴八舌,總而言之就是自己無處可去,要留下來和鳳城關同生共死。
趙寒冬為首的士兵們靜靜的肅立著,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眼神和表情代表了他們的態度。
孔笙突然覺得自己的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股說不出的情緒在渾身上下彌漫。他輕輕的掙脫孔秀的攙扶,一瘸一拐的向前走了兩步,哽咽著向著所有民眾和士兵們說道:“這次,鳳城關怕是守不住了。我孔笙對不起大家,但我不會走,我要留下和鳳城關共存亡。今天一戰,不為火鳳,隻為鳳城!”最後幾個字,孔笙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來的。與此同時,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他伸手把軍服上的臂章扯了下來,重重的扔在了地上。
趙寒冬跨前一步,同樣把臂章撕下隨手一扔:“不為火鳳,隻為鳳城!”
“不為火鳳,隻為鳳城!”鳳城邊軍戰士幾乎同時做了一樣的動作。
“不為火鳳,隻為鳳城!”千餘名民軍士兵也做出了同樣的舉動。他們大都是最早一批從北部行省支援來的士兵,經曆了無數生死之後,早已經放不下這個地方。他們不懂什麽大道理,隻是這地方埋葬了自己無數的同鄉和袍澤,就算陛下不要鳳城關了,他們也要為死去的那些人一戰。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紅營騎士們的身上,這一眾人幾乎都是帝國世家和軍校高才,他們能舍得放下這一切麽?
陳楚翻手摸出一把匕首,麵無表情的把鎧甲上的火鳳帝國軍徽撬了下來,隨手扔在了地上。在他身後,一個個紅營騎士都把自己的軍徽撬了下來,甚至就連幾天前還屬於時可任護衛隊的騎士們都撬了。衛隊長一邊撬著軍徽,一邊用剛好可以讓眾人聽見的聲音嘀咕:“老統領告訴我們,北部戰區以鳳城關為首要,讓我們生是鳳城關的人,死是鳳城關的死人。我們要是撤了,那老頭不得生生啃了我們?”
一時之間,軍徽遍地,現場的官兵們幾乎再無一人佩戴帝國軍徽。不過還有一個人一直呆呆的站在那裏沒有動手,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個人的身上。
曲非直看著周圍那些異樣的眼光,先是有些茫然無措,等他反應過來之後,突然就火了:“看什麽看啊,老子這身是曲家家傳!私人財產,沒軍徽!”
還沒等眾人笑出聲來,遠處突然響起了沉悶的鼓聲,對於這些人來說這聲音實在太熟悉了,這是墨丘軍的出兵鼓,墨丘軍要進攻了。
趙寒冬跨前一步,向著孔笙朗聲道:“報孔大人,鳳城關邊軍戰士九百七十一人、民軍一千四百零三人、紅營騎士七百二十二人,共計三千零九十六人,聽候您的命令!”
孔秀突然插了一句:“其實,你們不用這樣~~”
沒等她說完,趙寒冬已經出聲截道:“秀兒姑娘,你還沒看出來麽?這已經不是你的事了,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這是我們鳳城關的事。”
“不錯!就算陛下不發一兵一卒,我們也要對得起鳳城關!”說罷,孔笙扭頭看向北方,眼睛微微眯起,厲聲喝道:“備戰!迎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