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九十七張 鳳城悲歌

趙寒冬領著邊軍和民軍的戰士們站上了城牆,陳楚和曲非直帶著紅營的騎士們頂盔貫甲的隱蔽在城牆內側,其餘的民眾們則紛紛盤坐在了城守府門前的廣場上,此刻已經沒有人去發布什麽號令了,人人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戰,沒有懸念的一戰。

孔秀把孔笙拉到一邊,表示自己可以動用妖獸兵的力量,保護大家進入五蓮山脈暫避,如果有人不想走,她甚至可以考慮用強!現在鳳城關內隻有三四千人,而妖獸兵則足有六千多人,絕對可以達到這個目的。

孔笙猶豫了一會,微微搖頭:“你覺得他們會走麽?而且就算是五蓮山脈,就能逃得過兩個國家的天羅地網麽?”

孔秀沉默了,妖獸一族再能打,可是數量太少是致命傷。火鳳和墨丘兩國如果真的要放開了打,堂堂妖獸一族未必能撐的比鳳城關更長。

孔笙衝著孔秀一笑:“我們都是鳳城關人,這是我們的選擇,不要因為這個而內疚。”

孔秀默默的點點頭,她輕輕伸手握住孔笙的手掌,但沒有看他,而是抬頭看向了不遠處的城牆。

進攻開始了。

墨丘軍用數萬名重甲步兵組成了第一方陣,無數的巨盾讓從鳳城關牆頭落下的角弓弓箭和手弩弩矢無功而返。而在他們身後,投石車和巨弩車被肆無忌憚的推了上來,隨著一聲令下,這些冰冷的殺人機器開始釋放出它們的怒火。

一塊塊巨石和一支支巨弩飛射向鳳城關的城牆,僅僅一輪發射過後,趙寒冬就發現自己身邊的人幾乎就已經少了三分之一。麵對這殘暴的手段,普通人根本無可抵抗,鳳城邊軍士兵手裏的盾牌如同一個個斷線的風箏一般飛到空中,手臂骨折的脆響和慘叫聲在一瞬間響成一片。那沒有被加固過的內城牆被一塊塊巨石砸的微微顫動,似乎時刻都會倒塌下來。

趙寒冬絕望了,他還從來沒有如此絕望過,對著一個守不住的城,對著一個根本無法戰勝的敵人,老軍人眼神黯淡了。這時,陳楚貓著腰衝了上來,對著趙寒冬大聲吼道:“趙大人,這內城牆怕是頂不住了,安排兄弟們撤吧!我們去跟他們打巷戰!”

趙寒冬輕輕搖頭:“擋不住了,擋不住了。”他的聲音絕望而悲哀。

陳楚的臉陰了下來,他一把抓住趙寒冬胸甲的領口,生生的把老軍人拉到了自己眼前,伸手指著城牆上蜷縮著躲避巨石攻擊的邊軍士兵們吼道:“你願意等死那是你的事!麻煩你臨死之前讓你的兄弟們聽我指揮,我帶他們殺墨丘崽子去!殺一個夠本,那樣死的才不冤!”

隨著陳楚的吼聲,不少邊軍士兵扭頭向這邊看來,眼神中透著一絲失望、一絲悲哀和一絲戰意。

聽著陳楚的怒斥,看著周圍士兵們的目光,趙寒冬突然打了個寒顫,是啊,自己這是怎麽了?區區一輪攻擊就把自己大怕了嚇慫了?

趙寒冬自己都有點瞧不起了自己了,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緩了緩神,這才問陳楚:“巷戰有計劃了麽?”

陳楚見他恢複了過來,用力的點點頭:“進地窖,剛才我去地窖看了一眼,大部分都在一丈左右的深度,扛得住這些石頭砸!等他們把鳳城關砸平了,我們再衝出來和他們拚命!”

“好!”趙寒冬答應一聲,回頭衝著已經重新燃起戰意的士兵們吼道:“民軍跟著陳大人撤下去,邊軍兄弟們留下,咱們跟他們幹!別想這麽容易就踏進咱鳳城關!”

“遵命!”邊軍士兵們齊聲吼著。

陳楚後撤一步,向著趙寒冬行禮致意,隨即招呼一聲低頭貓腰跑過來的民軍士兵,轉身衝下城牆。

就在陳楚還差幾層台階就走下城牆的時候,墨丘軍的第三輪攻擊到了。

巨大的,帶著棱角和火焰的石塊解釋了為什麽這次攻擊會跟前兩次間隔那麽久。經過調校的投石車準確的把這些石塊砸到了內城牆的牆頭上,年久失修的城牆根本扛不住這麽精確且連續的打擊,整段城牆搖搖欲墜。牆磚被砸碎,垛口被趟平,邊軍士兵們被連人帶盾的砸到城牆下麵,還有的直接被拍在了城牆上。一時間,血花四濺,殘肢橫飛,城牆之上慘不忍睹。

“快!去救趙大人!”陳楚臉上變色,立刻吩咐身邊的民軍士兵。可還沒等回去幾步,一個人影便重重的摔在了他們的腳邊。陳楚定睛一看,這不是別人,正是趙寒冬。

老軍人躲過了前麵那輪投石車的攻擊,卻沒躲過後麵緊跟著的巨弩。巨大的石塊幾乎把內城牆砸矮了半丈,根本沒有任何可以為老軍人遮擋折騰的地方。一根手臂粗細的弩箭不偏不倚的把他的胸口穿透,巨大的衝擊力帶著他從兩丈多高的城牆上摔落在地。

等陳楚帶著民軍士兵七手八腳的把趙寒冬抬到一邊的時候,這位老兵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了,他努力的睜著那隻獨眼看向陳楚,語氣中略帶一絲歉意:“真~~真對不住,連點時間都沒給你們爭取到。”

陳楚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他略帶一絲愧疚的安慰道:“趙大人,您先少說話,我這就派人把您送到城守府那邊,讓孔大人給安排最好的醫官。”

“得了吧,小子。別騙我~老子當了一輩子兵,能不能活,心裏有數。”趙寒冬突然笑了,他費力的從腰間把自己的煙袋杆抽了出來“把這玩意交給孔大人,老兄老弟的這麽多年了,留個念想。”

“趙大人,您~~~”陳楚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趙寒冬抬手指了指路邊的一堵斷牆:“就~~就給我放那~~那裏能看見墨丘的崽子們進城~~”說完這句話,老軍人的聲音低落了下去,眼神也開始慢慢黯淡。

陳楚長歎了一聲,讓民軍士兵把趙寒冬的屍體抬到他說的牆根底下,他自己則整肅軍容,向著這位老軍人極其鄭重的敬了一個軍禮。

拿著趙寒冬的煙袋杆,孔笙眼淚不停的往下流,旁邊的鳳城關民眾更是哭的泣不成聲。趙寒冬從當兵開始就在鳳城關駐紮,這一呆就是三十年,他沒有婚娶,沒有後代,一門心思都在如何守衛鳳城關上。用鳳城邊軍開玩笑的話說,這就是根正苗紅有戶口本的子弟兵。

趙寒冬是個踏實的人,當初孫統領臨陣殉國,按資曆按輩分按人緣,他都是應該是接替臨時統領的那個人,可孫統領指派的卻是孔笙。他沒爭沒搶也沒有埋怨,低頭跟著這個比自己小了不少的上司幹。

後來成立了帝國北部戰區,老統領時可任親自抓增援的事情,鳳城關的大小事務都交給了孔笙。可單憑孔笙一人肯定是忙不過來,趙寒冬一聲不吭的去把協調民軍和軍援分配這事給接了過來。誰都知道這是個髒活累活爛攤子,既得裝孫子又得充老子,不好幹。可趙寒冬也就這麽幹了下來,雖然不能說麵麵俱到,但也是讓孔笙沒了後顧之憂,讓各行省援助的物資和兵員順順利利的進入了鳳城關,讓鳳城關在短期內擁有了二十多萬兵員的巔峰戰力。

曾經有老部下替他打抱不平,說苦活累活都是他趙寒冬的,功勞榮譽卻都是孔笙他們的。趙寒冬就是笑了笑,然後告訴對方,以後這種話不許再說,孔笙確實有能力,人家就是打仗方麵比咱強。人活著吧,有些事情是要爭要搶,但更多的時候,得明白自己是不是那塊材料,能不能幹得好。就算自己爭過了孔笙,那又怎麽樣?自己打仗用兵不如人家,回頭鳳城關破了,這後悔都沒地方哭去,哪還有臉見祖宗先人?還不如就這麽輔佐孔笙,牢牢的把這鳳城關守好,這才對得住自己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對得起這群父老鄉親。

就是這麽一個人,一個踏實的不言不語的為鳳城關奉獻了一切的人,死了。他死在了鳳城關的城牆上,甚至臨死他都要替鳳城關看著大門。

孔笙抹了抹眼淚,問一個鳳城邊軍的老兵:“你們可知道趙大人在鳳城有什麽家眷後人麽?”

他這話問的很隱晦,人人都知道趙寒冬無兒無女,但現在孔笙卻希望他能有個情人,有個後代,這樣也算是心裏有點安慰。

那老兵紅著眼圈想了好半天,才說道:“趙大人生活很簡單,家眷應該是沒有。聽說他認了個幹兒子,前段日子還說要擺酒請客,跟北部戰區的事一起來個雙喜臨門。但後來墨丘崽子們又鬧了起來,他就沒再提這個事,我們大家夥看他忙,也就不好意思催了。”

“他認的幹兒子是誰?”孔笙連忙問道

那老兵搖搖頭:“當時隻是說了那麽一句,咱也沒細問。但聽說前段日子回了內地了,應該不在關內。”

孔笙這才點了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他說的那就好,大家都明白什麽意思。回到帝國內地,還有一線活路。留在這鳳城關,怕是隻有死路一條。

隨著內城牆被砸毀,墨丘軍算是已經把鳳城關真正的包圍了。他們沒有再動用投石車,而是用重裝步兵的盾陣和巨弩車把已經失去所有城牆的鳳城關圍了一個水泄不通,僅留了比城守府廣場略大一點的區域。此時鳳城關的將士們已經顧不上和妖獸兵曾經的罅隙了,他們肩並肩的把鳳城關百姓和孔笙眾人護在身後,他們要盡到軍人最後的職責。

墨丘軍盾陣分開,四名重甲步兵護著一名軍官走了出來,離著老遠,他就開口喊道:“鳳城關的兄弟們,我是墨丘國虎王殿下的代表。殿下讓我轉告各位,父母養育不易,希望大家珍惜生命。我墨丘國的條件沒變,隻要你們把所有妖獸兵和那位姑娘交給我們,我們立刻撤兵,絕不多放一弓一箭!”

本以為這句話能讓鳳城關的士兵們糾結一會,結果沒想到換來的卻是一陣大笑。

陳楚口氣生硬:“帝國紅營騎士,還沒有拿別人命來換自己命的先例。不知道鳳城關的袍澤有沒有如此先例?”

曲非直接的也相當有技巧:“我在鳳城關呆的時間短,也就兩三年,還真不清楚。哎,你們呆的時間長的有沒有知道的啊?”

身邊的士兵七嘴八舌:“回大人,末將在這裏呆了六年了,沒聽說過有此先例。”

“屬下在這裏呆了十二年,未曾聽說有此先例。”

“咱從小在這長大的,二十來年了,沒聽說有這事。”

曲非直衝著那墨丘軍官呲牙一笑:“對不住了啊,二十來年沒有先例,我們也不敢破例。麻煩回頭轉告墨丘的幾位虎王殿下,好意心領了。”

那墨丘軍官眉頭緊皺:“閣下,隻要虎王殿下令旗一揮,諸位分分鍾便會命喪此地,難道真的如此不惜命的保全這些妖獸兵和那位姑娘麽?”

陳楚冷冰冰的接過話茬:“我想閣下才是沒有明白的那個。吾等乃火鳳帝國軍人,守土戍邊乃是軍人天職!墨丘大軍犯我帝國邊境,現在又讓我們交人換命,這才是對吾等墨丘軍人最大的侮辱!”說到這裏,陳楚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況且,你說的那位姑娘,乃是火鳳帝國五蓮邊軍石東來統領大人親自任命的紅翎管帶孔秀孔大人!用袍澤生命換自己苟活的事情,我們火鳳帝國的軍人,幹不出來!”

陳楚話音落下,周圍先是一邊寂靜,隨後火鳳軍中彩聲不斷

“說得好!”

“沒錯!這才是咱鳳城關人該有的樣!”

“陳大人有範!說的漂亮!”

良久,那墨丘軍官點點頭,衝著陳楚鄭重其事的行了個禮:“閣下的意思我已經清楚,下官會如實轉告幾位虎王殿下。但下官此來,也是軍務在身,等下如果發生了什麽,請閣下諒解一二。”

陳楚冷冷的回道:“各為其主,無謂對錯。”

那軍官點點頭,從背後的衛兵手裏拿過一個匣子,打開之後,匣子裏是一麵金色的虎旗。他把虎旗高高擎起,中氣十足的喝道:“墨丘全軍聽令!”

“在!”數萬人的吼聲驚天動地

“本官,奉虎王殿下諭令,命你等即刻進攻鳳城關,全殲火鳳帝國守軍!”那軍官眼睛盯著陳楚,一字一頓的發布了命令。

“遵命!”隨著一聲整齊的回答,墨丘軍的軍官們開始向著各自下屬下達命令,“起弩~~瞄準~~準備~~”的聲音此起彼伏。

陳楚臉色大驚,馬上向周圍士兵命令:“保護大人和百姓!”

“保護大人和百姓!”曲非直也跟著狂喊。

所有的紅營騎士們火速退後,用手裏的盾牌把孔笙和鳳城關的民眾擋在了身後。而那些民軍士兵則和妖獸兵們一起,毫無懼色的用胸膛迎上了墨丘軍的手弩。

“射!”

“射!”

“射!”

隨著一聲聲的命令,弩箭如同暴雨般撲來,民軍士兵們一片片的倒下,妖獸兵們也發出受傷後的嘶吼。即便他們如此赴死,依然有不少弩箭穿透了他們的身體,不斷的把鳳城百姓和紅營騎士們射傷射死。

這根本已經不再是戰鬥,而是單方麵的屠殺。如此慘烈的景象,即便有些墨丘士兵也不忍再看,躲在自己的重盾之後緊緊閉上了眼睛。

孔笙在盾陣後麵已經快把陳楚和曲非直的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可兩個人根本如同聾子一般不聞不問,一邊一個死死的把他護住。

“不要再殺了!停下!不要再殺了!停下!”一個哭的破了音的女子的聲音從紅營騎士的人群中傳了出來。

“停!”那墨丘軍官再次舉起手中金色令旗,喝止了弩箭的發射。

孔秀的眼睛已經哭的紅腫,她不顧旁人的阻攔,一步步的站到了紅營騎士們的前麵,環視著眼前的慘景。往日輝煌的城守府廣場此時已經變成了修羅地獄,民軍戰士們幾乎死傷殆盡,十不存一,身強體壯的妖獸兵們也被射殺超過四分之一。即便如此,排在第二線的紅營騎士和百姓民眾也多有損傷,哀鳴聲不絕於耳。

那軍官看著孔秀,良久才問道:“敢問您就是孔秀大人?”

孔秀點點頭:“是我。”

軍官微微行禮:“那孔秀大人,您可以願意跟我們回墨丘?”

孔秀搖頭:“不願。”

墨丘軍官的臉色一變:“那您可是跟我開玩笑麽?”

孔秀臉色淒涼:“一切事情因我而起,我會給墨丘和火鳳兩國一個交代,隻希望不再因為我而有人死去。”

墨丘軍官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他摸不清楚孔秀的套路。不過孔秀倒是反問道:“閣下,不知貴國神使大人近來可好?”

那軍官一愣,回答的有點磕磕巴巴:“在下位卑職輕,還沒有見到神使大人的資格。”

孔秀輕歎一聲:“那我大概也就明白了。”說完這句,她伸手把自己衣服的下擺捏了起來,稍稍用力一撕,從裏麵取出一個小指粗細的竹筒。竹筒雖小,但兩頭卻封的極其牢固,孔秀用指尖捏開竹筒封蠟,從裏麵倒出一張紙條,放在手心緩緩展開。

所有人都在注意著她的舉動,卻沒人知道她想做什麽。那個墨丘軍官的心裏隱隱覺得不妥,突然轉頭命令:“發射手弩!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