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鳳鸞

第109章 臣妾清楚了

皇上來了?

聽著畫眉的話,皇後卻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麵上微微愣住,眼裏也有些意外。

自從重陽節過後,端昭儀進宮獨得皇上專寵,皇上便已經許久都沒有踏足過她這未央宮了。

她慌忙起身,一邊用手撫著發髻間的步搖簪花,一邊示意畫眉趕快上前來為她整理衣服上的褶皺,一邊嘴裏不停的問向連媽媽,

“連媽媽,你快看看,本宮發髻可亂了?妝容花了沒?這身衣服合適嗎?”

連媽媽扶著她,看著皇後慌亂又有幾分歡喜的模樣,忙連聲應著,

“發髻沒亂,妝容也沒花,皇後娘娘且放心,您一切都妥當!”

下一刻,皇上便帶著馬江明進來了。

皇後忙迎了上去,一臉規規矩矩的笑容,恭恭敬敬的向皇上行禮,起身時,她看到皇上身後站著的馬江明,在向她行禮時一臉嚴肅的悄悄衝她使了個眼色,皇後方才躍起的幾分欣喜立時被壓了下去,心裏隻覺咯噔了一下。

畫眉端著一盞剛沏好的新茶,放置在皇上手邊的幾案上,便退下了。

皇後悄悄抬眼過去,看了一下默不作聲的皇上,心裏有些摸不準是什麽事,突然想到了太子身上,心底又緊張了起來,便揮揮手,將連媽媽等一眾宮人都摒退了下去。

待宮人都退個幹淨後,屋裏立時便安靜了下來,隻有皇上用杯蓋輕輕刮著杯盞邊緣發出的聲響。

皇後也跟著在幾案的另一邊坐下,滿臉笑意,柔聲道:“聖上許久未曾來臣妾宮中了!”

皇上眼眸未抬,啜飲了一口茶後,淡淡道:“近日前朝事多,不隻你這宮裏,旁的宮,朕也沒怎麽去,怎麽?皇後這話,是有怪朕的意思嗎?”

皇後一怔,忙陪著笑道:“臣妾怎敢?處理政務才是最重要的,聖上您言重了!”

皇上並沒在這個問題上再繼續糾纏,終於抬起頭看向皇後,卻仍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深眸之中泛著一絲說不清的神彩,仍是那般淡淡的問道。“太子呢?這兩日他都在幹什麽的?”

皇後一聽到皇上提及太子,立時縮在袖中的雙手一緊,麵上不敢表露,仍是勉強撐著笑道:“回聖上,太子這兩日什麽也沒幹,哪兒也都沒去,和以前一樣,就在他自己的正陽宮中好生待著讀書習武呢!”

“讀書習武,是這樣嗎?”

皇上突然反問一句,眼眸一暗,隱有怒氣出現,下一瞬,他突然揚起手來,嘩的一聲,就將手中的杯盞擲了出去。

那杯盞原是上等的青白玉瓷所製,薄如紙,被皇上這麽大力扔出去,伴著清脆的響聲,隻變成了一地碎片。

皇後被嚇了一跳,忙起身離開榻上,半蹲下行禮請罪,

“聖上您請息怒!”

“息怒?哼!皇後,你教出來的好兒子!你讓朕如何息怒!你說,要讓朕如何息怒!”皇上越說越氣,到得最後隻氣的咆哮起來。

皇後不明白皇上這突如其來的怒氣到底是因為何事,但肯定與太子有關了,既是與太子有關,她便必須想辦法平了這怒氣,以免再波及牽扯到自己兒子身上去了。

太子這兩日確實太過頹廢,整天除了飲酒昏醉的人事不知,便是如同一具木偶般發呆傻坐,難不成被皇上知曉了?

心中念頭轉瞬即過,皇後小心翼翼的道:“聖上,您息怒。臣妾不知太子犯下了何錯,不過不管如何,還請您念在太子他一向孝順謹嚴,從來沒犯過什麽錯兒的的份兒上,就原諒他這一回吧!他以後絕不會再犯了!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錯,是臣妾最近疏忽了,沒有管教好太子……!”

“這本就是你的錯!”

皇上突然厲聲嗬斥,打斷了皇後的話。

皇後一臉錯愕的看向皇上。

卻聽皇上繼續嗬斥道:“朕之前派人去正陽宮傳太子前往禦書房議事,卻不想這青天白日裏,他身為太子,一不讀書,二不習武,竟在自己宮裏爛醉如泥,毫無德形!你自己去看看,他如今哪裏還有半點儲君的樣子!哼!前兩日竟還不知體統不懂規矩的闖入端昭儀的正元宮裏,他難道不知道後宮嬪妃居所,並不是他一個皇子可以隨意踏足的嗎?若不是你以前對他太過寵溺,養成他這般目無法紀,散漫隨意的個性,他又豈會這樣!”

皇後將這些話一句一句的聽過去,心裏慢慢的一分一分沉了下來。

她聽著皇上對她大聲的數落,盡管心裏憋屈難過,可想到自己的兒子,卻還是強忍著,隻一臉愧疚的低聲應和,

“是,聖上說的對,都是臣妾不好,是臣妾太過大意疏忽了!以前對太子管教的太過鬆散,臣妾日後定當注意,對太子嚴加管教,絕不再寵溺任他胡亂妄為!,”

皇上聽見皇後一番服軟的話,卻突然微微向前傾身,眸中隱約有著嘲弄之意,看向皇後明顯疲憊且有些緊張的麵容,緩緩道:“皇後今日怎麽如此溫順?是怕朕去責罰太子嗎?哼!不怕實話告訴你,太子最近的表現著實讓朕太過失望了!你看看他,自在邊疆回宮之後,成日裏都做了些什麽?書不讀,武不練,什麽都不關心,隻沉浸在他自己的那點兒小事裏,有一點身為儲君的擔當嗎?哼,若再這樣下去,隻怕不等旁人來推他,他自己便先毀了他自己!”

皇後大驚失色,忍不住伸出手,緊緊的抓住皇上衣袍下擺,好言哀求道:“聖上,您知道的,燁兒他一直都是個懂事兒的好孩子,他,他隻不過是太過重情罷了,您不是說過,燁兒是最像您的嗎?所以,請您萬萬不要怪罪於他,臣妾定當好好教導他,讓他早日醒悟過來!”

“哼!”

皇上冷冷的哼了一聲,重新向後靠去。

皇後看了他一眼,窗外的光線籠罩著皇上的麵容,她這般仰著頭,影影綽綽的,看不清皇上此刻是什麽神情。

“對了,還有一事,”皇上突然又開了口,

皇後忙擠出笑容,恭聲應道:“是,臣妾聽著,聖上您說。”

“端昭儀……”

皇上剛開了個頭,皇後的心裏隻又是一驚,卻又不敢動彈,使勁的屏住氣,仔細的聽著。

“端昭儀才進宮不久,對於宮裏的諸多規矩都不熟悉,你卻不同,你是這後宮之首,又在這後宮裏待了這麽多年,所以,日後,端昭儀要是有什麽稍微不合規矩之事,你睜隻眼閉隻眼便過了……她還年輕,又心思純善,是個最為純淨之人,比不得宮裏的這些女人會做心機,所以皇後,朕明明白白的跟你講清楚了,別為難她!”

年輕?進宮不久?心思純善?最為純淨?

皇後聽了,心裏竟湧出一股酸楚,那股子難受勁兒直衝腦海,讓她此刻難過的想哭一場,卻又覺得好笑,恨不得立時大笑出來。

誰不曾年輕過?誰又一開始不是心思純善之人?

可在這朱牆金頂的後宮之中待久了,不知會從何時起,便不自覺的戴上假麵具,多幾顆玲瓏心思,去算計別人,也防著別人算計。

這不正是成為後宮女人必經的一條路嗎?

皇上想要的,是每個女人都保持著初始進宮時的那般模樣心性,可是那怎麽可能呢?在宮裏待的時日長了,誰還能再對寵愛,權勢,地位這些東西無動於衷呢?便會生了爭搶之心,一旦心裏有了這些醜陋心思,無論麵容,還是性格,也都跟著大變了起來,變得醜陋,慢慢的,就讓皇上心生厭惡之意。

後宮的女人,就如同那花園裏的花兒,不斷有新鮮的開放,而那開放過的,便慢慢的不再受人矚目,慢慢的就枯萎了。

可皇後知道,她此時不能說這些,同皇上說這些亦是沒有用的,隻會被皇上再次嘲諷。

那她還能說些什麽呢?

“是,臣妾清楚了!”

皇後無比恭順的低下了頭,回應著皇上。

皇上滿意的看著皇後此刻的表現,嗯了一聲,敷衍著道:“你明白了就好。好了,朕前朝還有事,想來皇後也有你自己的事,朕也就不打擾你了,下次有時間再來你宮中看你。”

說完皇上便撩衣起身,也不待皇後回應,便頭也不回的離去了。

皇後呆呆的跪在原地,她能有什麽事呢?她所有的時間,所有的事情,所有的心思,都隻是圍繞著皇上一人而已啊!

可他不知道,其實大概,他不願知道也不想知道而已。

下次有時間再來看自己?

皇後雙眼無神,不自覺的笑了笑,下垂的嘴角邊,那兩道皺紋如此明顯。

對於端昭儀,皇上大概永遠都是有時間的,而對於自己,這下一次,卻不知道又是什麽時候了……

自古帝王最多情,可是卻又最無情!

皇後對著已空無一人的門口,緩緩的躬身伏地,溫熱的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溫柔卻又倦累的輕聲應禮,

“臣妾,恭送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