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鳳鸞

第26章 再見皇後

初辰隻搖了搖頭,

“莫說我現在並非心有所屬,即便有,我這大病一場,宮中的四五年時光盡皆忘記,也什麽都不記得了,隻是,我是被聖上帶進宮來的,父親戰死邊疆,母親為父殉情,幼妹出生不久即夭折,現在,隻餘初辰孤零零的一人,無家無世,自覺配不上太子殿下……”

“不許你胡說!”

太子上前一步,大起膽子,自其身後緊緊的擁住初辰,貪婪的嗅著那發間的絲絲幽香,動情道:“別說什麽配不配的了!我是太子,隻要你願意,就什麽問題都沒有!誰都別想攔著你!告訴我,你可願意?”

初辰閉上雙眼,片刻後,溫柔的點了點頭。

太子滿臉的欣喜若狂,隻覺得老天將這世間所有的美好,盡在這一刻展現在他的眼前!

剛一送走太子,初辰便冷著麵龐返回屋中,一言不發的將身上的衣裙一把脫下,香梅知其習慣,忙將早就準備好的煙霞銀羅花綃紗長裙替她穿上。

待穿好衣衫,初辰坐於銅鏡前,細細的整理著頭發,聽到香梅問這換下的衣服怎麽處置,頭也不回的冷淡道:

“同往常一樣,燒了!”

香梅依言退下,捧著衣裙走到院子的角落,尋出一個破舊的陶罐,有些可惜的看了看手中這無論材質,還是做工,皆是上上品的衣裙,歎口氣,塞入罐中,倒上些許火油,將點著的火折子扔了進去,火苗一竄而起,香梅忙拿起地上的罐蓋將它蓋上,隻留一道小縫。

這些日子,太子自覺與初辰已是熟稔,而且初辰也好似對他慢慢傾心,所以他便不似之前那麽拘謹。

偶然會有不小心碰觸到初辰,若是發膚接觸,待太子走後,初辰必是立時就要梳洗,一直洗到她覺得幹淨為止,若是碰到她的衣衫,則是立馬脫下,令香梅燒掉,絕不再會穿第二次。

也幸虧這段時間太子送來的各類衣裙眾多,香梅第一次聽到初辰這樣吩咐時,曾麵露可惜之色,被初辰看到,她隻搶過香梅手中的衣裙,自己去院角燒了起來,燒完後,方才道:“這衣裳,固然是美,隻是,我覺得惡心!”

自那之後,香梅便知道該如何做了。

剛燒完,香梅將陶罐火油收拾妥當,準備進屋,不料卻從院外進來兩隊宮女,個個屏氣凝神,手執鳴鶴引路燈,九轉蓮花熏香台,七彩孔雀麵扇,靜靜的在院中列隊垂首默立。

香梅尋思著,太子不是剛離開嗎?而且看這架勢也不像是太子啊,忙進屋告訴初辰。

初辰放下手中的書卷,微微蹙眉,而後輕道: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這時隻聽外麵一道尖細的聲音高亢響起,

“皇後娘娘到,迎!”

香梅攙起初辰,二人行至院中跪下。

片刻後,細碎的腳步聲由外至內,幾道人影行至初辰身前,站立不動。

初辰隻恭恭敬敬的叩頭,行禮,口中呼千歲。

過了好一會兒,初辰隻覺得垂下的脖頸隱現酸意時,方才聽到一道威嚴的女聲自頭頂響起,

“抬起頭來!”

初辰深呼一口氣,掩下眸中的怨恨,再抬頭時,滿臉清純,眼中現出懵懂無辜之意。

卻見在宮人的簇擁下,皇後居於正中,滿頭秀發梳成牡丹髻,髻發正中是五鳳朝陽掛珠釵,左右兩側各有兩支寶藍吐翠孔雀吊釵,幾串滾圓的東珠扶蘇自雀口中吐出,垂至肩頭,鬢邊簪著幾朵鏤空纏絲蘭花,耳畔金鑲東珠耳串,叮璫作響。修長的脖頸上,亦戴著拇指大小的東珠並珊瑚石金項圈。一身金羅蹙鸞華服,裙上用細如胎發的金絲銀線繡成千朵牡丹與展翅飛鸞,那刺繡處又鑲有不計其數的米粒東珠,這一身珠光寶氣,在陽光下迷離如彩霞,無不透露著皇族貴重。

上一次見到皇後,還是五年前。

那天,娘親突逝,皇上帶著皇後親自來到將軍府,一句話就決定了所有人的命運。

初辰當時還隻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皇後久居高位,那股自帶的威嚴迫的身邊的人都不敢細看於她。初辰當時滿心的傷痛與惶恐,也隻略略看了一眼。現在再看,通身的氣場與五年前差不多,隻是那臉龐上已有了細細皺紋,眼角初露老態,卻是上好的眉石與胭脂怎麽也遮蓋不住的。

再說皇後,自初辰抬頭的一瞬間,心裏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並未見過年輕時的許小姐,隻是在幾年前,皇上設計讓楊夫人進宮時,出於那麽多年深埋於心的嫉妒和好奇,偷偷的躲在太極殿外見過她一眼。

隻那一眼,她便知道自己為何會輸的一敗塗地。

而後見到的便是楊夫人的遺體,皇後當時是高興卻又忌妒。

她高興,楊夫人死了,皇上心中的許小姐也就死了,再也不會存在了;忌妒的卻是,這個女子,即便死了,即便隻是閉著眼躺在那裏,哪怕額頭帶血,發鬢淩亂,衣衫染塵,卻依然美麗的如同落在凡間的星辰。

眼前的楊初辰,那相貌同她娘親一模一樣,不!不不!她還這麽年輕,像清晨沾著露水半開半綻的薔薇花兒,比她看到的楊夫人更要嬌嫩!更要貌美!

皇後不自覺的捏緊手邊的衣袖,心裏隻覺嫉恨非常。

“你,便是楊盛的女兒?”

“是,臣女楊初辰。”

聽著楊初辰細細軟軟的嗓間,皇後心中怒火噌的一下起來了。

“哼!你好大的膽子!”

皇後倒眉怒道。

初辰柔弱的身軀隻一哆嗦,嚇得忙伏倒在地,聲音中都帶了一絲顫抖,

“皇後娘娘息怒!臣女……臣女不知何處犯了錯,還請皇後娘娘示下!”

“錯?錯就在你妄圖勾引太子!恬不知恥!”

初辰眼中恨意更甚,聲音卻是更加柔弱,

“皇後娘娘息怒!臣女並沒有勾引太子!還請皇後娘娘明察!”

“明察?”皇後滿臉輕蔑,抬腳自初辰身邊走了一圈,環視這狹小而破舊的院落,忽然一回頭,細碎的流蘇猛烈的撞向她的臉龐。

“還用得著明察嗎?若非你存心勾引太子,這冷宮如此偏僻,怎的就那麽巧,會被太子遇上?又怎的那麽巧,讓太子對你一見傾心!”

初辰還欲解釋,皇後卻不欲聽她辯駁,似乎是不耐煩了,轉身向院外走去,邊走邊吩咐道:“畫眉,將這個小賤人鎖到永巷的黑屋去!不許給吃喝!本宮要她活活餓死在這深宮裏!”

香梅聽了,隻一驚,抬頭欲求情,卻被初辰微微回頭一個不易令人察覺的眼神給阻止了下來。

一個身著玫紅齊胸襦裙,長相秀麗的宮女,自隊列中走出來,她恭敬的向皇後行個禮後,轉過身,卻是一臉鄙夷的看向地上跪著的初辰,似乎是在看一團任人踩踏的雜草。

她拍了拍巴掌,又出來了幾個身高馬大的宮人,帶著一根拇指粗細的麻繩,滿臉冷漠的向初辰走去。

初辰並沒有哀求,也沒有反抗,隻是任憑幾個宮人將她自地上粗暴的拉起來,用繩索牢牢捆住,而後大力的將她推搡出去。

香梅緊咬雙唇,伏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多年的相伴,她讀懂了初辰的那個眼神。

求之無用,不如留得青山。

行至宮門外,皇後一隻腳已抬上了轎輦,又似是想起了什麽,轉頭吩咐道:“此事,不許任何人告訴太子!隻當沒有這回事!另外,她身邊那個小丫頭,也一並換個地方關起來!”

畫眉恭敬的問道:“也關到永巷嗎?”

皇後想了想道:“不,一下子關進去兩個人,難免人多嘴雜,這附近廢棄的宮殿不是多著嗎?隨意找一處扔進去!”

“是……”

等得皇後的轎輦消失的無影無蹤時,林媽媽方一頭冷汗的自宮門角落邊爬起來,她神情複雜的回頭看了眼已空無一人的院落,重重的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這還沒飛上高枝兒呢,就被踩進泥裏,這下子,可真是要自求多福了……”

當太子知道初辰不見了的時候,已是三天後了。

這三日,皇後特意指使太傅早晚延長太子上課時間,太子雖平時喜好玩樂,但對皇上親自指定的太傅還是尊敬有加,對於功課上更是不敢有違。所以,盡管心中掛念著初辰,思念得緊,但也不敢耽誤功課,總是抽不時間來去探望,隻叫他心中急的如同貓撓一般。

滿全給太子出了個餿主意,讓太子在太傅跟前兒裝病,太子立馬同意了。

第四天早上,剛開課不久,太傅正在講文,突然聽得太子哎喲哎喲的叫喚了起來,放下書一看,隻見太子緊捂小腹,臉色青紫,額上的青筋都根根突現了出來。

太傅立時嚇了一跳,忙問怎麽了,太子隻哎喲哎喲的,連話都說不出來。

太傅剛準備去讓人請太醫,卻被太子攔了下來,隻說是頭一夜吃壞了肚子,這會兒正腹痛難忍,要去如廁。

太傅見太子那個樣子,哪敢阻攔,趕緊讓滿全陪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