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劄記

第475章 16

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沈清。

窗外天色未明,雨點敲打著窗欞,發出細密的聲響。

"姑娘!快醒醒!相爺要出征了!"青杏的聲音裏帶著哭腔。

沈清一個激靈坐起身,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

出征?

什麽出征?

她胡亂披上外衣,拉開門閂。

青杏站在門外,眼圈通紅,手裏捧著一套素色衣裙。

"北境告急,突厥十萬大軍壓境,皇上連夜召見相爺,命他即刻前往督軍。"

青杏語速飛快,聲音發顫,"相爺吩咐,若姑娘醒了,請速去正堂。"

沈清的手指緊緊攥住衣襟,指節泛白。

裴衍要上戰場?

在這個冷兵器時代,刀劍無眼,即使是一國丞相也難保安全。她機械地讓青杏幫她更衣梳妝,腦海中閃過無數血腥的畫麵。

"什麽時候出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不似人聲。

"卯時三刻。"青杏手忙腳亂地幫她係著衣帶,"現在已是寅時了。"

沈清顧不上梳複雜的發髻,隻用一根素簪將長發挽起,匆匆趕往正堂。

雨越下越大,打濕了她的裙擺和繡鞋,但她渾然不覺。

正堂燈火通明,侍衛、仆從來回穿梭,搬運箱籠、馬鞍、兵器。裴衍一身戎裝站在堂中央,正在聽取一名將領的匯報。

他穿著輕便的鎧甲,腰間配劍,發髻用一根黑色發帶束起,比平日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沈清站在門邊,雙腿如灌了鉛。裴衍轉頭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揮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堂內隻剩下他們兩人。雨聲、人聲、馬嘶聲都仿佛隔了一層紗,變得遙遠而模糊。

"什麽時候的事?"沈清艱難地開口,"為什麽突然..."

"昨夜收到的八百裏加急。"裴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突厥可汗親率大軍南下,已連破三城。守將怯戰,軍心渙散。"

沈清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下。她想觸碰他,確認他是真實的,卻又不敢。

這副戎裝的裴衍既熟悉又陌生,像是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會有危險嗎?"她輕聲問。

裴衍唇角微揚,卻不是在笑:"戰場之上,誰人能保萬全?"

一滴雨水從沈清的發梢滑落,順著臉頰流下,像是眼淚。她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

這個念頭如利刃般刺入心髒,疼得她幾乎彎下腰去。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一路平安?

早日凱旋?

這些客套話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裴衍走近一步,身上鐵甲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他抬手,似乎想擦去她臉上的水痕,卻在半空中停住,緩緩放下。

"沈清。"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弦音,"若我回不來..."

"別這麽說!"沈清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水光,"你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裴衍凝視著她,目光如炬:"若我回不來,府中一切任你取用。我已交代管家,會保你餘生無憂。"

"我不要這些!"沈清幾乎喊了出來,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壓低了聲音,"我隻要你...平安回來。"

最後一句話輕如蚊蚋,卻讓裴衍的眼神瞬間柔軟。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塞入沈清手中。

"這是..."

"裴家祖傳玉佩。"裴衍打斷她,"持此物可調動裴家暗衛和部分家產。若長安有變,可保你安全離開。"

沈清握緊錦囊,感受著其中硬物的輪廓。這不僅是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她想問裴衍為何如此安排,為何不提及家族聯姻之事,卻被突然闖入的侍衛打斷。

"相爺,時辰到了,大軍已在城外等候。"

裴衍點點頭,最後看了沈清一眼,轉身大步走向門外。

雨幕中,他的背影挺拔如鬆,鎧甲在火把照耀下泛著冷光。

"裴衍!"沈清突然衝出門外,站在台階上喊道,"我等你回來!"

裴衍腳步一頓,沒有回頭,隻是舉起手揮了揮,隨即翻身上馬。

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淹沒在雨聲中。

沈清站在雨中,直到青杏撐著傘來尋她,才如夢初醒般回到屋內。

錦囊中的玉佩溫潤如水,上麵雕刻著繁複的星紋,與裴衍常佩戴的那塊如出一轍,隻是更大更古樸。

"姑娘別太擔心。"青杏幫她擦幹頭發,輕聲安慰,"相爺吉人天相,定會凱旋而歸。"

沈清木然點頭,心思卻已飄向遠方。她想起裴衍臨行前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表情,還有那句未說完的"若我回不來"

...他到底想說什麽?

是想聽她的承諾,還是想給她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