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篇4:拒絕知識
報紙已被他剪出了許多窟窿,零碎的文字正被組合起來,黏在一張白紙上。這是他從電視裏學來的方法,自己隻要不留下指紋,他想不出有任何破綻。他本剪得很起勁,心想在現實裏,還沒有發生過這樣誇張的挑戰吧?“實在想不到做出這件事的人是我呀。”他精心挑選著一個又一個落下來的文字,仿佛這是一件難得的藝術品。但剪到這一張,他的手卻在空中凝結了,看著上麵的報導,他好像被抽了一巴掌,臉上極其難看。上麵隻是輕描淡寫的說,昨天發生了一起竊案,凶手在被主人發現後賊心不死,又殺死了主人。還提醒本市居民加強防盜意識,如果遇見竊賊需小心謹慎,不要魯莽行動。
但是……“竊案!竊案!”他咬著牙,仿佛這報導是將他的整個身子都光溜溜的暴露在大庭廣眾下,他的臉變得火紅滾燙,拿著報紙的手也猛然握緊。他將報紙揉成一團,丟到角落裏。但那裏正好好地放著他偷來的東西——那些價值不菲的奢侈品。他仿佛是在躲避什麽,一下子低頭閉起了雙眼。麵對這樣的報導,他感覺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世人已經將他當成了一個小偷,一個庸庸碌碌、貪得無厭的小偷。“還說什麽用藝術來毀滅藝術呢?”他喃喃自語,“所做的不過是偷竊別人的東西,來讓自己過的好一點。尤其是在丟了工作也丟了……”他不再說下去,似乎想到了什麽,又抬眼看了那堆贓物。是的,如果能將它們都還回去,就能證明自己並非是一個小偷了。他這樣想著,起身去把那些東西放回袋子裏。當然,不是放回原來的地方,而是……
他對自己的新想法感到很得意,又展開那團報紙,細細看起來。不過上麵的報導也僅限於此,對於現場的古怪裝飾不提一句,看來也不認為這和那件案子有什麽關係。他哼了一聲,心想事情還沒有步入正軌呢,這封信將是一個關鍵。“我將是一個孤獨的、充滿藝術性的謀殺者,才不是什麽小偷!”他又再次堅定了信心,剪起新的報紙來。
那些偷來的東西,他還沒有碰過,他隻是頗為享受能和它們共處一室的感覺,他隻要閉上眼睛,就仿佛又回到了那間華麗的屋子裏。但那從屍體裏噴湧而出的鮮血不時讓他驚醒,他必須睜開眼來,不然好像身旁真的會出現一個個無頭的冤魂來。還有幾句話沒有拚好,但他感覺空氣中竟飄來一絲絲的血腥味,他知道再這樣呆下去,心裏麵的幻象會越來越嚴重,於是又出去尋找新的獵物了。
他經過垃圾場、工地、棚戶區……到處都是不堪入目的髒亂,他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生活就是如此,泡在一湖廢水之中,隻有脖子露在水麵上,心裏還在感激能呼吸到汙濁的空氣。“但藝術究竟是什麽呢?”他唾罵道,“不就是建立在無數人的犧牲上嗎?那些高貴的、優雅的、散耀光輝的東西,不正是從這些廢物中吸取了生命?人們到底在欣賞什麽呢?感動什麽呢?不過是一堆踐踏人命的垃圾!那些輕輕鬆鬆就獲得成功的人、那些浮在我們頭頂上逍遙自在的人,能看得到我們的努力和命運嗎?”但他立即背離了這些地方,他對自己說要成為一個那樣的謀殺者,必須要忘記自己的過往。
他這樣想著,卻聽到一聲大笑。這笑聲極其突然地傳過來,嚇了他一跳。難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已經被發現了?還是……他四下尋找聲音的源頭,卻看到一個小男孩坐在長椅上,正捧著一本書吃吃的笑。他所在意的是別人的嘲諷,但這笑聲卻和他完全無關。不過他走累了,便過去,非常有禮貌的問道:“不好意思,這附近有……”他隨口報了個地名,想和這男孩攀談起來。但那男孩卻絲毫沒有聽到他的話,仍在聚精會神的看著小說。他又再問了一遍,這次卻變了個地方。男孩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但隻抬了抬眼,隨口回了句“啊?”,顯然男孩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書上,完全沒聽明白眼前男人的問題。
那是一張充滿不耐煩的臉,滿心期盼著他趕緊離開。他卻像和男孩拗上了,又問了一遍,這次又換了個地方。男孩這回聽清了,想告訴他具體的地址,但似乎又嫌說出來的話太長了,影響到自己看書的時間,隻是搖了搖頭,又繼續讀起他的小說來。這張臉他好熟悉,以前的那些日子他也曾天天麵對著這樣的臉。他如同一個機器人一般,又把問題問了一遍,但男孩這下卻再也不睬他了。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憤怒,這樣的場景他已經經曆過無數遍了,難道自己真的這麽被人輕賤嗎?即使是自己最親最愛的人?他蹲下身來,想扳過男孩的臉,男孩看著眼前的人,感到非常莫名其妙。他又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不知道,我就殺了你。”男孩不屑的笑了聲,把身子挪開了一點,又繼續抱著小說看起來。
“就是這樣的小說!”那些往事像蚊蟲般嗡嗡地飛入了他的腦海。“究竟有什麽好看的?連一句話都沒工夫回嗎?”他這次叫了出來,這聲音明顯引起了男孩的警覺。男孩看了他一眼,合上了書,準備離開。但他又繼續問同樣的問題,並用著咆哮的語氣。男孩似乎也不甘示弱,跑了兩步又回來說:“你這個神經病!”又看了看他的裝束,繼續罵道:“流浪漢!窮鬼!”說完就想跑開,但一股巨大的力量已經把他攝住,伴隨而來的還有那咆哮:“你怎麽不知道我是在關心你!”“什麽?”男孩愣了神,“什麽關心?你瘋了吧?”但還沒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喉嚨處已是一道涼意,最後看到自己的血飛濺得好遠好遠。
他瞳孔中映出的卻並不是這幅景象,而是另一個柔柔弱弱的男孩。那男孩也手捧著一本書,吃吃的笑著,看了一會兒就放下書開始笑他。他握緊了刀子,直到自己的手也被深深的切開,才意識到被自己抓住的男孩已經死了。血撒了一地,那本書正跌在血泊裏。他猛然回過神來,第一反應卻不是放開屍體,而是四下查看。慶幸的是這條路本就少有人走,這男孩也是覺得這裏僻靜,才在這裏看書。他拾起了那本書,然後拖著屍體來到了一堆假山後。他將屍體暫且藏在裏麵,準備等到深夜再行動。那男孩死前的表情很驚愕,是的,若非有特殊的理由,怎麽可能有人因為別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去殺人?這地方很狹小,他隻能和屍體緊挨在一起。但他似乎已經習慣了死亡,加上尚未平複的憤怒,令他竟敢直勾勾的看著死去的男孩。
他越看,越覺得這麵容熟悉。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能果斷的出手。“還敢說我是個窮鬼?”這句反問,他卻不是用憤怒的口吻,而是充滿著無奈,“是否你情願看一輩子書,也不願意回答我……”他不斷質問這男孩,仿佛他還沒有死一樣。他逐漸回想起過往的事情,那人也和這男孩一樣,從小就看不起他。但他從未將這種輕視視為侮辱,這種輕視反而更激勵著他努力地生活下去。而現在……“仔細看看自己吧!我究竟成就了怎樣的人!”他憋著淚水歎息著,“怎麽樣的人呢……”他擦拭掉那本書上的血跡,血液還有熱度:“這些無用的知識,卻被人當做是一種修養?為什麽麵對真正的……真正的關懷,卻無動於衷呢?”他又回想起那副傲慢而不耐煩的表情,他在這表情下仿佛縮成了一個原子,誰也不會留意。“明明自己付出了那麽多呀……卻還不如這麽一本小說!”他想著想著,便開始撕起書來,沾著血液的紙片不斷像枯葉那般落下,圍在那男孩的屍體旁,就仿佛是一種特殊的祭奠。
屍體靠著假山慢慢地滑落在地,而他的信心也一點點的衰落下去。他想自己再這麽做下去,又能有什麽意義呢?那些人終究是不會明白的,而自己……他手裏還攥著那本書,沒有染血的一頁被他偶然看到了。他逐漸停止了撕扯,攤開那本破爛的書,一行一行地看著。每一行都已經殘缺了,但一到斷句處,他卻能模糊地想起之後的內容。“這書……”他訝異地讀著,臉上露出和善的微笑,仿佛是在和一個老朋友貼心的交流。等翻到最後一頁,等吐完最後一個字,他瞬間有了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望著那男孩道:“這的確是一本有趣的書。我小時候也經常讀。”他的目光又回到這本書上,每個詞每段話都喚醒了他久遠的記憶。他還記得,這是他那時最喜歡的一本書。他隻看過這本書,對書中的內容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但是自己有多久沒有看了?”他在心裏算著,“自從要開始……自從他出現之後,我就沒有看過了。這本書卻還是那麽有趣……”想到那些滑稽的段落,他甚至也哈哈大笑起來。
他完全沒在意這麽大笑會把別人引來,隻是那麽開心的笑著。但一刹那,他就察覺到自己的行為了,立即閉上了嘴。他不是在擔心別的,而是在想自己這麽一笑,和那人又有什麽區別呢?縱然這些故事有多麽的有趣,但……但這麽深深的沉醉進去,置世上其他一切事情於不顧,甚至……甚至當這虛無的知識掩蓋了世上真正的價值,當發自內心的笑聲變成了一種譏笑!想到這裏,他內心一涼,心想這樣毫不羞愧的樣子,自己也有過吧。在那時,當我手捧著書,完全不會在意別人的一舉一動。而這些故事又有什麽用呢?重要的不是這些,而是……是的!他現在想起了自己去做這麽多事的目的:“是的!這是**,這是罪惡。就算自己以前也曾糊塗過,但那早已過去。那樣的人,我不僅要唾棄,還要懲罰!”他再次下定了決心,把那本書扔在男孩的臉上,吐了一口口水,心想這事情必須繼續下去,為了懲罰,也當然為了贖罪。
他又等了好久,直到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他琢磨著要怎麽做才好,這時又想起家裏還有那些東西。他決定將那些東西取來,然後將屍體放在一處空曠的場地,“這樣的效果會很驚人吧,”他覺得這次一定要引起別人的注意了,尤其是……等一切布置好,他再次走過那堆假山,忽然想到了一個絕妙的點子,又將那本書撿了起來。他想,這些破爛無稽的文字,正好剪下來貼在信上,寄給以寫這種故事為生的人。他又想,隻有這樣做,他才可以擺脫那些被喚醒的無聊形象,包括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