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被害人篇3:飽食的巨嬰

我感到一直有一團濃稠的氣體壓在我的喉嚨裏,而現在它又比昨天長大了,開始擠壓我的胃部。我明明沒有吃過早餐,但這氣體壓得我的胃水都要翻出來了。時而它又慢慢爬上來,像一個枕頭蓋住了我的臉,使我完全透不過氣來。我想我是病了,再這樣下去恐怕就完了。想不到自己竟會得這種古怪的毛病,尤其是在如此關鍵的時候!我放下如有千鈞的筆,雙手畢恭畢敬地抬起了新寫的稿紙。是啊,難道因為這樣,我就無法完成這美妙的作品嗎?那多可惜呀!我捂住自己的口鼻,想要把那團幽靈給悶死,但一放開,它又像一團漿糊般黏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打開了前麵的窗,陰寒的風源源不斷地吹到我麵上,我略感到快意,但一關起來,那種像被人扼住喉嚨的感覺又再度襲來。我跌坐在椅子上,似乎再也無法提筆了。我心中不停對自己說,也許我需要的是休息吧,最近實在太累了。於是合上了本子,這時心中才舒了一口氣。

我馬上意識到了什麽,一下子跳起來,用手抓住了那扼在我脖子的幽靈。我感覺自己再也透不過氣了,使命地往外扯。但那團幽靈好像縮進了我的身體,漸漸在我體內膨脹起來。我翻倒在地,在地上四處打滾,這氣體開始滲入我每個細胞、每根神經。那是一股毒氣,我感覺我的身體正在急速腐敗。我掙紮著跪起身來,一隻手抓到了那本手稿,我憤懣地將它擲在地上,然後又撿起來,用力撕扯著。我感到體內的那股氣體已膨脹到了極點,而我的每根血管也已經繃緊。下一刻那本手稿就被拉成了兩半,無數的繩線在空中崩斷,發出如爆裂般的聲音。而那個幽靈卻也像被我扯碎了,一下子便從我體內離開了。空中亂舞著紙屑,我拿著那兩片殘篇,大口喘著氣。而現在,真的什麽都完了,我開始意識到這一點。但同時,那幽靈卻再也不會來糾纏我了。

我看著散落一地的碎片,覺得那些就是幽靈的屍體,但它們同樣也是我的心血。現在我毫不留情的踐踏在它們上麵,心裏反而感到快慰無比。這些不過是什麽呢?“可以說說真話了吧!”我大聲叫著,仿佛生怕別人聽不見,“真是太蠢了,你們不過是一堆廢話、空話和假話!沒有生命、沒有價值、沒有意義!為什麽還要繼續寫下去?為什麽!”我狠狠地踩踏上去,生怕它們再組合到一起。但這幽靈同樣也是我的靈魂,長久以來,都是它支撐著我的生命。現在它驟然離開了我的軀體,一切都土崩瓦解了,我的體內升上來腐敗的味道,我的嘴裏滿是一股惡心的酸味。這種味道我曾在行將就木的老人身上聞到過,那是死亡的味道,裏麵充滿著寒冷、饑餓和貧苦。我撩起袖子,仔細看著我的肌膚,還是那樣白、那樣充滿光澤。但毫無疑問,我的內在已開始變壞發黴,這一切都是那該死的作品造成的!

我舔舐著一顆顆散發臭味的牙齒,開始懷念過去的日子——那些被寵愛、被塞滿各種新鮮食物的日子——而現在包圍我的是幹燥的、酸敗的食品。這些東西在我身體裏種下了衰敗的種子,我再也無力服務我那個幽靈,讓它永遠的走吧!想通了這一切,我鬆了口氣,渾身就像散架了一般頹倒在地上。那些曾寫著華麗辭藻的紙片墊在我身下,我再也不去聽它們的呻吟了,我再也不去看它們的光芒了。

我歇息了一陣,恢複了不少的精神。這時我就像失去了曾擁有的一切,無比空乏。我甚至感到那股酸味已經蛀空了我的身體,如今我隻是一具皮囊了。不經意間,我又望到那本被我丟在一旁的書,那曾給我的少年時代帶去無數欣慰的文字……我陰暗潮濕的體內如同燃起了一根細小的火柴,開始有了一點暖意。我拿過它,慢慢的看起來。但如今我已看不懂這晦澀的文字,我也看不到任何充滿青春活力的片段。那些老道圓潤的句子像一陣陰雨,再次將希望全都打滅了。我越看,腦子就越昏沉,直到書裏一位年輕人竟毅然離開了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樂園……那火柴倏焉熄滅,跌落在我體內的肉壁上,鑽心的疼瞬間傳遍了我的全身。我再次丟棄了它,目光落到了我曾以為“充裕”的食物上。“不!不!”我幾乎是耗費著所有力氣吼叫著,我知道我要是再吃下一點,全身準會像一團被腐蝕的稀泥,滴滴答答的落下來。

我知道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要去享受食物。什麽作品、什麽賞識、什麽理想……統統都不在乎了。重要的是食物,那些藏在我久遠記憶中的美味。水果的芳香、奶油的甜膩,還有被炸得皺起來的表皮,正淌著一滴滴金黃的油。我感到體內的空洞越來越大,我必須找到無窮無盡的食物來填滿它,不然明天我就會像氣球突然觸到針尖,嗖的一聲了無蹤影。還有碧綠色的、清脆的、亮晶晶的、酥軟的、香濃的、醇厚的、麻辣的……我幻想著,眼前不斷飄過那些食物的影子。我想我的腦子已經壞了吧,任何高貴的夢想已經離我遠去,繆斯之神已經對我失望,而我也寧願離開這充滿煩惱的創作。我需要的隻是食物、隻是食物!

但一到了大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我就將心裏的這股衝動壓下來了。他們個個都顯得那樣滿足呢!我空虛地好想把他們都包裹吞噬掉,但我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害怕有人會過來問我“你是怎麽了”這樣的話,我害怕從我口中吐出那陣死亡的氣息。我低著頭躲過眾人的目光,心想那樣的滿足我為何體驗不到呢?我為何像是永遠掙紮在兩件相互排斥的事之間呢?那充滿吸引的、那充滿**的事之間呢?但我再也沒有餘力思考下去了,我鑽進了一家店鋪。熱氣在我的鏡片上凝結了,我什麽都看不清,但我差點高興得跳起來。這種熟悉的氛圍,我該是有多久沒有體驗到了?我記得在很小的時候,家中也四處彌漫著這樣的熱氣,那些佳肴一樣接一樣被遞到我嘴巴裏。我從不感到窒息難受,現在我就像剛從母體裏滾落出來,需要無數的、充滿肉感的食物塞滿我的身體。在霧氣的縫隙裏,我看到這店裏的環境,剝落的油漆和肮髒的牆麵,桌上還有永遠擦不幹淨的汙漬。但看到這樣的環境,我仿佛真的像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年代。

店主人微駝著背,臉上都是皺紋,指甲裏塞著一層又一層黑色的汙垢。我本以為我會說不出任何話來,但看著他就好像看著我最親的親人——那忙碌而幸福的模樣讓我倍感親切——我說出我幾十天來的第一句話,體內的酸敗感已去除了一半。這店裏實在沒有什麽好吃的東西,來的人也不過是圖個飽。但我知道我需要的正是這樣飽滿的食物,精美的東西讓我太過滿足,很可能讓我一下子就死了。但這一碗一碗平淡而十足的麵食,正一點一點填滿我體內的疲累和空虛,那在過去一天一天流失的生命帶著滾燙的溫度又再度流了回來。我全身上下的每個細胞正一個一個貪婪地接受著這份及時的饋贈,這些粗糙的食物飽含著生命最原始的活力,一遍又一遍地洗刷著我體內的酸臭。等喝完最後一口湯,我感覺我的人又再次完整了,被塞滿這種幸福感的身體再也不會輕易散落一地了。

我久久地品味這種滿足的感覺,我甚至就想沉沉地睡去,再也不願醒來了。但店主人卻迎了上來,問我收錢。我感覺店門開了,一股冷風滲了進來,之前充滿溫馨的霧氣也全都消散了。我遞錢給了他,抹了抹嘴走了出去。外麵更冷,不過多久,我體內的溫暖也不見了,但仍舊充滿著飽腹的美好感覺。我漫無目的的走著,眼前似乎看不見任何東西,這頓飯充塞在我的腦子裏,讓我考慮不了任何事情。但我無疑喜歡這種充塞的感覺,我已經在空虛和貧瘠中生活了那麽久,承載了太多自我欺騙的空話,現在這樣單純的幸福讓我不由自主的滴下淚來。我感覺我就是一個體型碩大的嬰兒,隻是需要一口又一口的吸吮著母親的乳汁,在心滿意足後躺在自己的搖籃裏。

可是突然之間,汽笛的聲音讓我驚醒。我差點就走到了馬路中間,我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我又看見無數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而那司機也探出頭來不停地罵我。我什麽話都沒說,心中卻是滿腹的委屈。你們難道沒有看見我是一個嬰兒嗎?我才剛吸好甜蜜的奶水,我搖搖晃晃地尋找我自己的搖籃,我有什麽錯呢?為何要把我從美夢中驚醒?我還隻是一個無能為力的人呀,你難道不知道我心裏有多脆弱嗎?不,我不想告訴你,你就不能體會到這一點嗎?你為什麽不讓著我這個嬰兒呢?要知道,我隻是一個嬰兒呀……

我的眼中竟湧出了淚水,我想這街上的人沒一個能理解我的。我才能體驗到一點點幸福,怎麽就來辱罵我、責難我?難道這點小小的安慰,你們也要奪走嗎?我一步一步地遠離了這裏,我不能走得太快,我並不是在逃命。我一圈又一圈的圍繞著這個都市走起來,我好像是在揮霍我剛得來的生命和體力。我直走到雙腿酸痛得不行,才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我感到之前填滿我身體的一切已慢慢離開,現在我嘴裏已不是酸味,而是那股廉價的、發膩的油味。之前的幸福感算什麽呢?這真的是一種幸福嗎?我一直排斥的豈非就是這種幸福?我猛然意識到這點,想不到自己如今也淪落進去了。

我打開家門,看著一地紙屑。它們曾經承載了一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理念,現在它們得知了真相,卻被我殘忍的謀殺了。我知道現在我是個可以被人隨意嘲笑的人了,即使是我自己。我體驗到了那種醜陋的幸福感,並深深為之沉醉。現在的我,又和他有什麽區別呢?我什麽聰明的事也做不了,但我已不再是一個啼哭的、需要別人照顧的嬰兒。我無能為力,蹲倒下來,有幾片紙屑隨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仿佛也在嘲笑著我的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