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篇6:現實還是小說
當年輕人在你耳邊輕飄飄的說了聲“真的沒有”的時候,你想放肆的笑,但又覺得這有失身份,所以克製著自己點了點頭,然而胸口實在像有一隻小鹿要跳出來,你不禁假裝著咳嗽了兩聲:“恩,本就不會錯的。那些裝飾品的目的性實在太強了,就像一根彈簧被拉到了極限,總會有彈回的一天。”年輕人似乎被這樣抽象的理論所完全折服了,一個勁的點頭道:“就像某種藝術,不僅是謀殺的藝術,也是推理的藝術。如果說我的數列推理是小試牛刀的話,那麽會長這次關於現場裝飾的推理,就是直指核心了吧?所以按照會長的邏輯,想必不僅能明白這次為什麽沒有裝飾,也能明白……”你連忙揮揮手,打斷年輕人的話,似乎顯得很不屑:“當然,按照這樣的邏輯,這次的謀殺本就不會有什麽裝飾,而到下一次的話,就一定會有了。”“下一次?”年輕人被嚇了一跳,“還會有下一次嗎?”“恩?”你從鼻子裏發出不解的疑惑聲,心裏在想著如何應付這麻煩的年輕人。“但所有的裝飾不都消失了嗎?”“我早就說過了,這就像一根彈簧,雖然回到了原點,但卻是下一個輪回的開始。”年輕人意識到了什麽,十分嚴肅的問:“但偵探的任務不就是盡早的將罪犯抓住,解除大眾的威脅嗎?我是問除了能推理出這些邏輯,還能夠比較切實……恩,比較合理的……”年輕人說不下去了,因為發現你的臉已經變得鐵青。
“我知道,這……”年輕人在尋找詞匯,試圖解釋這種矛盾,“會長您當然和我說過,無論什麽事,小說裏和現實是不同的。小說是由作者操控的,想在哪裏拋出名偵探就在哪裏拋出。而現實……我們或許需要更多……”“你是說屍體嗎?”你幹脆直接說出了答案,“就是屍體。你想說,即便是被萬眾景仰的名偵探,在失去作者的幫助下,要破解像這樣匪夷所思的案子,也需要更多的屍體吧?屍體多了,線索也多了,可供調查的東西也多了。你也是這麽想的嗎?”年輕人不再言語,但心裏想的無疑就是這點。你寬慰地再次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表示對他的鼓勵:“你想的也沒錯。一個人一旦想擺脫書裏的荒誕形象,就必須麵對現實中另一番的荒誕。這兩種荒誕,在本質上是不同的。前者多了些幽默,後者多了些殘酷。當一個被千千萬萬人所倚靠的名偵探,隻能做出那些花哨無用的邊緣推理,而寄希望於凶手在下次殺人時犯錯,這樣的情況該是有多麽殘酷啊!尤其是對於那些無辜的被害人來說。但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你盯著年輕人的眼睛,心想自己該用怎麽一副麵目去麵對這單純的少年,想了半天,還是決定麵無表情最好了,這樣還能顯出一份威嚴:“擔心這些東西都是無用的,既不會對調查有所幫助,更會帶來負麵的情緒。要是有這些憂愁的功夫,還不如去嚐試更多的努力。要知道,這殘酷並非是名偵探的殘酷,而是世道、是凶手的殘酷。如果能夠明白這點,你也不會去負擔什麽對大眾的荒謬的愧疚了吧?”雖然你說的很清楚,但年輕人卻隻是略一點頭,你想這家夥可還算有點良知呢。
年輕人又提起了另外的話題,似乎將這殘酷的氣氛給一下子驅散了:“報上新開了一個版塊,說是與讀者進行一些互動。會長看看吧。”你拿過報紙,隻見上麵有個專欄叫做“挑戰讀者”,每次謀殺之後,報上不僅會刊出命案的細節,更會要求大眾也參與破案。報紙自稱獲得的反響巨大,收到的讀者來信堆積如山。但這有什麽用呢?太多的秘密是不應該讓大眾知道的,他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接受報上所說的一切。“恩,我看到了,這很有趣,雖然那些人的想法頗多,但都過於片麵了,感覺就像在寫不入流的小說一樣。”你猜不透年輕人為什麽要給你看這些。年輕人卻道:“自從開辟了這個版塊,報紙的訂閱人數大漲呢!我想……我想……”“你想什麽……”你見年輕人吞吞吐吐,靈機一動,“你想讓我也開這樣的專欄?不過社刊可沒有那種多餘的地方。”“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指了指自己,“我可以負責嗎?我知道自己經驗不足,所以很多事情會長都不……都不勞煩我去做。但我想一個名偵探也不應該孤高的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默默低著頭思考問題吧?如果能和大眾取得緊密的聯係,而這種聯係又是建立在親切、友好的基礎上,我想是不是會對會長您的形象起到更好的作用呢?”你想這倒是一個不錯的點子,雖然你並不奢望能通過這樣的辦法來取得多好的效果,但……你考慮到非常重要的一點,便順著年輕人的話繼續說:“哈哈,那麽該怎麽做呢?我說過社刊是不行的,而我們也不可能在發行的小說後麵添上一筆吧?”“當然,這問題我早就考慮到了。我是想說,可以開通一個郵箱,讓大眾將自己的意見和想法投遞過來,然後我們對其進行回複。”“噫?這可是個好方法,不過……”你覺得自己的做法妙極了,像這樣的安排不僅能讓年輕人更好的去了解社會,也能讓他從某種程度上體驗到一種高高在上的榮耀,“不過我總是太忙,所以這任務交給你是再好不過的了。”你仿佛已經看到那年輕人專注的坐在電腦前,打開一封又一封大言不慚的郵件,對每一行異想天開的邏輯都做出了細致的回複,就像……你想這當然有一種類似批閱奏章的感覺,不過這畢竟是在玩著過家家的遊戲呀。你看著年輕人羞澀的臉龐,覺得讓年輕人進行這樣的“曆練”,一定會收到很好的“效果”:“就這麽決定吧。不過你不能將一些重要的事都透露出去了,萬一被那凶手知道又怎麽辦?”“那好。不過我究竟是以個人的名義,還是以協會的名義呢?”你等的正是這句話:“我能將命案所有的線索都告知你,可見我對你的信任程度了吧?所以你不妨就以我的名義來做吧。這當然不僅是一種……嘿嘿,也是一種責任呢!”年輕人就好像被授予了什麽崇高的勳章,向你敬了個禮。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你想這件事可真是一石二鳥,這件看似充滿了榮耀感的多餘的事,恰恰可以衝淡年輕人心中還殘留的那種信念,那種對於幼稚的小說世界的執著。而自己麽,可又多了一個肯全心辦事的人。
但是這“郵件”又讓你想起凶手新寄來的挑戰信。不同以往的是,信上倒沒有什麽嘲諷偵探的話,反而語氣顯得癲狂錯亂。“上麵居然也提到了生命價值的問題!像你這樣視別人生命為草芥的人,也真的會關心一個人的價值嗎?還說什麽藝術的美感和現實的……粗糙?嗬嗬,居然會用這樣並不搭配的詞語來形容,整封信看起來文理不通,到處都是錯誤。這完全不能表達自己想法的下等人,也會懂得什麽藝術?還說自己曾經體驗過!怕是你在殺人的時候,所體驗到的暴力快感吧?哈哈哈……”你關上門,忍不住的大笑,“你這個笨凶手呀,怎麽不再多殺些人呢?如果這麽有能耐的話,怎麽不留下更多明顯的線索呢?我想那些人大概和你毫無關係吧,世上最難破的就是這種毫無動機的案子。恩,我知道你當然不會這麽瘋狂。你本就想殺一個人,但又為了隱瞞自己的動機,所以故意殺了這麽許多人、這麽許多毫不相幹的人!哼,世人怎麽卻都說我殘酷無情呢?殘酷無情的不正是這凶手嗎?為了自己的一丁點利益,恐怕就是別人一句怨毒的話,就要去殺死這麽多無辜的人。哎呀,真是太可憐了呢!”你作勢想要哭出來,但在臉上的卻始終是一副扭曲的滑稽的笑臉。你捂住了嘴巴,心想這些話可不能被別人聽到呀——我親愛的凶手!還不明白嗎?你所做的一切都會得到回報的,我讚揚您——您其實是在替我殺人呀!
你看了幾眼,實在搞不懂凶手為什麽要寫這種含糊不清的話,於是又放了回去。你想,這種空洞的話自己再也不想看第二遍了,如果不能來給我什麽線索,還留著你有什麽用?你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自己的那套全集上,燙金的字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你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過去,不斷翻看那些空洞的文字。“雖然空洞,不過都是自己的過往呀,也都是自己的夢想。現在……”似乎你每翻一頁,那些曾經被編織成夢幻的文字就從紙上剝離了出來,在你眼前一一舒展開來,“恩,我看到了。那是我曾用筆寫下的美妙理想,現在真的就要在現實中圓滿了。所以到底……對於我來說,就算是成為名偵探這樣空洞的理想,不僅可以在紙上實現,還可以被延伸到現實裏呀!隻有我,隻有我才能做到這件事。”你似乎忘了一直對年輕人的諄諄教導。現在,你眼前的現實生活已經和那本小說融為一體,再也分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