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偵探篇8:恐懼與決心

“比這個更讓人擔憂的是……”稍稍提高的聲音將你從夢境中喚了回來,你還在想那張脆弱的臉究竟是誰的。你抬起頭來,看著麵前的年輕人,感到體內不知有什麽東西正在緩慢流失著。雖然被喚醒了,但你依然不自覺的往下看著自己的身子,仿佛在瞧身體上有沒有出現洞口。年輕人見你走神了,將一張照片攤開給你看:“這是在那個推理迷的桌上發現的,一本凶手故意打開的書。之前您還對我開玩笑說這會不會是針對您的陰謀,但現在……”年輕人打開一個文件夾,念道:“‘這怎麽可能呢?一個人竟然可以從三十層樓跳下,而到了第三天才墜落在地!這種幻想中的天真事情,真的可能發生在現實裏嗎?’‘真令人感到不寒而栗,惡魔的傑作。’……這是那一頁上的片段,我想您……”你聽了這兩段話,直感到好笑,心想世上哪有什麽惡魔,隻有在尋人開心的小說裏,才會安排這樣懦弱而愚昧的人登場:“我什麽?我不明白……這些話與我的關係是?”你已經不願再聽年輕人冗長的描述了,你心中甚至有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覺,你知道那是懷疑和嫉妒被交織在了一起。年輕人欲言又止,似乎覺得你的反應實在出乎意料,忽然走到了你身後的書架上尋找起什麽來。你完全不明白年輕人的做法,直到年輕人將你的小說攤開在你麵前,上麵竟有著你所認為的尋人開心的幼稚語句。“哦,這原來是我……以前的作品。”你想輕描淡寫的解釋過去,“時間久了,都記不清了,我不認為這部作品很優秀。但……”你果然想到了年輕人所說的要點,心中一驚。“但凶手卻為何要模仿您的作品?再加上這針對您的挑戰信,我可真不敢想象這陰謀的目的!”年輕人義正言辭,但比起這點更讓你驚訝的是,你想不到自己所寫的竟會如此可笑,也想不到多年以後自己會去嘲笑這份最初的可笑。所以你隻是道:“沒有人會為了覬覦我而花這麽大功夫的,這無疑是一個巧合罷了。”你合上了那本書,不耐煩的表情告訴著年輕人:如果沒有更有價值的線索,還是回去吧。

年輕人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吞吞吐吐的道:“這點當然不是關鍵,更可怕的是……”“可怕”?你皺起了眉頭:“竟然用可怕這樣的形容詞,到底發生了什麽呢?我知道昨天又有一個心理醫生被殺了,根據日期以及現場裝飾,肯定是那凶手所為。是又調查出了什麽疑點嗎?”年輕人又打開文件夾,從中拿出一張紙:“會長您看,奇怪的是……很奇怪,這個心理醫生並沒有……我是說和你所推斷的那件事並沒有關係。那就意味著要麽這不是連環命案,要麽凶手改變了計劃,要麽……”年輕人翻起眼看著你,神情窘迫,你這回明白年輕人究竟為什麽這麽早把你叫起來了。“果然是我的推理有問題啊,經曆過這種事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所以之前的都可算巧合嗎?”但你心裏想的卻是——這年輕人終於可以逮著機會來挖苦你了!但年輕人去卻連忙擺擺手:“不過,之前的人都經曆過那件事,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所以總覺得裏麵有問題。會不會是搭便車殺人?會長已經把日期和裝飾的線索透露給了大眾,所以有按照這樣的邏輯來殺人的人,也不足為奇吧!”你點點頭:“是有可能,當然也可能是凶手改變了計劃。不過現在最關鍵的是……”你低頭似乎又陷入了某種幻境,一邊在口中還輕聲的道:“關鍵的是,我是否還會為大眾們所相信?我所做的努力都白費了嗎?這難道才是凶手的目的?為了整垮我的自信?”但年輕人似乎沒聽清楚你的“胡言亂語”,湊過來問道:“關鍵的是什麽?”你趕緊閉起嘴巴,正色道:“關鍵的當然是找出凶手。”但提到“凶手”這個詞,你就感覺這個房間充滿了血腥,凶手似乎在某一個陰暗的角落裏躲著,這年輕人一旦走了,凶手也就會衝過來將你的屍體扔在人們的眼前。你這時反而不希望年輕人走了,但內心不斷膨脹的恐懼卻讓你的舌頭也不由自主地打起結來:“恩,那麽、那個,你能否……我叫你、你們去辦的,還有什麽事要說的嗎?這些資料就放這吧。”

你感到年輕人已經看穿了你的恐懼,現在換做他高高在上的俯視你了,你們的地位已經發生了可怕的變化。你甚至感到自己已經完全被那不知名的凶手所控製,他正一點點的將你擁有的偷走。你眼前再次浮現了那個中空的人偶,隨著內容物的流動,你感到自己變輕了,幾乎就要不存在了……“還有是關於郵箱的事,基本上和上次沒什麽變化。雖然會長做出了更深入的推理,一開始取得了不錯的……”年輕人不明所以的看著你,但你眼前仿佛隻剩下那個古怪的人偶,由於內容物的流動,它甚至還在不斷左右搖擺著……“效果,可是推理迷……於是到底……現在還不清楚……隻是大眾又開始顯得……我已經做出了一些努力……我現在也有些後悔……我想說會長你能否……畢竟我不是……”你試圖集中精神,心想將流過去的東西再拉回來吧,但你不知道用什麽才能拉回來,隻是也隨著人偶的擺動不斷擺動自己的腦袋……“會長……你怎麽了……恩,但當中也不是完全沒有……我還發現了……這些信都很奇怪,仿佛……知道了一切……甚至一些……我感到很不可思議……甚至有點難以置信……會長……”但沒有什麽能夠阻止這種趨勢,你感到全身的骨髓都一點點的流了出去,你疼得快流出眼淚來,但那年輕人的報告似乎停不下來了:“所以,這些信不同往常,我甚至覺得是一個知道內情的人所為。也許不是很關鍵的人,但在這些嘲諷和洋洋自得中,無疑充滿了對於案件細節的準確描述,這些描述我想並非……”突然,不僅是那透明的東西流光了,連人偶的空殼也一並被吸了過去……你感到自己的皮膚被不知什麽拉過去,下麵的血管馬上就要暴露出來,接著是你的神經、骨頭、內髒、腦髓……

但突然之間,所有的東西都被彈了回來,你隻感到肩上一隻冷冰冰的手,年輕人幾乎是尖叫著喚醒了你。你這才感到你什麽都沒有失去,剛才不過是一個半醒著的迷糊的夢。但那種被彈回的感覺是如此的真實,你感到你的身體裏充滿了空隙,接觸到空氣的骨頭上傳來生澀的疼痛,那些神經似乎還在體內亂竄,血液還沒有完全散開,正集中在一塊地方……尤其是你的腦袋,感覺流回去的是一種強烈的酸,正快速腐蝕著你的頭顱,你的腦髓正如雨滴一般淅淅瀝瀝的落下……直到年輕人再重重的搖了搖你的身子,在你耳旁大叫了好幾聲,你才完全從荒誕的夢中擺脫出來。你不想引起年輕人的注意,隻是道:“沒事,我在想其他的東西。你的話我都聽見了,反正信箱的事一向是你負責的,雖然很有難度,但盡量塑造一個親民的形象吧。那麽……”你依然在懷疑自己的身體是否被肢解了,因為剛才的感覺實在太過真實,於是抬了抬手臂,又在底下伸了伸雙腳……見到它們完好無損,才長出了一口氣,而心中對於凶手的不安也消減了幾分。你想自己還是過於擔心了,這種擔心甚至影響了自己的判斷,使自己做起幼稚的白日夢來:“那麽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你生硬的問道,巴不得年輕人早點離開,好讓自己遠離這案子所帶來的驚恐。

但年輕人發現了你完全沒事,一時定下心來,甚至坐在了你對麵:“之前所說的事情,我想不需要我匯報,會長也能知道的。”“那還有什麽好說的?”“因為自己承蒙會長慧眼……我是說提攜,將我這麽個被人譏諷、被人看作一無是處的人‘收留’下來,讓我有能力可以去實現自我的理想。會長這種精神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這種親力親為也讓我自己樹立了另外一個目標。”“哦?”“恩!”年輕人重重的點了點頭,“我是想……我是想今後自己也能像會長這樣,多多給比自己年輕的人機會,好讓夢想的火苗不被冷雨所澆滅。於是……”“於是?”你不明白年輕人到底在說什麽,但能被人崇拜無疑是一件快樂的事,於是你就順著年輕人的思路道,“於是你也想去幫助更多的、像你這樣的人嗎?”年輕人再次重重的點了點頭,興奮得一下子站了起來:“我們的理想難道有錯嗎?為什麽要投身於那些庸俗不堪的、毫無前途的事業中呢?去白白浪費我們的光陰?若非遇到會長您,我完全能想象到自己餘下的人生——不過是苟活著罷了!而現在,我能有時間去寫自己喜歡的小說,甚至還能在現實中幫助會長您去……參與到案件的偵破中去!我以前從來都不敢奢望的啊!”你再次聽得不耐煩了:“這完全是舉手之勞,有這個功夫,你還不如……”“我是說,我是說……”年輕人焦急了起來,甚至少有的打斷了你的話,“不,這不是白費功夫,我之前也遇到了那樣的人,現在……”年輕人穩定住了情緒,繼續說:“他也非常希望能從事推理小說方麵的事情,而且更讓我驚喜的是,他比我還要年輕,但已經寫了不少令人讚歎的篇章。我看著他,就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你當然也覺得看著年輕人也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這有什麽意義呢。“人總是要變化和成長的……”你的話卻被年輕人如潮水般的敘述給淹沒了:“我是說,那個人有能力,有理想,有抱負。更讓我吃驚的是,哦不,是讓我感到悲痛的是,他也有和我一樣的經曆!一樣遭受著別人的不屑和冷眼,一樣被人歧視,一樣被人壓製。每天都要去做那些……那些隻有沒有靈魂的動物才去做的事!他逐漸感到人生毫無意義、一片空白!但自己卻沒有能力去擺脫,隻好繼續沉淪下去……仔細想想,這不正是我所經曆過的人生嗎?但我改變了、我長大了,我變得可以去掌控自己的未來了……這一切,都要感謝會長您呀!如果不是……”聽到現在,你才真正感到厭惡——什麽家夥!竟然以為你是會長我嗎?你也想像我一樣去提攜別人?你來到協會不過幾天,不過做出了一個愚不可及的小推理,就妄想能夠取代我嗎?你也配去提攜別人?!

你的心砰砰跳著,就仿佛那年輕人真的會把你趕下去,然後取代你的位置。你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這恐懼和之前對凶手的恐懼交錯在一起,更讓你喘不過氣來。但年輕人的那番轟炸還沒結束:“所以,我才想到作為我自己,是否也可以做這樣的善事。這個人的確很有想法,如果我們可以讓他進入協會,不僅會幫到我們,更重要的是,能夠改變他自己的人生,讓他去實現自己的夢想。”“蠢貨!”你在心裏罵道,“改變他的人生!實現他的理想!這些又關我什麽事呢?又關你什麽事!難道你真的以為我是在幫你嗎?你這個愚不可及的蠢貨!”你就要發作,但年輕人的下一個詞卻讓你一下子閉口了:“偶像!重要的是偶像的力量,如果能讓會長你去親眼和他見麵、握一握手……啊,真不好意思,我居然忘記說了,他心裏麵最羨慕的人就是會長你,您可是我們的偶像啊!偶像可以……偶像能夠……”“偶像。”你把這個詞念了一遍,頭腦裏立即浮現出那尊古怪的中空偶像——沒錯,那個夢果然是這樣的意思,流動的**代表著榮耀,而那個有力的臉本來屬於我,現在卻慢慢變成了這個人!

你盯著眼前的人,目光中似乎要噴出火來:“你說什麽?讓我去見一見他?”年輕人不想你的目光卻是這樣,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我……我是想讓他見到心中的偶像,這樣他才可以更……”你再次將手重重的拍在了年輕人的肩膀上,這個動作你已經好久沒做了:“嗬嗬,真好呀。那就這樣子吧,我可想親眼見一見能讓你也感到歡喜的人才呢,這真好呀。”你目光中的怒火一下子熄滅了,你再次換上了一副和藹可親的麵容。你想,那個夢難道真的會變成現實嗎?去幫助這個愚蠢的年輕人,是否是自己這輩子最大的錯誤?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就要失去了嗎?現在,這眼前的人雖然依舊是你的一件工具,但你感到這工具相當危險,一不小心可能會傷到你自己。所以唯一應該做的就是去……“到底是什麽人呢?真的那麽有才華嗎?像你這樣的人居然也會被吸引?還感覺是你的……影子?”你慢慢滑下你的手,但年輕人身上卻不由自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還真的很感興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