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1

眾所周知,我是一個磨睛人。磨睛人的職責就是磨出各式各樣奇妙的眼睛,對此我還是有那麽點自信。我好像天生就是從事這份工作的料,從第一隻眼睛開始,我的周圍就滿是讚譽。排隊上門來磨眼睛的顧客絡繹不絕。要知道,如果沒有我所磨出來的精妙眼睛,那麽人們什麽都看不見。你會想,這可不容易嗎?拿上一隻眼睛打磨一會兒,隻要等到它變得晶瑩剔透不就可以交差了嗎?但眼睛是一個人身份的象征,如果每一隻眼睛都差不多,還怎麽區分人的高低貴賤呢?我所打磨的每一隻眼睛都是不一樣的,每一次磨製都是一次非凡的創造。可以說這是一種天賦,別的磨睛人是遠遠及不上的。

更為關鍵的是,從一隻眼睛開始,磨睛人完全掌控了顧客的認知世界。我所打磨出的眼睛是什麽樣的,那麽人們所由此看到的世界就是什麽樣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麽多人所認識到的世界就都是由我所創造出來的了。我和其他磨睛人相比最大的優勢在於,我能竭力創造出許多與眾不同的奇妙世界,隻要從打磨一隻眼睛開始。這隻眼睛有凸有凹,有平有彎,有的光滑有的坑窪,但這隻是打磨的開始。好的磨睛人遠遠不會滿足於此,他們創造更為精細的世界。有的人將會看到這是一朵小花,永遠不會改變的一朵小花,有的人則一會兒看到是一群美妙的生物在花蕊上**,一會兒看到是每張花瓣上都浮現出了邪惡的麵孔,仿佛要掙紮出來向這個世界複仇,後麵的那隻眼睛當然就是我的功勞。

所有人都追求我所磨出來的眼睛,它充滿了魅力。即使是再高的價格,也不能阻止人們追求屬於自己的永恒的美,不是嗎?所以有的顧客甚至買了一隻又一隻,每天都交換著使用,這樣他的世界就永遠是新鮮的了。但是為了保證公平,我對於這樣“貪婪”的人往往會百般刁難,往往會開出一個天文數字,或者故意將他們的任務往後排。但你隻要戴過我打磨出來的眼睛,就永遠也不會摘下來的,除非你準備祈求我幫你打造另一隻。這些“貪婪”的人傾家**產,或者年複一年的等待下去,就是為了能看到更為迥異的世界,除此之外,這個世界對於他們似乎沒有了意義。這些顧客的執拗讓我感動,盡管一天的工作下來我已疲累至極,但麵對著那一隻隻流著期盼的淚水的古怪的眼睛,我還有什麽拒絕的理由嗎?我再一次拿出我的斧子、我的錘子、我的錐子、我的釘子,我搜腸刮肚的想要製作出全新的魔幻的世界。而當顧客將新的眼睛戴上,當他們欣喜若狂的將舊的眼睛重重的扔在地上,我還有什麽理由不視我所創造出的東西為奇跡呢?

我從不留戀那些被看舊了的眼睛,我創作的宗旨就是永遠朝前看。所以每天我都要清理那些被扔在地上的舊眼睛,沒有會注意到這些殘渣和碎片。我將它們掃進垃圾桶,就當從來沒有製造過這些東西。我想我或許遲早都得雇傭一個清潔工,來幫我打掃這些垃圾,這實在占去我太多思考的時間了。但也有人告誡我說,磨睛人需要休息,他們的活不僅僅是體力勞動,也是極致的思想勞動,如果不能得到充分的休息,磨出來的眼睛根本看不到任何的東西。我很想聽從這些勸誡,但是內心的**卻使我無法平靜下來。我生來就是創造各種幻境的,我無時無刻不在編織著人們所渴望的奇異世界。有時候我真覺得時間太少,我所構想的眼睛不可能全部製作出來,有太多的世界被我割舍在了腦海裏。到了這個階段,我又有一種想要收個弟子的打算,不然等我雙手顫抖得不能在磨眼睛的時候,還怎樣將我內心的波瀾表達出來呢?

但人們往往隻會享樂,卻永遠也學不會服務。他們在我所創造出的畸形世界中流連忘返,甚至希望我能提供出更多更美妙的幻境。唯有我知道我已經到了某種極限,我雖然表麵上自信的回應,但內心卻在猶豫。或者說這不是一個極限,而是一個瓶頸。我每創造出一個世界,就會或多或少的發現和舊有世界的相似之處。仿佛我隻是在改進這隻眼睛,卻不是真正的創造。我隻是將邊邊角角磨的更光滑,或者將那彎曲的角度稍加改變。我細心的打掃著被丟棄的眼睛,看到一整隻就踩得粉碎。我深怕我這無法創新的秘密被世人知曉,從而失去那些讚譽。另一方麵,我開始尋求有什麽可突破的地方,好讓我擺脫這種窘境。這不僅僅是對於一個不能曝光的秘密的擔憂,它還充滿了一種關於欺騙的內心譴責、一種關於能力的深刻質疑。尤其是最後一種最為讓我難過,難道我再也無法創造出像一開始那隻一樣的恢弘無邊的世界了嗎?難道有一天我也會那些舊眼睛那樣被人丟棄、無人問津,被人認為是江郎才盡嗎?我深深的苦惱於這些,最後我開始招收弟子。因為我知道這是唯一可以用來掩蓋的方法:我這是在忙著傳授技藝,疏於創作也是可以理解的吧?不過還好我所磨製的眼睛靈動多變,可供君觀賞一輩子呢。

2

但怎麽叫一個沒有天分的人也學會這項需要天分的工作呢?這種人永遠隻能進行模仿,而不可能進行創造。又怎樣才能從模仿跨越到創造呢?像我這麽一個天生就站立在創造這一領域的人,根本不會擁有這方麵的經驗。但還好我記得這隻是一種掩蓋的行動,我根本無意去教會別人怎麽磨出神奇的眼睛。所以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臉孔,讓他們從模仿開始學起、並且永遠停留在此也就可以了吧?我開始珍視那些被摔壞的眼睛,它們每一隻都是我的授課來源,我斷然不可以再揮霍下去了。接著有一天我觸摸著那些割手的殘渣,突然有了一個絕妙的想法,於是我讓我的學生們從複原眼睛開始學起,我故作神秘的說去修複一個被破壞了的世界,你所獲得知識將是單純模仿的許多倍,而隻有深刻了解那個世界存在的意義的人,才能去修補它表象上的裂痕,即使它已經碎成了粉末。所有人都對我的這番高論嘖嘖稱奇,正如他們曾經誇讚我所塑造的眼睛世界。但讓無所事事的學生們有事可做,隻不過是我這絕妙想法的開端。那些被修複好的眼睛,實際上和原來的已經判若兩睛。有的甚至隻是磨平了那些裂痕,好讓它們顯得不是那麽割手。其實透過那些色彩斑斕的表象,我們能夠看到什麽內在的意義呢?什麽都看不到,表象即是它的意義所在。這個道理唯有在我停止打磨眼睛的時候,才意識到。一開始,這個道理對我來說似乎毫無意義,它隻是表明了我連塑造這樣的表象都無能為力,還要依靠各種手段來欺騙世人,但這隻是一開始。

而我幫那些重修修複的眼睛找到了自己的價值,那就是成為我的全新創作,這才是我這個絕妙想法的意義。既然我已經沒有能力再創造全新的世界了,那麽將那些破裂的世界修補一下,當做全新的世界兜售出去是否可行呢?我之前絲毫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因為我本就可以源源不絕的創造新的眼睛。但現在,一個貧瘠的、喪失力量的人終於開始尋求欺騙這種勾當的幫助。他顫顫巍巍的仔細擦拭那隻重新加工的眼睛,不讓上麵殘留一顆灰暗的塵埃,隻是為了賣個好價錢、隻是為了證明自己完全可以繼續這種天賦。他顫顫巍巍的遞出這顆眼睛,並用另一隻手暗暗撐住自己的身子,臉上盡量顯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他顫顫巍巍的鬆開扣緊那顆眼睛的手,當顧客接過之後故作輕鬆的垂到腿上,嘴裏不耐煩的開始叫喚下一位貪婪的人,但毫無疑問他的精力百分之百放在那個戴上眼睛的人,他在等待著一場事關其存在價值的判決:究竟那個人是會狠狠的將眼睛摔爛在地板上,揭發他的騙局,還是……但我依舊是勝利的、欣喜的一方,那個貪婪者完全沒發現這隻是一顆廉價的、喪失創造力的舊眼,還一個叫的點頭致謝,說我讓他開始了全新的生命。那個人將頭拚命的往前伸,去感受這個由眼睛所塑造的怪奇世界,他完全的沉迷在裏麵。我看著他那副古怪的樣子失了神,連下一位顧客都晾在了一邊,以至於他以為我自持身份而開始傲慢得不可一世起來。

我根本顧不上傲慢,我驚訝於這樣的事實:這明明是一顆舊的、壞的,總之是濫竽充數的眼睛,為什麽這個人卻察覺不出,甚至還像戴了一隻全新的眼睛那樣歡呼雀躍?如果這是真的話……我又將一隻舊眼遞了出去,那個人仿佛比前一個更加高興,一路狂奔出去。於是,我遞出去的手再也不會顫顫巍巍了,雖然暫時還不明白這裏麵的道理,但我重新建立了某種古怪的自信。很快,這些廢棄的眼睛就讓我大賺了一筆,並且從那些驚人的、古怪的事實中,我發現了一條規律:凡是修補得越來越接近完好的,則人們對其的驚異度越低,反而是那些隻打磨了幾下的,人們則越發為其吸引,其所依賴的時間也越長。很自然的,我將學生們修複好的眼睛再次砸碎,並當做全新的世界兜售出去,如此下去不久,我就重新獲得了人們的無上讚譽。但我的歡樂之中仿佛也塞入了某種古怪的東西,我體會不到一開始的那種毫無雜念的歡樂,而是感到有一些道理必須去弄懂。我的騙局越是成功,則我的負罪感也就越是強烈,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我所遞出去的手重新開始發抖。我並不擔心他們會察覺出我的可恥的秘密,我所擔憂的隻不過是他們會繼續這麽強烈的讚賞我、讚賞那一顆顆欺世盜名的眼睛。如果這種讚美成立的話,那麽是否是說:我以前所殫精竭力所創造出來的非凡之物本身就是毫無意義的呢?隻不過和這些破碎之物並無區別?我的天分和我的事業的價值又在哪裏呢?我整個人之所以存在的理由又是什麽呢?如果這些東西都可以被人加以這樣的讚美的話。

這是我所從未考慮的問題,因為一開始我所塑造的和追求的東西就是好的、美的和妙的,是一種極致的創造。然而就現在來說,又用什麽來區分美醜、來肯定一種事物的存在價值呢?這兩者之間難道不存在一個標準碼?如果不存在,那麽我所認為的我的天分不也不曾存在過嗎?但無論如何,我的欺騙的生涯已經開端,為了違心的獲得某些持之以恒的讚譽,我的所作所為必須繼續下去。為了化解這種施加於我身上的自我折磨,我開始折磨我的學生們。我告訴他們,他們所修複的眼睛並未能賣個好價錢,甚至根本就沒在市麵上流通,因為我已經將它們又統統打碎,並且再次讓他們修複,這就叫做循環利用,這隻是一個學習的手段,而達不成任何的價值和結果。學生們開始認識到他們在做這世上最荒唐的苦役,各個都愁眉苦臉,有的甚至想要離開。我不動聲色,因為我自己也同樣的愁苦,我也一樣意識到這個工作關於意義的喪失,如果無論什麽樣的眼睛都可以為人所讚譽,那麽我所要追求的目標究竟還存不存在呢?這個世界上的磨睛大師和磨睛人之間不存在什麽區別嗎?若真是如此,我還為何繼續操持著我那可笑的斧子、錘子、錐子、釘子呢?難道僅僅是因為它們可以換取金錢?我隻能報以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