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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正當我在繼續我那可憐的勾當、正當我在裝腔作勢中逐漸麻木的時候,聽到大夥兒都說這裏來了個外人。一個外人?我當然知道除了這裏,其他地方也有人存在,或許比我們這裏還要多得多。但我從來沒有繼續想這個問題,我將所有的思考空間都留給了磨睛這項事業,根本沒有精力,或者說我實在不屑於想其他的什麽人。但我的那些顧客卻像發現了新世界那麽激動,甚至都紛紛離開了原來的隊伍,去參觀這個外人去了。我心中替他們感到可笑,我很早就聽說外麵的人都不會磨睛這回事,並且認為這毫無意義。在我看來,這不過是一種膽怯,並且卑劣的將自己所不會的事情斥為毫無價值。這樣的膽怯而卑劣的人,在我的思維空間中是占據和停留不了的,所以我很快對他們感到無趣,很快便遺忘了他們。所以當大家都不再擁簇著我,而投入那個外人的懷抱時,我除了可笑的感覺外一無其他。恩……或許,這其中還暗藏著一絲嫉妒,作為一個磨睛大師卻敵不過一個外人的魅力?我漸漸開始坐不住了,我憤怒的捏緊手中的眼睛,它未曾修飾的棱角刺得我的掌心生疼。我能感覺到它開始了自我擠壓,開始慢慢破裂、慢慢死亡,最後我的獻血灌進了那個迷惘的世界,我將和它一起從眾人的眼前消失。
但是那些貪婪的顧客們完全舍不得我的離開,他們再次衝過來、再次依附於我的羽翼之下。其中有一個熱情的衝著我招手,召喚我過去。我本得告訴他一切都要按照次序來,不能夠壞了規矩。但是在經曆過那個莫名出現的外人的風波後,我隻要看到真誠熱情的對待我的人,我的心就難以承受,我必須回給這個善良的人最奇異的世界。我將手中那個廢棄的眼睛丟開,但還沒等我拿出其他更為精雕細琢的奇異世界,那個人就停止了招手,反而躲到了其他人身後。我驚異於他是這樣的善變,心中的怒氣又開始聚集。但一個我完全沒想到的人卻被他從人群中推到了我的麵前,正是那個不合時宜出現的外人。我之所以能一眼認出這是個外人,原因就在於他沒有眼睛,他無法看到我們這個由色彩和形狀所組成的美妙世界。他缺了眼睛,這個可怕的空洞就在他的頭顱上,因而我看了惡心的想吐。想不到在我的有生之年,竟會看到這番恐怖的場景,一個沒有眼睛的人,也就等於失去了一切。可是我的這些顧客們卻將這麽個殘疾的外人推到我麵前來,這意味著什麽?難道說他們開始知曉我對他們所作的也不過是一種可怖的欺騙?那些奇異變換的世界和一個漆黑無邊的世界,真的有什麽兩樣嗎?
我正在困惑和憤怒的交織之下,但四周突然爆發出了雷鳴般的笑聲。我的臉頰上猛然浮現出了兩抹紅色,心髒也瞬間開始猛烈的收縮和擴張。他們知道了嗎?是這個外人告訴他們的嗎?可是……我滲出的汗液滴到了我的眼睛上,我的世界開始出現了變形。我想用手去擦拭,可是我發現我的手再次變得顫顫巍巍。時間仿佛在這陣突如其來的笑聲中停滯了,難道我作為一個磨睛大師要一輩子站在這裏化為一座恥辱的雕像讓人來指指點點嗎?這時,我感到我的身子撞到了什麽柔軟的東西上。我將眼睛固定住,這才看到是那個外人撞向了我。他們又為什麽去推一個告訴了他們真相的人呢?難道他們全都瘋了?從那個外人的嘴裏開始冒出一些叫聲,“原來外人也有嘴巴呀!”我失聲的叫出這句話,並立即將這個恐怖的殘疾推了出去。“原來外人也有嘴巴!”不知為何,我的四周開始不斷響起這句話,並且語氣裏充滿著嘲諷和輕蔑,而那個外人也一直被推來推去。我茫然的麵對這樣的場景,這才明白我並沒有被大家拋棄,他們所作的一切不過是要嘲弄這個沒有眼睛的外人。我之前所擔憂的一切都不複存在了,我的秘密既不會泄露出來,而這個外人也不會威脅到我的存在。
但就是在這樣一個輕鬆愜意的場景中,我反而要裝出另外一副嘴臉了,我叫他們都停下來,然後對這個可憐的人道:“我能明白你的痛苦、你的迷茫。你看不見任何事物,而不斷的在欲海中沉浮。但是現在……”我回頭用眼睛掃了掃我忠實的顧客們,“但是現在,卻是你唯一的機會,我能夠幫你磨製最適合你的眼睛,好讓你能看清這個繁華而殘酷的世界。”我想我的謙讓和風度一定會讓這個外人臣服,而接下來我就要在他的麵前施展我的技巧了:“我不會向你收取任何的金錢,反而要給你很多的愛,好讓你知道……”然而我充滿機智的美妙的話語卻被外人所打斷了,他似乎才回過神來,麵對我的施舍一點都不感激,反而就如之前被嘲笑的那樣嘲笑著我這個磨睛大師:“蠻人也會產生同情嗎?我隻不過略一經過這個野蠻的地方,想一看究竟,卻不料誤入險地。還要去裝上什麽磨製的眼睛……哈哈哈,眼睛卻居然是磨製的。”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質疑,就像有人在懷疑一加一等於二一樣,我再次深表同情:“我想一個看不見任何風景的人,也的確無法體會現實世界的美妙。但是請您耐心一點,隻要裝上我這精心磨製的眼睛,你就有能力去看清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這些事物充滿了各種各異的色彩和形狀。你會看到這裏每個人慈祥的麵目,你會看到這世上並不存在兩片相同的葉子,你會看到……”他並沒有領受我的教誨,反而報以更激烈的嘲笑聲:“哈哈哈,你有沒有看到……對的,是用你那磨製出來的眼睛看到在我的眼角裏所笑出的淚水?”我看到的確有一些**從他臉上那可怕的空洞中流了出來,我想即便是沒有眼睛的人,大約也會因為自卑而流淚?我便想繼續開導下去,但他忽然筆直的走向了我,我看到那個空洞周圍糊著的膜正一張一合:“讓我來告訴你什麽才是眼睛。”那個空洞中的黑點正上下左右的旋轉,在邊緣處甚至還有一絲絲鮮紅的血絲。這究竟是什麽?是一個被挖去的眼睛嗎?他這隻被挖去的眼睛,為什麽還向我放射出一股近乎壓迫的目光?“這才是眼睛。”他指著自己的那個空洞,上下兩層的膜再一次的張合,“我能看見你,我能看見你眼睛前麵那層愚蠢可笑的玻璃,我能看見在這層愚蠢可笑的玻璃後麵那隻嬌柔無助的眼睛。”我驚訝得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難道這個人沒有眼睛……也能看到嗎?我仿佛再也看不見周圍那些烏合之眾了,我隻看見眼前這個從黑洞中散發出某種光明的人。他摘下了我的眼睛:“你們就是通過這個東西來看世界的嗎?這不是你們的眼睛,隻是一層遮蔽著的鏡片,我想應該叫它眼鏡吧。現在,沒有了這副眼鏡,你就什麽都看不清了嗎?不,不要躲避這光芒,張開你的眼睛吧,張開!好好的迎受這世界的光芒吧。你會看見……你會看見……”
我的整個世界都變了樣,我生存在一個殺了人的世界中,並且自己變成了人見人打的叛徒。這全然隻因為我不再用“眼睛”去看這個世界,我開始慢慢了解到那個困惑我的問題的答案。但我無人訴說!那個可憐的外人因為散步荒謬的謠言而被處死,至於我……人人都說已經不再是他們其中的一員了,至於磨睛大師這一稱號就更無從提起。但變得不完全是這些,自從我脫下了自己的“眼睛”,我才開始真正看清楚這個世界的美妙,不再有如幻覺般的五顏六色,也不再有奇異莫名的變形,我所看到的是一個無比平淡卻又無比真實的世界,這全然也隻因為我開始用“眼睛”去看這個世界。我長久的在二者之間衡量、取舍,對於我來說,要重新戴上“眼睛”,去做一個磨睛大師或許是無比簡單的,我擁有磨鏡片的一切技藝,我可以將一塊鏡片磨成任何的形狀,我可以在其內部打出任何想要的小孔。但是一看到這個真實世界的力量,我就瞬間明白這些技巧和手法都喪失了基本的價值,在一塊能透光的鏡片上麵雕琢出一個虛假的世界,這究竟有什麽意義呢?在人眼前的是一朵小花,那麽就是一朵小花無疑,為什麽要透過“眼睛”去看成一隻飛鳥、一朵烏雲、一個火山口呢?這我所看到的飛鳥、烏雲和火山口卻並不存在,隻不過是那鏡片所欺騙我的,人難道可以沉溺在虛假的事物中而不知覺醒嗎?但我以前就是如此的啊!我以前就是終日沉浸在各個虛假而變幻的世界中,甚至也為別人塑造這樣的麻醉劑。於是我現在逢人便說——你這個蠢貨!那並不是你的眼睛,你甚至還沒有用過你的眼睛呢!你被這樣東西所操縱,甚至完全迷失了自己的存在!我試圖去摘下別人的眼鏡,但這是徒勞的,那些人的眼鏡一旦被摘下,那麽他們就瞎了,他們就看不見任何事物。我知道他們的眼睛都還完好無損,但是他們用不了它,他們拒絕用它,他們拒絕這個真實而平淡的世界,他們趕忙彎下腰撿起眼鏡顫顫巍巍的戴上去,以便看清楚我這個叛徒的嘴臉!我什麽都做不了,我無法想象在這裏,隻有我一個人能看清這個世界的原委!
可是就是這件事——我看清了世界的原委——讓我成為了罪不可赦的叛徒,讓我成為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反社會罪人。我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這美妙的眼鏡隻不過是我們賴以去看的一種工具,然而這種工具卻突然搖身一變成為了“視覺”的本身,我們迷失在這種有缺陷的、特殊的樣式之中,永遠也無法了解到那個唯一的、無所不在的主宰本身了。認識這個主宰是何其困難呀,我如今教人真理卻被人唾棄。更令我難過的還在於人們無視於我的這種執著,將我所堅持的東西視為無物,我的堅持也就瞬間喪失了堅持下去的意義。一切不都是無用功嗎?我就算看得再清楚、再深入,不也沒法激起那些迷失的人的心湖中的一點漣漪嗎?一個永遠不會有回答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地獄,我如今再在這裏呆下去又能怎樣?我幹脆還是一死了之,或許洞悉真正的真理的代價就是孤獨和死亡。
我懷疑這些人怎麽可能天生就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能看呢?一個人怎麽能天生就用另一雙“眼睛”去看世界呢?我們這些人恐怕是忘懷了曾經有過的恐怖經曆,我們並非出於自願而是出於某人邪惡的實驗而被綁架於此。在實驗的過程中,我們深陷進去難以自拔,甚至開始相信這個非人道的實驗、開始自己去做這個非人道的實驗。但當我終於走出這塊地方的時候我才知曉,一切不過是自願。因為我看到迎麵組來的人。他擁有自己的眼睛,他開合著那張無以倫比的膜,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世界,但隨後他就將那副眼鏡戴了上去。這或許是從我這裏流出去的眼鏡,我因為感到熟悉而不覺鼻子有些發酸。那個人卻笑了,他通過這個“眼睛”觀察到了更為奇妙的世界,他開始將這眼鏡當成自己的眼睛了,我知道在不遠的將來,他就會忘掉這天生的關於人性根本的一切,他會貪婪的索求更為獨特的“眼睛”,他會抹去自己在意義世界的存在,而投身於一個花哨而虛無的世界。由此,我猛然回憶起數年前那無比相似的一幕,這個迎麵走來的人就是我的影子,我無比高興的邁入了虛幻的魔鬼領域,如今要麽繼續在裏麵漫無目的的漫遊,要麽無比痛苦的逃離那裏,讓風沙永遠吹掃著我**的、脆弱的眼睛。
這也過於悲觀了,不是嗎?相對於在那裏意義的喪失和孤寂的下場,去尋找原始的和更實在的意義難道不是我接下來該做的嗎?我之所以逃離出來,不正是為了去尋找到那個屬於外人們的真實世界嗎?如今卻為何在風沙中自憐自艾?我無比的渴望與外界交流、無比的渴望有人可以同樣用熱切的目光注視著我——用一隻真實的眼睛。就這樣處在悲痛與渺小的希望的交織下的我,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的叫喚。我握緊著手中的武器——一把斧子、一把錘子、一個錐子和一枚釘子,我害怕那個世界的人過來追殺我,我害怕失去我這本來就擁有著的眼睛。但是我僅僅聽到了一聲親切的問候,我回過頭去,正看到那個我以為已經遠去的人。他隻是一個勁的問我:“聽說前麵是一個磨製眼鏡的地方?”我顯得自嘲的答道:“嗬嗬,我就是魔鏡師。”“你是魔鏡師?”他跳將起來,從懷裏掏出了那副他剛剛戴上去的眼鏡,“可以幫我……可以幫我打磨一下嗎?表麵似乎有些磨損。”“你……”我覺得他不再像是我的影子了。他見我有些猶豫,又道:“因為有些磨損,所以看不清了。至於價錢方麵……”我開始明白過來,這個人並沒有進入鏡中的世界,而是將眼鏡僅僅當做眼睛的一個附屬品去發揮它本質的作用。我咽了口口水,接過了那副磨損的眼鏡:“你是要我打磨出一個……”“是的,我想像一個沒戴眼鏡的人那樣看清楚這個世界。”是啊,一個沒戴眼鏡的人那樣看清楚……“我喃喃的重複著他的話,瞬間感到作為一個磨鏡師畢竟還是有用武之地的,我為自己的這種真實的價值和存在的意義所感動,接著流出了我這輩子的第一行熱淚。
(全文完)
(七)凡是僅僅由自身本性的必然性而存在、其行為僅僅由它自身決定的東西叫做自由。反之,凡一物的存在及其行為均按一定的方式為他物所決定,便叫做必然或受製。
——斯賓諾莎《倫理學》
##超胡扯殺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