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手洗熊貓短篇集

偵探篇3:推理遊戲

你本來以為像這樣的案子不值一提,莽撞的凶手必定留下了不少線索。甚至等一開口詢問,他就慌張地露了馬腳。不過那女子的親人少得可憐,有限的幾個也表示毫無頭緒。你當然不相信那警察的調查,隻是參考了一下,就讓人重新暗訪。你知道那些人會用各種手段,即使是涉及最私密的隱情,也會源源不絕地挖出來。果然,現在你瀏覽著一頁一頁堪稱精彩的故事,包括青梅竹馬的初戀、異國古城的奇遇、撲朔迷離的身世……但每一件都和凶殺扯不上邊。到底有誰會去殺這麽個小職員呢?是不是在公司惹到了別人?但另外一疊資料否定了你的猜測,她在公司勤勤懇懇,雖不是不可或缺的人才,但若少了她,工作就像沒上潤滑油的發條,走起來相當吃力。你狠狠地將兩疊資料擲在桌上,心想或許凶手的腦子有問題,甚至根本不認識被害人。幸好自己沒有答應那個警察,不然大眾是無法接受這樣的答案的……

但接下來的案子讓你更為迷惑,凶殺的手法殘忍而果決,死者的背景也複雜得多。但更值得注意的是,現場有和第一起命案一樣怪異的布置。雖然不盡相同,但流露出的氣質似乎是一樣的。就像一位獨具個性的服裝設計師,一年四季設計的衣服不可能相同,但一眼望去就知道都是他的傑作。那麽這個女人也是他殺的嗎?你看著隻剩一個血洞的屍體,心想自己或許碰到了勁敵。但焉知這不是一個機會?誰要當什麽推理協會的會長?那群還在討論著幼稚謎題的小孩,又怎會明白我的意圖?但你看著另一份失竊目錄,就更感到棘手了。

“現場丟了很多值錢的東西,”那個年輕人提醒道,“雖然也留下了奇怪的裝飾,但或許是搭便車呢!”你對他的想法不置可否,笑道:“你是想說有人模仿第一起命案的做法?但現實和小說必然不同,何況報上對於第一起命案的報道並不夠詳細,凶手又是怎麽知道那些裝飾的呢?”“一傳十十傳百,或許是第一起命案的相關人透露出去的。”“這當然有可能,但凶手到底是想殺了那女人,抑或隻是想偷東西?”“假設凶手是個竊賊,但在偷盜過程中被那女人發現,於是失手殺了她。隨後模仿第一起命案的古怪之處,想把罪行推給先前的凶手。這樣的推理如何?”年輕人頗為得意。但你揮了揮手,表示想要驅散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如何?就像用望遠鏡想看到銀河係的邊界。你這樣的想法隻存在於小說中,竊賊被人發現,第一個想法就是逃走,根本不會冒險去殺人。”“那麽……”年輕人十分不服,“根本不是竊賊,而是預謀殺人,隻是要轉移警方的視線!”“哈哈,”你感到他落入了你的陷阱,“雖然我不喜歡用字麵上那套邏輯推理,但那人既然要轉移視線,為何又要偷竊物品,搞得像意外一樣呢?”年輕人愣了下,還想說什麽,但被進來的人打斷了。

他在你耳邊耳語了好久,你非常滿意他的行動,本可以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好好休息一陣。但你忽然請他坐下來,提高分貝故意當著年輕人的麵問:“那麽,推理也被‘裝’上去了嗎?”他訝然了一下,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但馬上恢複了平靜:“恩,和以前一樣,‘驗證’了很多回。”“這樣就好,雖然我知道多是強詞奪理,但也不妨說來聽聽。”你也想讓年輕人在旁,便用手指點了點他,“知道我為什麽說是‘字麵上的邏輯’?仔細聽著,像你們所寫的推理小說那樣的推演,是完全可以從事後裝上去的。”“就像給一個臃腫的係統,裝上華而不實的補丁。誰也不知道改進了什麽,但心裏總感覺流暢了許多。”那人解釋道。但年輕人顯然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固執的說:“從事後才裝上?你是說知道了凶手,然後推理為何是他的必然性嗎?”“有點類似,但更重要的不是將組件切實地裝上去,而是完成它的偽裝,讓人以為嚴絲合縫!”你的話就像雷擊,令年輕人止不住的戰栗。

“明白了吧?”你仿佛在繼續摧毀著他原來的世界觀,“在現實中,凶手必然不是被推理出來的,是被逼問出來的。懲罰凶手靠的不是推理,而是證據。但為了滿足人們——哼,那些看報的讀者——那樣幼稚的幻想,我們必須在事後給事件偽裝上推理。當得知了凶手之後,我們分析出他的一些獨一無二的特質,然後通過擺弄邏輯,逆向創造出與命案線索相符合的推理。舉個簡單的例子,凶手若是左撇子,那麽現場所有能推導出這一點的線索都要利用起來,而不相符合的則是凶手的誤導。”“假若……假若……”年輕人顫顫巍巍地說,今天聽到的內容是他以前從未考慮過的,“根本不存在那樣的線索呢?”“製造它!”你忽然從抽屜內拿出一疊手稿,上麵寫著那年輕人的名字,“你,就是你!你不是一直在製造這樣的線索嗎?你筆下的偵探為何能做出具有唯一性的推理?不正是身為作者的你為他排除了曖昧不清的線索嗎?不正是自命記述者的你為他製造了鏗鏘有力的線索嗎?所以……”那年輕人看著眼前的手稿,一字一頓道:“所以……我本就在不停的做……不停的,給那些事件偽裝上推理?”他疑惑的看著眼前的兩人,語氣終於從不解變成了肯定。“因為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有用的推理。”你斬釘截鐵的告訴年輕人,而那個得力助手已經去享受他那豐富多彩的人生了。

“然而那是小說裏的事!”年輕人突然清醒過來,無法接受你的灌輸,“你不是也說過小說和現實是根本不同的嗎?”你從容的點了點頭:“當然不同。你認為在現實裏,真的有偵探這種職業嗎?”他閉了嘴,似乎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沒有,或者說不可能存在書中所描寫的那樣的偵探。同樣,書中那樣的推理也是不存在的。那隻能滿足閑來無事的讀者們的好奇心,既然叫做‘推理’,那麽在推論的過程中必然流失了大量的可能性。而要在現實中找出凶手,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忘記推理。”“但……”“但是什麽?你認為推理才是優越的嗎?才是值得崇敬的嗎?”你彈了彈那堆手稿,表情很不耐煩,“整天坐在椅子上,吸著大煙,喝著咖啡,翻著兩本神神叨叨的小書,突然從別人的隻言片語中獲得靈感的所謂……偵探?這種人仿佛從生下來那天,就在等著謀殺將他們捧上神壇!但這種人不覺得自己活得太輕鬆了嗎?”“輕鬆?”“所以,這些人隻能被禁錮在小說裏,被印刷機碾壓成一個個扭曲變形的文字!”你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稿子,興奮地繼續說,“而在現實中呢——如果你認為我也算一個偵探的話!在現實裏,為了調查出一個案件,不,別說是一個案件了,就算是調查出一個小小的古怪之處的真相,也必須付出巨大的努力。這些努力難道是舒舒服服的躺在**,等著飽含靈機的一句話從助手的嘴裏說出嗎?不!那些努力是沒日沒夜的監視和跟蹤、麵對著數千張相互矛盾的資料,甚至是……到最後,你還得想辦法撬開那些冥頑不靈的凶手們的嘴!但在我們那些輕輕鬆鬆的小說裏呢?偵探沒說幾句,凶手就崩潰了,等回憶完往事就懦弱的自殺了。或者不知不覺就掉進了你那幼稚的陷阱,等到無可挽回了還要給偵探送上無上的禮讚!我們怎麽……怎麽會寫下這種愚蠢的小說呢?僅僅是為了滿足無所事事的讀者?”你甚至是在咆哮,等餘音過了,才繼續說:“在現實裏,偵探所付出的代價,比一時衝動的凶手要多得多。你也看到了,還要進行這愚不可及的收尾工作——裝上推理!人們自然不會看到這背後的付出,人們需要的是抽絲剝繭、醍醐灌頂的推理,人們需要的是一個傻坐著的名偵探讓他們膜拜,人們需要的是有這樣完整的戲劇讓他們欣賞和閑話!說到這裏,你明白偵探所肩負的究竟是什麽了嗎?”等你全部說出口,就發現自己說得實在太多了,這些隱秘的真相遠遠比幾十頁複雜的推理更讓人難以消化,也更讓人震撼。

年輕人嚇得不敢回話了,你的一字一句就像一枚又一枚炮彈,在他身旁不停地爆炸。看著他這幅窘樣,你也知道他必須回家好好休息了。但他沒有別的選擇,因為即使是這樣的偵探,也擁有最後“推理”的秀場,不是嗎?你已經將貼近核心的部分都傾囊而出了,你希望他能給你帶來更多的幫助,這同樣也是幫助他自己。致命的轟炸過後,那年輕人就仿佛在這可怕的沉默中死去了,一言不發。

你重新拾起那些手稿,之前你因為太過激動,將它們散落一地。你小心翼翼地理好它們,口吻一下子轉變了,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護士在安慰著即將挨針的小孩:“現實是現實,小說是小說,你的小說寫得委實不錯。我會給你提出幾點意見,修改好之後再重新投給我吧。”你的這番話無疑是一種暗示,而他也似乎因此完全忘記了之前的話。那番話就像硫酸在他心裏腐蝕出了一個大洞,但這番話就像濃稠的蜂蜜立即將洞給糊好了,甚至還向外飄散出甜蜜的氣息。年輕人接過手稿離去,內心參雜著興奮和惶恐,而在以後……

“而在以後麽……”你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但不經意間,你的目光又落在桌上的兩摞資料上,“這兩個愚蠢的女人……”她們仿佛一開始就是你口中被碾壓變形的文字,其一生不過就是在這些紙張上爬來爬去。而現在你將文件夾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