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111章 不欠

端仲然自幼體弱多病,君颯也深深見識過,所以他生病也實在算不上什麽奇聞。但被韓沁這樣說出來,又是遲了四天都沒有給她來信,那……

“他怎麽了?”君颯忙問。“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韓沁放下筷子。“他舊疾複發,據說情況有些凶險,好在當時淩醫堡的少主在場,搶救及時,所以才保下一命……我也是在剛剛得知,因為之前仲王府一絲消息都沒有漏出來。”

“那就是說,他差點就死了?!”一想到那兩個字,君颯心中一抽。“他不是這麽多年來一直調養地很好嗎,怎麽又突然犯病了?”

“小颯,你先別著急。那時我不在場,所以不知道實情如何。四月二十八那天,杭璟桑和杭蔚儀同時娶親,端仲然去了奉國公府。據說因奉國公府四處燃放煙花爆竹,二殿下聞不得煙霧的味道,所以犯了舊疾……”見君颯滿臉不信,韓沁忙接著說,“爆竹一向在新娘子進門時燃放,而端仲然卻是在夜半才發病,我也覺得裏麵有蹊蹺,所以想派人打探,但國公府和仲王府的人都口風甚緊……”

剩下的已經不需要韓沁來說了。

事情正好發生在同一天,同一個地方,她無法不聯係到一起。何況那個人不是還說過……

“你和二皇子關係如何?”

“不,不是。這次多虧他幫忙。”

“沒有,隻找到了其中一人的下落。但還是被人發現了,所以沒能救出來,我也隻好放了幾個煙霧彈,才脫身逃了出來。”

浥落塵的話還曆曆在耳。

原來,竟是因為這個!原來,他早就知道是他一手造成,卻一直沒有告訴她!!

“小颯,雖然我不清楚具體如何,但既然仲王府的人瞞了這麽多天才有消息漏出,就說明端仲然現在情況已經基本穩定!”

“那如果,是他病情惡化,需要四處求醫,實在瞞不住了呢?”君颯怒急反笑,猛然站起,轉身就朝外走去。“師父師母,我先走一步,你們繼續。”

“小颯她……”

祝小柒猶在驚異,韓沁已迅速起身。“你們先吃,我去看看。”

見韓沁行色匆匆地離開,祝小柒也有些坐不住了。“小九,你自己先喝著,我去去就來。”

“姐,怎麽啦?那個槐山公主該不是想殺回端朝吧?”

“小聲點!當心被人聽到!”祝小柒忙四下看了看,好在沒人聽到。知道弟弟向來有些神經大條,韓沁想必不願意他知道太多,她把酒瓶往祝潯酒麵前一放,“喝你的酒就是了,今天隨你喝,上不封頂。服務員?剛才上的這種酒,再來二十斤!”

祝小柒匆匆而去,沒看到餐廳老板一口茉莉花茶噴了服務員一身。

拜托,您要的那不是酒,是桶裝純淨水吧?

蘇杭園,水一方。

君颯麵色冷沉地直接闖入禮堂後台,她記得,浥落塵被何煦拉到這裏來排練節目,但她找遍休息室卻也不見他的人影,卻見到了何煦和吳垠。

“浥落塵呢?”她出言不善地問何煦。

“剛上台,正在表演呢,怎麽——”見君颯直接想闖上舞台,何煦忙攔下她,“出什麽事了?他最多在台上呆五分鍾,馬上就下來。”

五分鍾?她一秒鍾都不想等!在台上表演是麽,很好。

君颯隨即轉身,抄起桌子上放的一套孫悟空的備用戲服就套在身上,真可謂“身穿金甲亮堂堂,頭戴金冠光映映。手舉金箍棒一根,足踏雲鞋皆相稱”。君颯一邊戴上猴臉麵具,披上大紅鬥篷,一邊在何煦和吳垠還沒弄清楚狀況前,已大步流星地登上了舞台。

禮堂中,《西遊記》的主題曲《通天大道寬又闊》的前奏曲已經響起。舞台上的齊天大聖孫悟空也已準備就緒,接連二十幾個後空翻出場,贏來全場一片熱烈的掌聲。

就在孫大聖在台上風生水起之時,忽然,另一隻一模一樣的孫猴子風風火火地蹦了出來,拎著一隻一模一樣的棒子,對著猴子一號就狠狠砸了下去。

猴子一號顯然沒料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略顯敗象,倉皇後退幾步。“你是誰?”

猴子二號毫不留情,棒棒逼人。“老子是你孫爺爺!”

接著,猴子二號閃電般出手,直逼到猴子一號麵前,猴子一號一個鯉魚打挺才堪堪躲過。

現場又是一片叫好,落塵心中卻是一聲叫苦。

剛才那,分明是青君颯的聲音。

何煦和吳垠以及後台知情的工作人員也都是一陣傻眼。這是什麽情況,怎麽一出好好的《大鬧天宮》,突然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真假美猴王》?

剛擒住了幾個妖又降住了幾個魔魑魅魍魎怎麽他就這麽多(嘿嘿!吃俺老孫一棒!)

殺你個魂也丟來魄也落神也發抖鬼也哆嗦打得那狼蟲虎豹無處躲

剛翻過了幾座山又越過了幾條河崎嶇坎坷怎麽他就這麽多(俺老孫去也——哎!)

去你個山更險來水更惡難也遇過苦也吃過走出個通天大道寬又闊

隨著振奮人心的音樂聲響起,台上台下都是一片火熱。學生們看不懂功夫,但那真假美猴王的打鬥越來越激烈,到了後來根本看不清動作,隻覺台上兩團紅影如旋風般來回呼嘯,如同化作了兩團火焰在浴血奮戰,於是全場都激動了起來,大聲叫好。

隻有少數幾個星族子弟有些奇怪,不過給一群屁都不懂的學生表演節目,至於用上大半成功力麽?看這陣勢,倒真叫神也發抖,鬼也哆嗦,殺你個魂也丟來魄也落。

“這是你背著我讓他們偷偷排練的?”吳垠卻是看得兩眼冒紅光,“哇,他們表演得太精彩了!看現場反應多熱烈!效果太好了!我真是太感動態感謝啦!”

而何煦卻在吳垠欣喜和崇敬的目光中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感動個腦袋,誰家表演會這麽驚心動魄,這分明是要拚個你死我活。

“我說韓沁,你徒弟……這是要幹嘛?”

韓沁見何煦已看得心驚膽戰,也不好多指責,便笑眯眯地示意他聽音樂。音樂正**地高吼著:“打得那狼蟲虎豹,無處躲……”

台上的所有配角都停了下來,原本扮演降妖除魔之人的一群二郎神哮天犬哪吒托塔李天王雷公電母之類,此刻都愣愣地看著血拚的兩人。上次晚會的舞蹈也是這樣,所以和誰同台演出也不要和這兩人,浥落塵和青君颯,什麽時候按套路出過牌,按彩排上過台?

之前吳垠為了促進他們兩人的合作,特意讓他們參加了歌伴舞《黃種人》的節目。其實跳舞的人早就選好了,吳垠當然不可能真讓他們去跳舞,那等同於自毀招牌。因為歌曲節奏感比較強,所以他們的任務就是在中間客串一段武術表演。如果雙人舞蹈是需要兩人齊心協力的話,而雙人武就幾乎成了他們假戲真做的針鋒相對了。

於是沒幾次,舞蹈演員們就紛紛找吳垠抱怨,這兩個人從來沒有節拍可言,沒有固定的動作,也從來不跟隨著音樂走。那時他們的關係仍處在劍拔弩張的階段,於是每次練習都是實打實的交手,所以每次的招式都不盡相同。

隻是,短短一首歌的時間實在沒法讓那兩隻潑猴打過癮,音樂已經結束,兩人還是在台上難分難舍,吳垠忙叫人先把大幕落了下來。

“那個,咱們要不要上去?”何煦咽了口唾沫,問韓沁。

韓沁搖頭。“不用。因為,他們好像要下來了……都還不快閃!”

何煦再一轉頭,隻見兩道火紅色的光團風一般地朝後台刮了過來,不由驚叫一聲,和韓沁忙各自拖著各自的老婆,讓開門口的位置。

而後台的學生們都嚇得衝出大門,逃之夭夭。

“青君颯!”浥落塵一把摘掉麵具和戲服,長長吐出一口氣,“要打,我們出去打,隨時奉陪!”

“少廢話!”青君颯也一把扯掉身上的鎧甲,扔掉礙手的大鐵棒,抽出腰上的軟劍,直指浥落塵麵門,“當年你的確救過我們一命,八年來,我和仲然該還的也都還清了。”

她猛然出手朝韓沁一擊,韓沁身上的軟劍“錚”一聲朝浥落塵彈去。

“所以,如果我弟弟這次有個三長兩短,我一輩子不會放過你!!”

說罷,君颯舉劍刺去。

韓沁無奈地摸了摸腰間空了的軟劍鞘。“喂,何煦……要不要把他們攔下?”

看著在後台打得虎虎抽風的兩人,何煦果斷地搖頭:“落塵城門失火,我可不想替他承受一個公主的怒火。而且我相信,雖然要落塵製服你徒弟有些困難,但你徒弟要想傷了他更困難。”

韓沁看了看瞬間如被龍卷風掃**過的後台,善意地提醒:“你不想替他承受槐山公主的怒火,是不是準備替他承受蘇月林的怒火?”

何煦也看了眼滿屋的狼藉,嘴角抽了抽。這兩人破壞力也真不小,狂轟亂炸的程度跟當年日本鬼子進村有一拚。他剛想上前攔下,落塵就很體貼地帶著君颯刮到了禮堂外,尋找開闊地帶去了。

何煦總算鬆了一口氣,趕緊關上門,生怕他們再刮回來。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口中很難受傷的浥落塵,此刻倚靠在假山石上,胸口竟是插著一柄冷劍。

夜風吹動寂寂的校園,隻有不遠處的禮堂中,又傳來掌聲陣陣。

血,一點點浸染了他的白色襯衣,一滴滴墜落在泥土中。

君颯猛然抽回軟劍,那一劍,沒入胸口兩寸有餘。

落塵的身體一顫,額上已隱隱開始冒汗。

“自作聰明!你以為故意受我一劍,此事就算完了麽?”君颯冷冷開口。

落塵卻是把劍朝地上一扔,聲音低啞。“那怎樣才算完,還想多來幾劍?”

君颯沒有回答,隻是冷聲問他:“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

如果他一開始就告訴她,她自然清楚端仲然的身體狀況,便是著急,至少也不會那麽遷怒於他。

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還夾雜著些許悵然。“我隻是,想再等幾天,那樣或許能得到能一個讓人放心的消息……因為我讓淩中天第一時間趕了過去,認為不會出什麽事。但卻沒想到,淩中天雖說無礙,但仲王府和杭家那邊卻沒有任何確切痊愈的消息……”

落塵的聲音很低,但君颯卻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見她久久不再動手,他從身上拿出那塊玉牌。

“你說不想欠我,所以我接受了,但聽聞端仲然差點喪命,我就知道我不該接受的,否則也不會反過來欠了你……這樣也好,青君颯,一劍相還,從此我們,互不相欠。”

又是一年的端午前夕。

八年前的債到如今,終於,互不相欠。

八年的時光,世事無常,命運卻讓他們陷入一個啼笑皆非的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