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原來是文化局副局長
時明遠沒再追問,隻是將一直拿在手裏的軍用水壺遞過去。
“喝點水吧,溫的。”
蘇言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水潤過幹澀的喉嚨,舒服不少。
時明遠:“走,我帶你去吃中午飯。”
時明遠帶著蘇言去考場附近一家生意興隆的國營飯館,門麵不大,裏麵擺著七八張油膩膩的方桌,長條凳,人聲鼎沸。
兩人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
時明遠去窗口排隊點餐,蘇言拿出自帶的手帕擦了擦桌麵。
就在她抬頭隨意打量時,一眼看到了那個穿深藍中山裝的老同誌。
老同誌端著一碗清湯麵,正坐在離門口不遠的一張桌子旁,也恰好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蘇言心裏先是一緊,隨即定了定神,沒有立刻移開目光,老同誌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像是感激,又像是羞愧。
出乎蘇言意料的是,老同誌竟端起碗,站起身,徑直朝他們這桌走了過來。
蘇言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不知道他咬做什麽。
時明遠此時也端著買好的飯菜走了回來,看到這情景,腳步微頓,目光在老人和蘇言之間快速掃了個來回,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但沒立刻出聲。
老同誌臉上堆起不少笑容。
“這位女同誌,上午可真是謝謝你了。”
他說得很直接,對蘇言的舉措也是真心感激。
蘇言平靜地看著他:“不用客氣。”
老同誌彎腰搓了搓手,一副懇求的樣兒。
“那個......下午的考試,你看......能不能再照顧照顧我?年紀大了,那些數字,公式,實在......實在是背不下來。”
蘇言不緊不慢地說道:“我會像上午那樣做,把試卷放在一側,但你能瞧見多少,就要看你眼力。”
老同誌滿意地點了點頭:“行,那樣就夠了,多謝同誌,我叫許達哲,是咱寧城文化局的副局長,參加成人高考,就是為了混張文憑,說出去好聽些。
不然身為文化局的副局長,卻沒有文化,沒有文憑,這說出去,多難聽?你說是不是?
其實我是個大老粗,以前在部隊是搞文工團的,轉業回來到了文化局,這麽多年過去都沒啥事,改革開放後,文化局要求全麵提升自身文華修養,複習了一段時間,硬著頭皮來參加這場考試。”
蘇言很意外,沒想到這位許副局長說話這麽直接。
跟她剛見麵,就把自己的底子都露了出來,一點都比避諱。
嚴格說起來,他們這樣的級別想要文憑根本用不著來考試,找本地大學弄一個就成。
能來參加考試,說明這人的心性很堅強。
也許是為了麵子,也許是為了別的,希望自己能順利通過考試,不得不求助於她。
“那好,我們一起努力,一定會考過的。”
蘇言說了句漂亮的場麵話。
許達哲笑著點頭:“是,一定能考過。”
老頭子話說完,就踱步走了,時明遠還在窗口拿菜,直到端著最後一道菜才回來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蒸騰白色熱氣的飯菜。
時明遠也注意到剛才那個與蘇言說話的老頭子。
問道:“言言,那個人是誰?你們認識?”
蘇言夾起一筷子菜,吹了吹,送進嘴裏,嚼完,咽下,才抬眼看他。
“哦,他是我上午在考場裏認識的,考場上,他坐我旁邊,說年紀大看不清,複習不好,求我讓他看看卷子。”
她說得簡單直接。
“我心一軟,就把卷子往邊上挪了一點,給他瞧了瞧,別的什麽都沒做。”
時明遠思考片刻,問:“你把卷子給他抄了?”
“嗯。”
蘇言扒拉了一口飯。
““你覺得我做錯了?”
時明遠沉默一瞬,拿起筷子。
“把卷子給別人看,這確實是有點不妥,我覺得你要小心,別被人發現了,我怕會影響到你。”
“嗯。” 蘇言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重新低頭吃飯,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
蘇言接著和時明遠說:“剛剛那位老爺子,他叫許達哲,是以前文工團退下來的,現在在市文化局上班。”
“文化局?”
時明遠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
“在文化局上班,想拿文憑,內部申請一下,去大學進修或者走個流程不是更方便?何必來擠這成人高考的獨木橋?”
時明遠好歹也是當過兵的,文工團裏的事情他自然也門兒清。
這體製內的條條框框,規矩門道,可比蘇言清楚得多。
成人高考是普通工人,社會青年是提升知識,改變命運的跳板,但對於文化局這類單位的職工,尤其是上了年紀的,念在他們有職務,有擔當,通常會給出更便捷的途徑提升學曆。
蘇言拿起水壺,倒了杯水喝。
“誰知道呢,也許人家就是不想走那種流程,想正兒八經地考一次,試試自己的斤兩,也感受感受這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滋味。”
她看著時明遠。
“我倒是挺佩服他這樣的人,這把年紀了,不在辦公室裏舒舒服服等退休,還願意坐在這裏,跟一群年輕人一起考試,勇氣可嘉。”
這看法讓時明遠有些意外。
“所以,你下午還打算接著照顧照顧他?”
蘇言點頭:“嗯,隻要他不是太過分,不給我惹麻煩,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像上午那樣,挪一下卷子,讓他能看清,僅此而已,多的,我也做不了,也不會做。”
時明遠不反對,那是蘇言自己的意思,反對沒啥意思。
“行吧。”
這兩個字吐出來,帶著一點妥協。
“你自己心裏有底兒就行,可無論做什麽,首要的是別影響自己,下午我會一直守在外麵,靜靜地等你考完試,我想第一時間知道你考得咋樣。”
“好。”
蘇言輕聲應道,臉上泛著笑意。
“快點吃吧,咱倆光說話,飯都沒吃幾口,再磨嘰,菜都要涼透了。”
兩人不再談論那些考場上的事,隻是安靜地吃飯。
結賬出門時,午後陽光正好,時明遠踩著自行車,蘇言坐在時明遠的身側,去往考場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