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會一會這個胖子
蘇言磕磕絆絆地說:“時明遠他的傷是......是被壞蛋們弄傷的,他說回寧城有些事要辦,家裏人不待見他,他就來我這裏住了。”
蘇宇海沉默了幾秒,臉上的怒容漸漸收斂。
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然後便轉身,默默地走出了女兒的房間,還順手輕輕帶上了房門。
“哢噠。”
門鎖合上的輕響,在異常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蘇言僵直的身體直到這時才敢稍稍放鬆,她虛脫般靠坐在書桌前,長長舒了一口氣。
門外,蘇宇海並沒有立刻離開,一手托著下巴慢悠悠地晃走,沉思著。
作為一個曆經風雨,尤其是管理著寧城支柱企業汽車製造廠的廠長,他的思維絕不會像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平靜。
憤怒於女兒可能涉險的情緒稍稍平複後,職業的本能和更深層的憂慮占據了上風。
“時明遠這家夥是個當兵的,而且當的肯定不是普通的兵,幹的恐怕是真刀真槍的勾當。
此刻突然悄無聲息地回到寧城,還對女兒說是有事情,什麽事情需要如此隱秘,連受了明顯的刀傷都不能去正規醫院,反而要冒險躲在一個關係微妙的小姑娘房間裏處理?
肯定是需要絕對保密,或是見不得光的特殊任務。”
蘇宇海再聯想到時明遠突然出現的地點是家屬院。
他為什麽會出現在家屬院?僅僅是巧合?不可能!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來回走動著,一種大膽且讓他脊背隱隱發涼的聯想不受控製地浮上心頭。
莫非,時明遠要辦的事情,和他這寧城汽車製造廠有關?
他在廠區或者家屬院這一帶調查什麽?是廠裏最新的技術圖紙泄密了?還是有什麽敵特分子利用廠區或職工家屬作為掩護在進行破壞?
作為一廠之長,他深知樹大招風,廠子裏幾千號人,魚龍混雜,並非鐵板一塊,任何潛在的風險都讓他無法安枕。
要是出了大岔子,他廠長的頭銜不保。
更讓蘇宇海感到懊惱的是時紅軍這個保衛科長。
“時紅軍就是個廢物,保衛科的科長是怎麽當的?兒子叫人在家屬院捅傷了都不知道,平時怎麽管理安保事務的?”
如果不是怕突然撤了時紅軍的職,會影響執行調查任務的時明遠,他恨不得下午就將此事當著全廠人的麵宣判時紅軍的過錯。
“老蘇,你擱咱閨女屋外走來走去,自言自語,是要幹啥子?”
王佩佩已經醒了,醒來就看到焦躁不安的蘇宇海在女兒房門外徘徊。
瞧見媳婦,蘇宇海按下心思:“沒事,時間差不多了,該去上班了。”
王佩佩狐疑一瞬,選擇相信:“走,上班。”
......
時明遠溜出家屬院。
剛才在蘇言家差點被抓包,好在他反應快,從後門溜之大吉。
若是被蘇伯父堵在屋裏,那場麵恐怕難以收拾。
“看來以後得更小心了。”
他在心裏默念,蘇言這裏雖然是難得的安心處,但顯然已引起了他家裏人的注意,風險倍增。
一邊思忖著接下來該怎麽辦,一邊眼睛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環境。
就在他要拐過一堆滿雜物的街角時,一個絕不可能認錯的身影猛地紮進他的視線,是那個叫小蝦的混混。
上頭指派給時明遠的任務,就是來寧城調查走私案件,改革開放後,寧城走私案件頻頻發生,小到針頭線腦,大到自行車汽車配件,應有盡有。
大規模的走私成功,往往意味著這是個分工明確的縝密組織,有權者利用公務渠道,以正當名義向海外訂購的貨物中夾帶私貨,瞞天過海。
時明遠就是要順藤摸瓜,查出寧城的地下走私網。
小蝦沒看見他,走進了前方一條更狹窄,更陰暗的巷子裏。
時明遠悄然跟上,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正愁線索中斷,無從下手,這個時候,關鍵的“線頭”就自己冒了出來。
壓下身形,緊貼牆壁,借著巷口一個廢棄的破籮筐作為掩護,時明遠小心跟在小蝦的後邊。
小蝦毫無警覺,嘴裏哼著不成調的靡靡之音,吊兒郎當地走到巷子深處一家掛著興隆台球廳的破爛招牌門前。
時明遠沒有跟進去,閃身鑽進台球廳旁一條散發尿騷味的狹窄縫隙,緊貼冰冷潮濕的牆壁,挪到台球廳一側布滿油汙的窗戶下,通過一處玻璃破損的縫隙,朝裏望去。
台球廳內光線昏暗,煙霧繚繞。
隻有最裏麵的角落,聚著七八個人。
小蝦正點頭哈腰地站在一個肥碩的,脖子上掛著粗大金鏈子的胖子麵前,那胖子像座肉山癱在靠背椅裏,叼著雪茄,派頭十足。
小蝦從褲兜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小布袋,解開係繩,倒出幾塊亮閃閃的東西在綠色的台球桌麵上,是手表。
拿起其中一塊,雙手遞到金鏈胖子麵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瞧見沒,這手表,在國內可沒的買,便宜你,這個數!”
小蝦五指張開。
胖子漫不經心地接過,粗短的手指捏著那塊小巧的手表,對著昏暗的燈光眯眼看了看,又隨手掂了掂分量。
時明遠心中冷笑。
看來這小蝦不僅是混跡街頭的打手,還負責散貨銷贓,這些手表,多半就是走私進來的水貨。
在八十年代初,一塊外麵來的電子表或機械表,在黑市上能賣出驚人的價錢,是緊俏的走私品。
胖子將手表丟回桌上,又拿起另一塊看了看,似乎不太滿意,搖了搖頭。
小蝦又從布袋裏掏出幾塊不同的款式,急切地解釋著什麽。
旁邊幾個彪悍的漢子也圍攏過來,目光在手表,小蝦和胖子之間來回移動,氣氛有些壓抑。
顯然,這是一場地下交易,小蝦是底層散貨的馬仔,而金鏈胖子,即使不是最終的主腦,也絕對是這個走私鏈條上一個重要的、負責接收或分銷贓物的關鍵人物。
時明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脈絡逐漸清晰。
“看來,得去會一會這個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