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教主之女
魔王殿裏,一個姑娘瘦小的身影大大方方的走了進來,姑娘明朗脫俗,更似畫中人有了靈氣,一雙眼睛目視著前方,以端莊大氣的姿態走到了凜冽麵前
他瞧她瞧的有些入神,從夏侯素進來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便沒有離開過她
那日他初見他們幾人時,他一心都在蘇千瑾身上,便沒有多少心思在意其他人,加上夜晚的光線較暗,他自己又上了年紀,稍微遠些視線便開始模糊,那晚也沒仔細注意她
如今仔細一瞧,她雖然不是他苦苦尋找的那個她,但眼前這個女子的眼睛,鼻子,嘴巴,卻處處與她相似至極,那眼前這個夏侯素,和他的發妻柳念又是什麽關係……
夏侯素瞧著他有些不對勁,眼前這個麵色如此憔悴的老人會是當年不可一世的魔教教主凜冽?相比前夜見麵,她怎麽覺得,他又老了許多,還是,這些隻是她的錯覺
凜冽的視線從未轉移,眼裏看著她,身體也漸漸靠近她,臨風急忙扶住他,感覺一陣風吹過,便能將他這具空中的殘燭吹滅,還是在臨風的攙扶下,他才吃力的來到了夏侯素麵前
他雙目落淚,雖不是她,但此生還能見到和她有關的人,還能聽到一絲和她有關的事,他便已經知足
夏侯素不明事因,隻覺得凜冽的行為有些奇怪
“教主,聽蕭陌羽說,您有一隻和我相似的玉鐲是嗎?”她首先開口問道,剛才蕭陌羽叫她過來時,便已經提到這件事,如今叫她過來也是為了這件事,可是到了這裏又遲遲不言明,隻得由她開口問了
凜冽經此一問,將心思收回來,畢竟還沒有確定這位女子到底是不是和她有關係
他太久未見她了,剛才竟然有一瞬間,他錯將眼前人當成了心上人,後又發覺,她不是她
“姑娘可否讓本座看一眼你的玉鐲?”凜冽說話很小心,生怕嚇著她
夏侯素沒說話,直接將懷中的鐲子拿出來遞到她手裏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眼前這個白發老人並非江湖傳言那般凶煞,似乎現在的他有種讓人心生同情的感覺,她看眼前這個人,心中竟沒有絲毫猶豫的將鐲子交給他,她對他,似乎很信任
凜冽的手顫抖的厲害,接過玉鐲時,手握得很緊,不敢鬆一點點
他不可思議的看著手裏的玉鐲,輕輕轉了轉,隻見鐲子內側清清楚楚的刻了一個名字——柳念,這個名字,也同樣在他心上刻了很多年,對她,他已經無法遺忘
凜冽深深地陷入了與她的回憶中
那年,凜冽原名夏正卿,他們二人一見傾心,情投意合,原是一樁很好的因緣
可他是魔教中人,那時年少,凜冽還是魔教教主唯一器重的弟子,在魔教中的地位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相貌,有功法,有才華
她,曾是天令堂堂主的女兒,名為柳念,她聰慧端莊,更是不畏凜冽的身份,不顧父親的反對堅持與他相愛
可始終是正邪不兩立,他們私奔了
天令堂堂主怕醜事外漏,找人將此事壓下來,繼天令堂和凜冽之後,也再無其他人知道柳念的事情
本以為,他們二人從此雙宿雙飛,不問世事,日子很是逍遙,可就在幾個月後的某天,將他們徹底分開
那日,柳念上山采藥,魔教傳來消息,言明魔教教主命不久矣,望凜冽可以念及養育之恩可以回去看他最後一麵,消息催得緊,他也不能做這不忠不孝之人,便手寫留了一封信放在桌上
可這一舉動恰巧被天令堂的人探到,他們已經觀察了他們多日
見此,他們果斷的將信拿走,後又模仿凜冽的筆跡將一封決絕信留給她,本以為,柳念會因此看透凜冽的為人,會想起曾經的家和父親,會回心轉意選擇回去,可不曾想
柳念見信心灰意冷,一人從此消失在這世上
世人有說她已經死了,有說她還活著
可始終誰也沒有見過她
不論是凜冽,還是她父親,都再也沒有找到過一位名喚柳念的女子
誰也不曉得,就在柳念離開之時,她已有了身孕……
無人知曉柳念的行蹤
更無人知曉這個孩子的存在
回去之後的凜冽四處都找不到她,發了瘋般的四處尋找,直至魔教教主逝世,他才想著,如果繼承教主之位,動用整個魔教的人力去找她,應該會容易些吧
自此,凜冽為魔教教主,魔教也與天令堂留下永久的仇恨
柳念,也成為凜冽心中,一顆永遠無法發芽的種子
而這兩隻玉鐲,便是他當年送給柳念的定情之物
一隻刻了“夏正卿”
一隻刻了“柳念”
凜冽回過神,將他身上的那隻一同擺在夏侯素眼前,兩隻一模一樣的鐲子,出了裏麵的刻字不同之外,再看不出其他的異樣,夏侯素也感到驚奇,他怎麽會有一樣的鐲子?
她甚至都不知道,這隻鐲子,竟然還有一模一樣的另一隻
“這玉鐲的主人同你是何關係?”他逼著自己冷靜下來,耐心的詢問她,而一旁的幾人都可以看出,他的急不可耐,他的迫不及待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
“你娘名喚何字?”
“她姓柳,單名一個‘念’字”
柳!念!
是她,就是她,眼前這個丫頭,竟是他們的女兒
沒想到,他怎麽都沒想到,柳念竟然還給他生了一個女兒
“教主,您怎麽了?您似乎認識我娘”
“孩子,我是你的生身父親啊”
“你說什麽?!”
她難以置信,內心也有些許抗拒,沒想到,曾經殺人無數的魔教大魔頭竟然會和她有血緣關係
夏侯素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這個事實
“不可能,我娘和我說過,說我爹名為夏正卿,你是魔教尊主凜冽,怎麽可能是我爹,一定騙我的”她情緒開始激動起來,她不是接受不了凜冽身為魔教教主的身份,也並非怪他為什麽到現在才認她這個女兒
她對當年的夏正卿最大的恨,便是想要當麵問他一句“你昔日為何那麽狠心拋棄我娘”
凜冽見她不相信,伸出那隻顫抖的手,將他自己的那隻玉鐲交給她看,夏侯素未接
但也清晰的從他手中的玉鐲內,看到了那明晃晃的幾個字——夏正卿
這下證實了他的身份,打消了夏侯素心中的最後一點疑慮
“好,既然如此,那你告訴我,當初為何那般狠心拋下我娘一聲不響的離開”夏侯素一步步逼近他,無奈,凜冽隻能一步步後退“你可知你將她拋棄,自我記事起她便以淚洗麵,我問她,為什麽每次都這麽傷心,可她每次都找各種理由來搪塞我,對你的事卻是隻字不提”
她一字一頓的湊到他跟前說,想要讓他為自己當年的行為來負責,要他日日活在愧疚和痛苦中
凜冽似在烈火被灼燒著,他本就因為一直尋不到她而感到傷痛,如今夏侯素的這一番話更是字字戳在他的心頭上,針針見血
“也自打我記事起,她就因為思念你過度,身體大不如前,慢慢便患了心疾,她明明知曉自己不能陪我長大,便早早決定好,在臨終前將我交托於人,所以這些年,一直都是師父照顧我,我需要你的時候你不在,娘需要你的時候你也不在,那現在——”她的眼淚忍不住的流出來,一遍遍衝刷著她紅潤的臉頰,聲音含著堅定,又有一絲絕望“你憑什麽覺得我會需要你……”
這些話,她終於有機會可對那個狠心的人親口說出,這些年,所有的辛苦和折磨都是他帶來的,而這些事又好像被安排好了一樣,一一發生在她的身上
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曾經最艱難的一段經曆才終於熬過去,現在他又告訴她這些事情
如果找不到,那便一生不要相認,就這樣簡簡單單不好嗎,於他們二人,都是一種解脫
“為什麽棄她一個人不顧,我想要你一個解釋,也當是……給我娘一個交代”她哽咽道
“我並非不辭而別,隻是當時師父病危,要去見他最後一麵,所以才留下一封書信離開了,幾日後我回來,卻怎樣都找不到你娘”
“你還說,你信中的內容更是將她傷的體無完膚,字字狠心,句句絕情,她由此傷心欲絕,可離開之後,她仍然會日日拿著你送她的鐲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可她不敢再去找你,也經不起再一次被丟下”
夏侯素隨手抹去眼角的淚痕,蕭陌羽在一旁看著,沒想到事情竟會演變成如今這樣
他從未見見她哭過,更未見她如此傷心著,她似乎……在所有人麵前都是一副開心模樣
他也知道她身世坎坷,不料卻也是一個,和他一樣的命苦之人
蕭陌羽輕拍著她的肩膀,似在安慰,夏侯素借此和他對視一眼,看到了一個信任的眼神凝望著自己,心裏頓時有了底氣
凜冽聽她的話更是不敢置信,他當時明明寫的不是這些,他明明要柳念等他回來的,怎麽會是她說的這個樣子
“孩子,我昔日給你娘留的信,就是要她等我回來,沒有半句傷她之意,難道……”
這很明顯,便是有人從中作梗
“什麽?你的意思是,信被人換過了?”
夏侯素瞬間明白過來,聊了這半天,她可以清晰的感覺到,麵前這個男人是深深愛著她母親的,哪怕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的愛也未減少絲毫
見到她時,他還是那般激動,眼神裏流露著盡是疼惜的目光
不然她的母親柳念,也不會到死都對這個人念念不忘
所以,她相信,一定是被人做了手腳
事情過去這麽多年了,凜冽心中早已漸漸放下了下來,因為他馬上就會去另一個地方見到她,臨死前,竟然還可以見到他和柳念的親生女兒,無憾了
想到這兒,他便不再執意剛才的話題
“你娘她……走的可好”他問“可有什麽未完成的心事……”
“我六歲時,娘親惡疾纏身,她便將我送到我師父那裏,聽師父說,她走的很安詳,一句話都沒說,那裏是個很美的地方……”
“美麗就好……與這個世界的人相離,便是與那個世界的人相聚,她心善,定會得到好運,投個好胎,下一世——”他眸光垂下,逐漸沒了光亮,無望的說出後麵的話“便不會遇到我了”
她沒有一絲遺憾,是因為對他已經隻剩下絕望了吧,連遺憾也不配留給他
“既然這樣,你為什麽不能帶她一起走,而非將她一人留在那裏受盡苦難”夏侯素抱怨著
“我又何嚐不想帶她走……可天下之大,哪裏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若帶她去了魔教,外界的人又會怎樣看她,魔教的人也定會不接納她
最後柳念卻為了他,落得個有家不能回,世人皆笑的結果
夏侯素歎了口氣,算是為她討了一個說法
娘,如果您在天有靈,知道那個男人依舊還愛著您,但您卻陰差陽錯的誤會於他,心中,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話已至此,你是我生父不假,可拋棄我娘亦是為真,我依舊遵著從前的規矩喚你一聲魔尊,你可有不願?”她調整了自己的情緒,目光對視上,她下意識的握緊身邊這個人的手,內心也做著無比痛苦的決定,哪怕她頂著不孝之名,也不想說認便能即刻認他
他帶給她們的苦難,一輩子都刻骨銘心
如果有機會重來,又或者是來生轉世,她都不希望柳念再遇見他
凜冽無話可說,隻是微微搖了搖頭,表示了自己的決定
是他辜負了柳念,不配為夫,又對夏侯素的成長沒有給過一絲溫暖和關愛,更不配為父
所以如今她不願認他,也是情理之中。與他而言,隻要夏侯素活的快樂,他便也能安心離去了
夏侯素拉著蕭陌羽轉身就要離開,她一點也不想在待在這個地方,腳下走了幾步,又突然停了下來,她可以感覺到凜冽在注視著她,心中想到的話便想對他說出來
“她從未怪你,也沒有任何怨言,除了對你的思念,她——”她說著,微微側了側頭,用餘光看他“無怨無悔”
不管她作為女兒該不該認他這個父親,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可母親讓她轉達的話,她一定要帶給他
如果有朝一日你見到了你的父親,你一定要告訴他,我不怪他,亦不怨不悔……
說完,夏侯素頭也不回的拉著蕭陌羽走了出去,隻留下凜冽和攙扶他的臨風在殿內
她能感覺到,這句話給凜冽的打擊很大,他以為柳念會恨他,咬牙切齒的詛咒他,甚至咒他去死
可……她無怨,也無悔……
沒了人,他哭出聲來,也終於可以為她哭一次
原來自始至終她都沒有怪過他,反而依舊從心裏念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