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合巹

花燭高照，雙喜貼窗，滿室流光。

晚間來過許多人，吵著鬧著要看新娘子，都讓薄雲深給笑著打發了出去。前院喧鬧如市，雲知軒卻是靜謐得很。餘知不安坐於帳中，等了許久，直到月上柳梢，賓客離席，喧囂褪去，薄雲深攜著微醺的酒意地推開門來，踱著有力的步子，站至她麵前。

他用如意紫玉稱緩緩挑開她如雲紗的紅蓋頭。四目相對時，餘知一眼便瞧清楚了他的模樣。一身紅袍灼灼，襯地他麵如璞玉，清貴無瑕。她從未見過他穿正紅色的袍子，大多時候，他極愛穿深藍和紫色，素麵暗紋，看似簡約，實則精美無匹，十分顯貴。

他揚眉，帶著歉意地笑道：“等了多時吧，外麵人多，不好應付。”

“我知道，沒關係。”餘知輕聲開口道，聲音隱約地顫抖。她有點懊惱，自己到底是比他還要激動了些，實在是丟人。

他便也不言語，而是去桌上端了兩杯係了紅線的合巹酒來，一杯遞過去給她，一杯留給了自己。二人默契地手腕相交，徐徐飲盡杯中酒。

餘知本來還忐忑地想著，他回來後，會不會再發生許多旁的意想不到的波折。其實也是她多慮了，正如喜婆口中所說，每一步都有，按著規矩來，是不會出錯的。

他挑了她的紅蓋頭，與她喝了合巹酒，後又問她餓不餓，要不要吃些東西，餘知心裏緊張，說話便也拘束了些，輕輕搖頭，“我不餓。”

既然不餓，那便要做正事了。餘知隱約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大婚前幾天，她還被阿姐叫去了宮裏，被委婉地耳提麵命了一番。餘知縱是再單純，也知道些大概了。隻苦於沒有經驗，心中依舊沒有底。

薄雲深伸手解她衣衫，才解了那一層繁贅的嫁衣，餘知便羞紅了臉，白嫩如玉的手指驀地攥上他，不安微顫。想說些什麽，卻被他血紅的喜袍給刺了眼睛，腦海裏李行舟傷痛赤紅的雙眼一掠而過，阿姐和姨娘嗚嗚咽咽夾著三兩句低語的哭泣，父親的沉默以對……明明是喜事一樁，卻又心底悲涼。她下意識地鬆開手指，看著他，眨了眨眼，一時不知所措。

薄雲深便放下了手，明澈的眸子裏清楚地倒映著她所有的焦慮茫然，他柔聲問她：“怎麽了？”

餘知無措搖頭，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什麽，她結巴道：“我……我沒事……”

薄雲深輕輕一笑，釋然地望著她道：“想必你今日是累過頭了，早些休息罷，我還有些瑣事要處置。”說罷，便轉身離去，餘知沒想到他是這樣的反應，急忙叫住他，“阿深！”

身形猛然一頓，他已經……已經許多年沒有聽到有人這樣叫他了，在那次滅絕性的災難以後，破碎的回憶統統埋葬在那片腥風血雨中，塵埃遍地。

他幾乎快忘了這個名字，多年後再聽入耳中，倒有些恍若隔世，他詫異地回眸望她。餘知以為她不喜歡自己這樣叫他，便征詢他的意見，“我以後可不可以叫你阿深呢？”

江南特有的習俗：人們會給自己最親近的人，單字稱呼前加一個“阿”。餘知雖於北方長大，對南方的風俗卻十分接受，在江城待了三年，身上便染了一堆南方人的習性。

他卻好似不在狀態，半晌無話。

餘知有些失落地道：“你要是不喜歡，也就算了吧，我以後叫你雲深……”

“沒有，我很喜歡。”沉吟良久，他忽然綻出一個真切的笑容，神色認真地道。

餘知露出喜色：“謝謝你。”

“你我已是夫妻，不必客氣。”他和煦笑道，“早些睡吧，我先走了，有什麽事，可以讓下人叫我。”

“好……”

好字尚未落地，便見他轉身出門時，被風吹起的衣角獵獵，豔紅奪目，與如墨的夜色，融為了一體。

……

從未想過自己的洞房花燭過得這樣倉促，又猝不及防。先前阿姐屏退眾人，紅著臉交代的，那些不可告人的房中事項，終是一件也沒有發生。

薄雲深離開須臾，彎彎便從外頭進來，恨鐵不成鋼地在餘知耳邊絮叨：“小姐，這是怎麽回事啊，今晚上不是您和姑爺的洞房花燭夜嗎？您怎麽還把姑爺給趕走了，這……這算是什麽事啊……您怎麽也不多勸著姑爺點……”

餘知本就懊惱不已，明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偏偏因為她突然湧起的那些可怕念頭，都功虧一簣了，如今彎彎又是這般求全責備，她登時便苦了臉道：“是我不好……我今天的狀態一直不好，阿深他體諒我，想讓我好好休息……”

“唉……”彎彎煞有介事地一聲哀歎，“平時看小姐您活蹦亂跳的，偏偏到了這麽重要的場合就出了岔子……沒事小姐，今天不行還有明天呢。您別難過，今天就早點休息吧，等明天養好了精神再說。”

餘知無奈點頭：“知道了，我下次一定不亂來了……”

雖是孤身一人度過的洞房，薄雲深倒沒怎麽冷落她。及至次日，薄雲深趕早便來叫了她，帶她過去給婆婆奉茶。

前往花廳的途中，薄雲深關切地問起她昨晚何時睡的，睡得可好，有沒有失眠。餘知向來認床，唯獨昨晚上沒有失眠，相反，比前一日睡地還要好。大抵是因為她早就把這兒當成自己的新家了吧，所以從沒覺得哪裏生疏不適。

薄雲深還擔心她不清楚家中狀況，短暫的路程中，同她細細理了一遍家中的人口關係，告訴她兄弟家中有哪些人，他這邊又是怎樣一個情況，一五一十，並不瞞她。

這些餘知早就知道的，她知道自己要嫁的是怎樣一個男子，她一點也不介意他聽起來並不怎麽光鮮的過去，甚至很佩服他，佩服他的才能讓他終究脫穎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