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白頭
宋堇回到顧府時,已經是第三日傍晚。
馬車停在側門,她剛下車,便看見顧連霄靠在門框上,手裏捏著一盞酒,眼神晦暗不明。
“回來了。”他說,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鬱。
宋堇垂眸,側身從他身邊經過。
“站住。”
宋堇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顧連霄慢慢走到她身後,低頭看著她,酒氣混著他身上常年熏的沉水香,熏得宋堇微微蹙眉。
“這兩日,堇妹妹去了哪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忍耐什麽。
“我說過了,朋友家。”宋堇的聲音平靜。
“朋友?”顧連霄冷笑一聲,“什麽朋友,值得你大雨天也往外跑?什麽朋友,能讓妹妹連著三日不歸家?”
宋堇終於轉過身,抬眼看他。
“表哥問這些,是以什麽身份?”
顧連霄被她這一問噎住。他張了張嘴,臉色漲紅,半晌才道:“你我是表親,我自然有資格過問你的去處。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整日往外跑,傳出去像什麽話?”
宋堇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嘲諷,卻比嘲諷更讓顧連霄不舒服。
“表哥何時這樣關心過我的名聲了?”她說,“從前我在府裏,表哥待我如透明。如今倒好,日日守在門口,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顧連霄被她說中了心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確實怕她跑了。從前宋堇在府裏,他隻覺得她是寄人籬下的孤女,高興了逗一逗,不高興了便丟在腦後。可這幾日她忽然不在,他竟覺得府裏空落落的,連酒都覺得寡淡。
更讓他不安的是,她眼裏那股怯意不見了。從前她看他總是躲閃,如今卻敢直視他,甚至帶著幾分從容。
這份從容讓顧連霄心慌。
“堇妹妹。”他放軟了語氣,伸手想去拉她,“哥哥是關心你……”
宋堇退後一步,避開他的手。
“多謝表哥關心。”她說,語氣疏離,“我累了,先回去歇息。”
說完她轉身便走,腳步又快又穩,沒有半分猶豫。
顧連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手裏的酒盞被捏得咯吱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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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堇回到屋裏,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方才與顧連霄對峙時,她心裏竟沒有半分怯意。這在從前是不可想象的。
她走到妝台前坐下,看著銅鏡裏的自己。
鏡中人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揚,與從前那個總是低眉順眼的宋堇判若兩人。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想起蕭馳的吻,想起他說的話,想起山穀裏那個雨霧繚繞的下午。
“稟明母妃,請旨賜婚。”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裏,嘴角的笑意卻怎麽都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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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宋堇照常出門。
她本以為顧連霄還會攔她,誰知一路走到門口都沒見到他的人影。問了下人才知道,他一早便出門會客去了。
宋堇鬆了口氣,坐上馬車往雲峰山去。
今日天終於放晴了。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灑進來,金燦燦的,照得人心也跟著亮堂起來。
馬車剛在莊子門口停穩,宋堇便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來了?”
她掀簾一看,蕭馳站在門樓下,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襯得他整個人清俊出塵。陽光打在他身上,像是給他鍍了一層淡淡的光。
宋堇下車時,他很自然地伸出手。
她把手放進他掌心,被他輕輕握住,順勢往他身邊一帶。
“今日怎麽在門口等?”宋堇仰臉看他。
蕭馳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淡淡道:“想你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宋堇卻紅了耳根,低下頭去,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兩人並肩往裏走,蕭馳始終沒有鬆開她的手。
“昨晚睡得好麽?”他問。
宋堇點點頭:“很好。”
“顧連霄有沒有為難你?”
宋堇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沒有。”
蕭馳側目看她,目光裏帶著幾分審視。他沒有追問,隻是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幾分。
“若有什麽事,不許瞞我。”他說。
“知道了。”宋堇乖乖應著,心想,他怎麽什麽都能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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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院子,宋堇才發現今日莊子上多了一個人。
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站在廊下,穿著素淨,麵容清秀,見他們進來便盈盈行禮。
“這是周嬤嬤。”蕭馳介紹道,“往後跟著你。”
宋堇愣了愣,看向蕭馳:“跟著我?”
“嗯。”蕭馳說得隨意,“你身邊沒個體己人,我不放心。”
宋堇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周嬤嬤打斷了。
“娘子萬福。”周嬤嬤笑著上前,目光溫和地打量著她,“王爺吩咐了,讓老身好生伺候娘子。往後娘子有什麽需要,隻管吩咐老身便是。”
宋堇看看周嬤嬤,又看看蕭馳,心裏湧上一股暖意。
她從小寄人籬下,身邊從來沒有過“體己人”。顧府給她配的丫鬟不過是做做樣子,連她的衣裳都懶得好好收拾。如今蕭馳卻連這個都替她想到了。
“謝謝王爺。”她輕聲說。
蕭馳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謝什麽,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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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蕭馳有公務要處理,宋堇便由周嬤嬤陪著在後院坐。
周嬤嬤是個健談的人,不多時便把蕭馳的喜好摸了個透——他愛喝什麽茶,習慣什麽時候歇息,看書時不喜歡被人打擾,但若是宋堇去,他從來不會說什麽。
宋堇聽得認真,心裏默默記下。
“王爺從前在京城也是這樣麽?”她問。
周嬤嬤想了想,搖搖頭:“王爺在京城時……不大一樣。”
“怎麽不一樣?”
“王爺在京城時,身邊沒什麽親近的人。王妃去得早,他一個人撐著王府,整日忙得腳不沾地。下了朝便是書房,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周嬤嬤說著,看了宋堇一眼,笑道:“自從來了蘇州,遇見了娘子,王爺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老身伺候王爺這些年,頭一回見他笑成這樣。”
宋堇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心裏又甜又酸。
甜的是,她在他心裏這樣重要。酸的是,他從前那樣孤獨。
“嬤嬤。”她忽然抬頭,“王爺他……王妃是怎麽去的?”
周嬤嬤歎了口氣:“王妃身子一直不好,生小世子時傷了元氣,拖了兩年便去了。王爺那兩年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一邊照顧王妃,一邊處理政務,人都瘦脫了相。”
宋堇沉默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她想,那個人看起來那樣強大,好像什麽都能扛,原來也經曆過這樣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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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時蕭馳才從書房出來。
他換了身衣裳,頭發還帶著水汽——大約是沐浴過了。宋堇坐在偏廳等他,見他進來,便起身迎上去。
蕭馳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怎麽了?”他問,“眼睛紅紅的。”
宋堇搖搖頭,笑了笑:“沒什麽,方才被風吹了。”
蕭馳顯然不信,卻沒有追問。他隻是伸手,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低聲道:“有什麽事,跟我說。”
宋堇點點頭,在他對麵坐下。
午膳是四菜一湯,其中有一道清蒸鱸魚,是宋堇愛吃的。蕭馳夾了一塊魚腹的肉,仔細挑了刺,放進她碗裏。
宋堇看著碗裏的魚肉,鼻子一酸,差點又掉眼淚。
“又怎麽了?”蕭馳放下筷子,看著她。
“沒怎麽。”宋堇低頭扒飯,聲音悶悶的,“就是覺得……王爺對我太好了。”
蕭馳靜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
“這就叫好了?”他說,“那我以後對你更好,你豈不是要天天哭?”
宋堇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忍不住笑了:“才不會。”
蕭馳看著她又哭又笑的樣子,眼裏滿是溫柔。他伸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淚,低聲道:“快吃吧,菜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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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蕭馳說帶她去遠航寺。
“你不是說要給姑姑請長明燈麽?”他說,“今日正好有空,帶你去看看。”
宋堇眼睛一亮,連忙點頭。
兩人騎馬去,宋堇坐在蕭馳身前,被他圈在懷裏。春日午後陽光正好,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宋堇靠在蕭馳胸前,聽著他的心跳,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醒來時已經到了寺門口。
“到了。”蕭馳低頭看她,聲音裏帶著笑意,“睡得像隻貓。”
宋堇揉揉眼睛,從他懷裏坐起來,發現他不知何時把自己的大氅解下來裹住了她。
“王爺不冷麽?”她問。
“不冷。”蕭馳翻身下馬,伸手扶她下來。
遠航寺是蘇州府最大的寺廟,香火鼎盛。兩人從側門進去,主持親自出來迎接,引著他們往大殿走。
宋堇跟在後頭,看著蕭馳與主持說話。他與方外之人交談時,少了幾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幾分溫和,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
主持將他們引到大殿,宋堇跪在佛前,認認真真為蕭馳的姑姑請了幾盞長明燈。
她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在心裏默默許願:願大長公主早日康複,願蕭馳平安順遂,願……
她頓了頓,在心裏補了一句:願我們能長長久久。
睜開眼時,發現蕭馳正看著她。
“許了什麽願?”他問。
宋堇搖搖頭:“說出來就不靈了。”
蕭馳輕哼一聲,沒有追問,卻在她起身時,借著袖子的遮掩,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從大殿出來,主持引著他們在寺裏參觀。走到一處偏殿時,宋堇看見殿中供著一尊送子觀音,案上擺滿了香客送來的花果。
她多看了兩眼,蕭馳便注意到了。
“想要?”他低聲問。
宋堇臉一紅,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我就是隨便看看。”
蕭馳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唇角微微揚起,沒有再說什麽。
回程的路上,宋堇一直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蕭馳騎馬走在旁邊,偶爾看她一眼,眼裏的笑意怎麽都藏不住。
“想什麽呢?”他問。
“沒什麽!”宋堇答得飛快。
蕭馳低低笑起來,忽然策馬靠近,俯身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宋堇的臉瞬間紅透了,恨不得把頭埋進馬鬃裏。
蕭馳直起身,看著她窘迫的樣子,笑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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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莊子時天色已暗。宋堇本想回府,蕭馳卻不讓。
“天黑了,路不好走。”他說,“明早再回。”
宋堇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晚膳後兩人在書房待著。蕭馳處理公文,宋堇在旁邊看書,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燭火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王爺。”她忽然開口。
“嗯?”
“你之前說……蘇州的事了了,就帶我回京。蘇州的事,是什麽事?”
蕭馳擱下筆,看著她,似乎在斟酌措辭。
“銀礦的事。”他說,“蘇州府有幾處銀礦出了問題,朝廷派我來查。”
宋堇點點頭,沒有追問。她知道這些事不該她過問。
蕭馳卻主動說:“還有一件事——我姑姑的病。”
“大長公主?”宋堇坐直了身子。
“嗯。”蕭馳說,“她得了一種怪病,尋常大夫治不了。我查到衡陽秦氏嫡係一脈或許有方子,正在蘇州府上下找他們的下落。”
宋堇恍然:“所以王爺抄經,是為了給公主祈福?”
蕭馳點點頭。
“那……找到了麽?”宋堇問。
“還沒有。”蕭馳的聲音平靜,但宋堇聽出了他語氣裏的一絲急切。
她想了想,說:“我認識幾個蘇州府的商戶,他們的消息靈通,或許能幫上忙。王爺若不嫌棄,我明日便去打聽。”
蕭馳看著她,目光溫柔了幾分。
“不著急。”他說,“慢慢來。”
宋堇搖搖頭:“公主的病怎麽能不急?王爺放心,我一定盡力。”
蕭馳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她麵前,彎腰把她圈在椅子裏。
“堇兒。”他低聲喚她。
“嗯?”宋堇仰臉看他,心跳快了幾分。
“你這樣好,”他說,聲音低低的,“讓我怎麽辦?”
宋堇被他看得臉紅,小聲說:“什麽怎麽辦……我不過是幫點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