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搭夥過日子
天剛亮,光明港的灘塗就徹底活了過來。
開塘納苗的神跡,加上工分製的刺激,讓整個村子都擰成了一股繩,每個人眼裏都冒著光,那光的名字叫“盼頭”。
王博宣布了今天的新任務。
村裏的青壯年,分出十幾個水性好的,由康鴻光帶隊,負責出海打魚。打回來的魚不準賣,不準私藏,全部上交後勤隊,按斤記工分。
後勤隊的女人們,則多了一項又髒又累的活計:砸魚漿。
張嬸帶著一群婆娘,在岸邊擺開一排大石臼,把小魚小蝦一股腦倒進去,掄起木槌就砸。腥臭的汁水濺得到處都是,但沒人嫌棄,反而一個個幹得起勁。這砸的不是魚,是蝦苗的口糧,是自家娃下個月的肉票。
“都給我砸細點!蝦苗嘴小,太粗了吃不下去!”張嬸扯著嗓子喊,手裏的木槌舞得虎虎生風。
而最特別的一隊,是林曉月帶領的“生態建設隊”。
隊員是村裏幾個手腳最穩重的老漁民。他們的任務,是在林曉月的指導下,往兩個池塘裏“搭夥過日子”。
“王大爺,這個海草根要往下深一點,對,讓它紮進老海泥裏。”林曉月穿著一雙高筒水鞋,親自站在齊膝深的水塘裏,手裏拿著一根海草,耐心地做著示範。
王大爺一輩子撒網捕魚,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此刻卻捏著一棵柔弱的海草,跟繡花似的,小心翼翼地往泥裏插,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
“林技術員,這樣行不?俺怕給它捏死了。”
“行,就這樣。記住,每隔一米,插一棵。還有這些螺螄,不要一下子全倒進去,要均勻地撒在塘底。”林曉月指揮著。
幾個老漁民看著她那本畫滿了圖譜的筆記本,再看看自己手裏的水草和螺螄,總覺得這事兒玄乎。養蝦就養蝦,種草放螺螄,這不耽誤工夫嗎?
但沒人敢質疑。一是王副場長親口下的令,二是這女娃說的那些“淨化水質”、“穩定PH值”的詞,雖然聽不懂,但聽著就比他們高明。
王博站在塘邊,看著這幅奇特的景象,笑了。
林曉月這姑娘,一旦進入自己的專業領域,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那股認真勁兒,那股對科學的執著,還真挺動人。
“看什麽看!”林曉月察覺到他的目光,抬頭瞪了他一眼,臉頰微紅,也不知是曬的還是氣的。
“看我們的質量總監工作認真。”王博咧嘴一笑。
日子,就在這種緊張、有序又充滿希望的氛圍中,一天天過去。
池塘裏的蝦苗肉眼可見地在長大,從針尖大小,長到了瓜子仁大小。它們在水裏成群結隊地遊動,像兩片灰色的雲。
每天傍晚,張榜公布工分的時候,是村裏最熱鬧的時刻。
“李二牛,二十三分!又是第一!”
“我的天,這張大壯也不得了,二十一分!”
“哈哈哈,我今天十三分,晚上能分塊肥的了!”
拿到高工分的人,挺胸抬頭,享受著眾人羨慕的目光。工分低的人,則暗暗憋著一股勁,明天非得把今天的補回來不可。
整個光明港,都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奮鬥喜悅中。
然而,隻有一個人,眉頭越皺越緊。
林曉月。
這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她就一個人來到了塘邊。沒有了白天的喧囂,池塘顯得格外靜謐。
她沒有看那些活蹦亂跳的蝦群,而是從隨身的小布包裏,拿出了一個玻璃瓶和一個小抄網。
她蹲下身,小心地從塘邊撈起幾隻蝦苗,放進裝了清水的玻璃瓶裏,然後舉起來,對著晨光仔細觀察。
一看,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蝦苗的身體,不再是健康的晶瑩剔透,而是蒙上了一層極淡的、不正常的粉紅色。有些蝦苗的活力明顯不足,在瓶子裏遊動的姿態,顯得有些遲緩。
這已經是她連續觀察到的第三天了。
前天,她發現問題,但以為是偶然。昨天,她記錄了數據,發現死亡率在悄悄攀升。今天,這種不正常的紅色素沉澱,更加明顯了。
她立刻回到草棚,翻開自己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每天的水溫、鹽度、透明度,以及蝦苗活動數據。
三天的曲線,清晰地指向一個結果:水質正在惡化!
“不行,必須馬上告訴他!”林曉月合上本子,抓起玻璃瓶,就朝王博住的屋子跑去。
此時,王博正在院子裏,跟康鴻光和趙德發商量著擴大生產的事。
“博兒,我看咱們這勢頭,再開兩個塘都行!”趙德發滿麵紅光,這幾天的成功讓他信心爆棚。
“是啊,那片老海泥,夠咱們把整個灘塗都鋪上一遍了!”康鴻光也咂著煙,一臉興奮。
王博笑著點頭,正要說話,就看見林曉月火急火燎地衝了進來。
“王副場長!”她跑得有些喘,白皙的臉上滿是焦急,“出問題了!”
院子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康鴻光和趙德發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技術員,大清早的,出什麽問題了?”趙德發問。
“水!是水出問題了!”林曉月顧不上客套,她將手裏的玻璃瓶舉到王博麵前,“你看!”
王博接過瓶子,眯著眼看了看。瓶子裏的小蝦苗,確實帶著一層不健康的紅色。
“蝦苗活動量在三天內下降了百分之十五,死亡率從千分之一,上升到了千分之三。最關鍵的是這個!”林曉月指著蝦苗,“它們出現了應激反應!這是水裏氨氮超標的典型症狀!”
“什麽蛋?”康鴻光沒聽懂。
“氨氮!就是魚蝦的排泄物、吃剩的餌料,在水裏腐爛,產生的劇毒物質!”林曉月急得聲音都拔高了,“我們每天投喂那麽多魚漿,池塘又是死水,毒素越積越多!再這樣下去,不出十天,這滿塘的蝦,就要死掉一半!”
死一半?
康鴻光和趙德發倒吸一口涼氣,臉都白了。
“不可能吧?”趙德發難以置信,“這蝦看著不是長得好好的嗎?再說,咱們不是有那老海泥嗎?它不解百毒嗎?”
“老海泥能分解硫化物,但它分解不了氨氮!這是兩碼事!”林曉月看著他們,幾乎要崩潰了,“這是科學!你們為什麽就是不信!”
王博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瓶子裏那些掙紮的小生命,眉頭,也緩緩擰了起來。
他知道,林曉月說的是對的。
前世他投資的養殖項目,最大的難題就是水質管理。高密度養殖,必然帶來高汙染。他雖然有海洋之淚,可以憑空變出老海泥和蝦苗,但他不可能憑空變走一整個池塘的氨氮。
“那……那怎麽辦?”康鴻光慌了神,六神無主地看向王博。
趙德發也急得直搓手:“要不……咱們今天先別喂了?”
“不行!”林曉月和王博幾乎同時開口。
林曉月看了王博一眼,搶著解釋:“現在停食,蝦苗會因為缺少營養,抵抗力下降,死得更快!”
王博放下玻璃瓶,看著一臉焦急的林曉月,又看了看慌了神的兩位老人。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玩味笑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嚴肅的表情。
“她說的對,是出問題了。”
他這句話,讓康鴻光和趙德發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王博走到林曉月麵前,看著她那雙因焦急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林技術員。”
“現在,該你的‘新科學’上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