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003
“那爾蘇,倘若你逢十不在府外過夜,怎麽會擦破了手腕?去年南苑秋犭爾,你用兩個指頭才換來了博王府的安寧,多不易呀!記著,以後夜裏不許在外留宿,若是下一次再被額莫查到了,額莫可不饒你。”麵帶溫怒的達福晉看著不住點頭附應的那爾蘇,接著又補了一句:“別像雞叨米似的光點頭不說話,給額莫一句準話,日後也少讓額莫為你整日操心。”
可憐的額莫她還一直蒙在鼓裏呢,若是知道了昨天夜裏發生的那一幕,額莫她又會如何……沉默中,那爾蘇想起了“馬撞金鑾”後,母親在佛堂祈禱神靈保佑自己平安歸府時磕得一片青紫的額頭。此時,眼淚將要溢出眼窩的那爾蘇仿佛看到了母親憔悴的容顏和眼中閃爍的淚光。
那一幕,就猶如鐵打的烙痕一般,永遠銘刻在了他的心頭……
此時,用母愛構成的一道溫河如同一道神聖的清泉拂過了那爾蘇的心頭。他,清醒如常。
在象征著神聖的母愛麵前,在一腔熱血的衝**下,他像孩子般地迎麵跪在了母親的腳下,向母親許下了最後的諾言:“額莫!兒子發誓:以後不會再讓額莫為我操心了。”
兒子長大了,但在母親的眼裏他依舊是母親膝下的孩子。此時的達福晉見那爾蘇跪著向自己許下了諾言,欣喜中,她像撫摸孩子似的摩挲著那爾蘇的辯發,然後帶著一臉的辛慰說道:“那爾蘇,額莫呀,這回可就真的放心嘍!”
“額莫,今天已經是二月初一了……”
“對呀。唉,近幾日我真是為你操亂了心,差點忘了2月19清明祭祖的日子。”
“額莫,在去科爾沁左旗為祖父祭掃陵墓之前,我多陪您幾日好不好?”
“好好好,近一年,你總是躲著額莫,大災沒了,小災去了,你也該陪著額莫多待一會兒了。”達福晉沾沾自喜的神情,就像老來得子那般興奮……
那爾蘇看著母親跨出了東跨院的月亮門,此時,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麽?為什麽在母親的腳下,他竟然忍住了一肚子的心酸淚水?是不忍看到母親流淚,還是深沉無比的母愛給了他必須以平和的微笑麵對母親的情懷?他說不清。
沐浴在母親的愛河裏,那爾蘇“闖”過了母親這一關,但在母親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後,心酸的淚水終於還是忍不住地流了下來再說步履匆匆的達福晉出了東跨院的月亮門,便直接奔了東跨院牆外的夥房,見守著爐火怔怔發呆的鶯哥,她急忙端下了早已燒開的火鍋,然後帶著溫和的神情看著鶯哥責怪道:“鶯哥,看你這副愣愣怔怔地樣子,八成呀,魂兒呀竅兒的早就飛到那爾蘇那兒去啦!”達福晉看著有些發窘的鶯哥,轉臉一笑,接著又說道:“從今兒個起呀,你就再也不用發愁了,該說的我都說了,那爾蘇呢,也跪著向我表態了……”
鶯哥插了一句:“他……他怎麽說?”
“夜裏不再出府了唄。接下來的事,你也就不要過細的盤問他了,男人家總是比女人家更要麵子,若是真的打破砂鍋問到底,還不是自討沒趣嘛!你說是不是?”
“知道了。”鶯哥從達福晉的手中接過火鍋,衝著一個勁兒偏袒那爾蘇的達福晉點頭一笑,也就算圓了達福晉的一片苦心。
一向溫順的白福晉鶯哥礙於情麵,不但沒有細問那爾蘇為何夜不歸宿,而且比往日又增添了幾分溫柔。同樣,學著“孔明借東風——巧用天時”的那爾蘇也就將錯就錯,當著鶯哥的麵,隻說今天,就是不說昨日。
那爾蘇穩住了達福晉和鶯哥,可一但父王回來了,可那樁“秘聞”的蓋子已被伯王掀開了。想起父王,那爾蘇又犯難了。
在表麵看似祥和的博王府裏,唯恐伯王會將黃旗水車這樁秘聞“通天”的那爾蘇懸著心吊著膽兒,午飯過後便又急匆匆地乘轎出了府。
唉,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來的。那爾蘇想:父王今天普查頤和園各殿,怕是又要遭到非難了。此種危難時刻,他隻有暫且先去求助於舅父那彥圖,求舅父趕急前往父王回府的必經之路一一羅鍋橋,並將父王直接請入那王府。
話說今天上午進入紫禁城拜過早朝的那彥圖,憂心重重地看著伯王率領著查宮班出了紫禁城直奔頤和園,心裏就一直替伯王擔心不己,而更讓他擔心的是,伯王昨天夜裏查扣黃旗水車之後,那爾蘇又會做出何種反應呢?他會不會運用“審時度勢”的計策暫且再“順應”西太後一夜……
那彥圖正在閉目沉思之時,忽聽未經管事鬆齡前來通報就直接闖入大堂的那爾蘇說道:“舅父大人……”
那彥圖睜開眼,急忙拽起正欲單膝請安的那爾蘇,開口便道:“你來得正是時候。今天早晨你父王他就已經來到了我的府上,並且將昨天夜裏查扣黃旗水車的詳情都如實的告訴了我。”那彥圖說到此處,臉色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接著又用責備的語氣說道:“那爾蘇,前幾日我勸導了你半天,可你卻隻對我講出了一半的實情,如果不是這樣,你父王也就不會偏巧逢十去查扣那什麽黃旗水車了。”
局促不安的那爾蘇聽完,抬起頭說道:“舅父,如果悔過可以自新的話,那麽,我可以給舅父跪上三日。”那爾蘇說著便跪在了那彥圖的麵前。然後神起衣袖,亮出傷腕,接著又說道:“舅父……”
“這……這是怎麽回事?”那彥圖看著那爾蘇腕上的繃帶浸著斑斑的血色,心中不免大吃一驚。
那彥圖的話音未落,眼中積鬱著悲怨的那爾蘇便開口答道:“舅父,如此這般屈辱,常人不忍,就是鬼也難奈!所以我才要以這腕上的血來洗清命運所帶給我的這種恥辱!”
那彥圖看著如此這般自作主張的那爾蘇,一跺腳,“啪”地一拍桌子,蹭地站了起來,訓斥道:“糊塗!俗話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可你卻……卻……唉!”那彥圖說著一拍大腿,然後就一屁股坐在寬大的雕花紅木椅上,接著又追問道:“告訴我,何時傷的腕?”
“昨天夜裏。”
“昨天夜裏?是在頤和園嗎?”
那爾蘇抬頭看了一眼過於敏感的那彥圖,抬下頭回答道:“不是在頤和園,而是在黃旗水車裏……”那爾蘇說著,便將父王昨天夜裏查扣黃旗水車之後的全部詳情一一地講給了那彥圖。
那彥圖一字不漏的聽完,歎了一口氣說道:“好在李蓮英這個王八蛋還算精明,知道瞻前顧後,更知道用‘明哲保身’的手段來至使自己不受黃旗水車所累,要不然,他就不會瞞著西太後將你送出頤和園了。”
“舅父,為虎做悵的李蓮英一向仰仗西太後強差人意,不但處事圓滑,而且還會見風使舵。此人是又做巫婆又做鬼,就會兩麵裝好人。所以說,僅聽昨夜一麵還不夠,還得聽他今天對父王是怎麽說的。舅父,父王他今日查宮,回來時必定經由羅鍋橋方能轉道歸府。我想,舅父到不如派出您府上的管家去羅鍋橋等候父王,然後將他接入您的府上……”
“這樣也好,三個人加在一起總能謀出一計吧!”那彥圖說著便步出了大堂。
那彥圖喚來了管事鬆齡,兩人比比劃劃地說了幾句,然後就見管事鬆齡邁著急匆匆的大步跨出了庭院……
片刻之後,由管事鬆齡親自駕馭的大鞍子車便載著那彥圖駛出了府。
……
三傍晚,那王府東客廳的大堂內,氣氛顯得格外緊張。全神貫注的那彥圖聽伯王講述完親臨頤和園之後的所見所聞,捋著下巴咬著嘴唇正在沉思之時,就見起身離座的那爾蘇說道:“阿爸、舅父大人都在此,所以……所以……”
伯王看著欲言又止的那爾蘇,說道:“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
“阿爸大人,我近日常想:與咱博王府同宗的莊太後為大清朝奠定了半壁江山,所以祖父才有了如此的殊遇,但是,不知二位長輩想過沒有,正是那黃韁、黃馬褂、三眼大花翎纏住了我們的手腳;世襲罔替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塞住了我們的咽喉;如果把我們蒙古人比做一匹蹄下生風的寶馬,可是這寶馬已經被那‘納庫尼索光刀’砍下了四蹄;就是一隻勇猛的海青鳥,如今也被人斬斷了翅膀!難道說這就是對蒙古人所說的‘優恤’嗎?”
那爾蘇的話引起了伯王的反思。沉默了片刻,心緒沉重的伯王開口說道:“那爾蘇,你說的話不無道理。自你祖父死後,那些碑,那些詞,豈不是給別人看的?一次‘馬撞金鑾’,活活被套馬杆子索住了脖子,可我一家人反又反不起,活又活不起!事到如今,你舅父他也不好再為你說情了……”
“舅父的心意我明白。”那爾蘇說著轉向那彥圖說道:“舅父大人,眼下,博王府已經瀕臨到了全巢覆沒的境地,此時,如若不捐棄小肢,那就難以保全大體!蝮囗則斬手,囗足則斬足,亦是如此嗬!”
難道……難道說隻有讓我的一臂斷在命運的強弓下嗎?隻有這樣才可保全博王府全巢不受其累?一邊是自己的長子,一邊是博王府。十指連心哪!……一陣撕心裂肺的絞痛過後,伯王閉著眼睛,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心口,一時間,竟然說不出一句話來……
伯王在沉思,那彥圖也在沉思。思忖了良久之後,那彥圖開口說道:“上行下效,教者,效也。上為之,下效之。敗國亂人,實由茲起。難怪大清朝會有李蓮英這樣的奸臣!”那彥圖說著,站起身來看著仍就一籌莫展的伯王接著說道:“老姐夫,你說!李蓮英這等人,你我怎該容他?”
伯王歎了一口氣,帶著一臉的無奈,搖頭說道:“對於這等人,容也得容,不容也得容,彈劾他就等於是彈劾老佛爺,雖說老佛爺的臉淺薄得就隻剩下了一層金粉,可滿朝文武大臣哪個敢刮老佛爺的佛麵?誰不知道大清的聖母皇太後是屬芭蕉的,葉爛皮幹心不死的西太後何時有過甘心失敗的時候?拿腦袋撞牆還不是頭破血流嘛!再說了,有李蓮英這樣的鬼奴才給她隔山打隧道,二人裏應外合,你我不忍又能如何?”伯王說完又歎了一口氣。
伯王勸說著,那爾蘇接過了伯王的話碴說道:“舅父大人,阿爸的話言之有理,所以我想請舅父三思而後行。舅父雖與皇上交往甚密,但皇上也隻不過是個傀儡!”那爾蘇說完就恭恭敬敬地跪在了那彥圖的麵前,接著說道:“舅父,我有一事相求,舅父若是不答應,那爾蘇誓不起身!一日不成兩日,兩日不成三日……”
斧子敲鑿子,鑿子吃木頭。伯王那邊勸說,那爾蘇這邊勸解,可是一肚子怒氣的那彥圖卻連頭都未點一下。可這一回,性情暴烈的那彥圖看著腕上帶傷的那爾蘇帶著一股衝天的執拗勁兒想要長跪不起,心一軟,嘴上也就跟著服了輸。隻聽那彥圖開口說道:“唉,真是一物降一物,我答應你了,有什麽要求你就直說,就是替你上刀山下火海也行!”
“舅父絕不毀言?”
“真人不說假話,我絕不毀言!還是起來說吧。”那彥圖痛痛快快地應下了。
那爾蘇將舅父讓到座位上之後,開口說道:“舅父的嗬護之恩,我不能忘,就連我的兒子阿穆爾靈圭也會沒齒不忘。如今我前禍未除,眼下後禍又生,所以我一不求舅父為我赴湯蹈火,二不求舅父為我另覓它轍,隻求舅父莫受我的厄運所累,日後能助阿爸大人一臂之力。都說一客不煩二主,我自己闖下的禍端理應由我自己承擔,舅父萬萬不得為我一誤再誤,最終導致惹火自焚;如果是那樣,您不是給我等遭受厄運的屈辱之身又加上了一個罪人的外衣嗎?舅父,常言道:薰以香自燒,膏以明自銷。薰草因有香氣而招致焚燒之禍,所以《漢書。龔勝傳》中的西漢大臣龔勝才因懷才而致災。舅父乃朝中最年輕的大臣,不僅武藝高超,而且文才更是讓人仰之敬之。為此,朝中多少獲色之人對您嫉之入骨。言為心聲,權做一片心意,萬望舅父能諒我這一番言近指遠之辭。”
一向言而有信的那彥圖聽完,表麵上點頭應承下了那爾蘇的請求,可心裏卻說:我要去見皇上!我要去見皇上!當這種聲音從他的內心進發出來的時候,他似乎感覺到自己體內所固有的那種黏稠的野性**已經全部湧向了大腦,那是蒙古男兒的血情;凝滯中;熱血裏除了還流動著一種鏗鏘有力的聲音外,餘下的全都變成了一片空白……
東客廳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隻有時間還隨著座鳴鍾的鍾擺轉動著,“嘀噠嘀噠”的響聲不僅清晰,而且還帶著幾分使人難耐的沉重。
此時,用三顆心串成的親情已經凝集成了一條無形的鎖鏈,將三個人的心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當座鳴鍾的指針移到下午六時整,那爾蘇在鍾聲的催促下站了起來,帶著頓悟的神情說道:“時辰不早了。阿爸大人、舅父大人,我還有一事,眼下,隻有求助於二位長輩了。”
“且說無妨!”那彥圖終於開口了。
“請二位長輩不要將這場禍端傳告給府內的家人,祖母年事已高,額莫也是快進六旬之人,如今,我已是30有餘,不該再讓府內家人替我操心不止了。”
“這樣也好,要不然……”
沒等那彥圖說完,就聽滿臉愁雲的伯王慨歎道:“唉,也隻能是這樣了。人家都說紫禁城裏的一品大臣各個都是朝廷的擎天柱,可我這個內務府大臣卻連自家的府邸都快擎不住了。罷了,罷了!說出去,府內不是哭大喊地,就是暗裏抹淚。”伯王說著,說著,一拍大腿,接著又慨歎道:“嗨!若不是這世襲罔替的翎子,那爾蘇他哪能遇到這般大禍?啥叫作繭自縛?
不過就是如此。“
怨誰呢?怨天怨地怨祖宗還是怨自己?怨來怨去,伯王自己也說不清到底該怨誰。
話說父子二人沐浴著慘淡的夕陽回到自家的府上時,博王府內已是華燈初上。
博王府的晚宴看起來比往日更為豐盛。老老少少組成的一家人全都以府內的家規按長次之分圍坐一圈,就連一向守著佛龕吃齋念佛的烏氏,常年俯在書案上吟詩作賦的白音倉也來了。
鶯哥的父親——白音倉老先生今天顯得格外高興,伯王見狀,隻有硬著頭皮心說,唉,老親家他哪裏知道我的苦處啊,這酒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就像盲人趕廟會似的,跟著熱熱鬧鬧的一家人“瞎湊熱鬧”的伯王除了連連舉杯,滿嘴就隻剩下了一個“喝”字。
“喝!”不想駁了親家麵子的伯王勉強一笑,與老親家碰下了第一杯之後,一仰脖,一兩大的銀酒杯就落了個底兒空。
都說第一杯酒入口,先辣舌頭後綿口,然後就是一股熱流湧入心窩,而伯王呢,卻感覺吞進了一條蜈蚣,絞著胃,蜇著心。
二杯酒下肚,伯王頭眼昏花。
三杯酒下肚,伯王的眼中出現了幻覺:天在轉,地在轉,就連大堂跟著也是在旋轉……
那爾蘇回到東跨院時,六歲的阿穆爾靈圭己經熟睡了,他端詳著兒子的小臉,撫摸著兒子胖乎乎的小手,心一酸,可最終還是把眼中的淚水忍了回去。坐在一旁的鶯哥見了,溫順地一笑說道:“那爾蘇,看樣子,怕是腕上的傷又在作痛了,要是累了,就早些歇息吧。”
“哎,一塊歇了吧。”身心疲憊的那爾蘇真想倒頭就睡。
……
四一夜過後,每天早晨都要練習一番武藝的那彥圖,一清早便身著箭服、肩挎彎弓、提著蟒皮的箭囊進了自家府上的校練場。他“叭叭叭”衝著靶心一連放空了箭囊裏的梅針箭,然後就瞪著眼睛握著拳頭,咬著牙齒衝著吊在木樁上的羊皮沙袋“嘿哈嘿哈”一陣猛踢狠打,直到羊皮沙袋裏的沙粒從捶裂的破口處“嘩嘩啦啦”
地流瀉下來,他才像癟了肚的沙袋一樣泄了氣……
這天下午,那彥圖進入養心殿西兩間外的傳召室等候光緒皇帝傳詔。主張廢棄陳規舊俗的光緒皇帝今天上午已經聽取了那彥圖關於重新組合上駟院機構的奏折……
“那彥圖,朕己看過你的奏折。自祖上起,阿敦侍衛的人數一直未改,你是說再增加幾人?”年輕的光緒皇帝開口了。
那彥圖答道:“臣以為,阿敦侍衛乃隨侍皇上騎試禦馬之人,所以,臣想要增添幾位騎藝武藝乃至箭藝精湛之人,不知皇上以為如何?”
聽得饒有興趣的光緒皇帝一聽,眼睛一亮,向前探著身子,急忙問道:“噢?是不是又發現了騎藝如你這般的高超之人?”
“回皇上,正是如此。”
“那好,所說之人現在何處?是何許人也?”光緒皇帝顯得格外興奮。
“回皇上,奴才所說之人正是那爾蘇,還有巴圖魯班的合撒爾、乾清門一等侍衛蘇和……”
“停!”光緒皇帝一擺手,緊接著,情緒急劇低落的光緒皇帝看著有些局促不安的那彥圖說道:“那彥圖,朕的難處你不是不知,更何況說朕不是己經加思他為德勝門提督了嘛!最近我聽九門提督說,那爾蘇他最勝任此職,你若是將他調人上駟院,那豈不是在挖朕的柱腳?再說朕的身邊有你這般護駕之人,性子再烈的禦馬朕也不怕!”
其實,光緒皇帝早就聽出了那彥圖的弦外之音,所以才來了個一推六二五,最後還給那彥圖扣上了一頂“高帽”,言外之意就是再也管不得這等“閑雜”之事了。自從去年親自密授那爾蘇“斷指”之後,他在照抄“晉升那爾蘇為德勝門提督”的那張“懿旨”中就己經感悟到了一點:再大的貓也鬥不過老虎,比起威力無窮的“皇阿爸”,自己隻不過是一隻狐假虎威的貓。
光緒皇帝正在沉默之時,卻聽那彥圖帶著怨氣說道:“皇上若是不允,那就罷了我這一品大臣吧!”那彥圖說著便摘下了頭上的頂子。惱怒中的光緒皇帝見此,一把奪下了那彥圖手上的頂子,“啪”地一拍寶案說道:“朕一再跟你說朕有朕的難處,可你偏偏要麻煩朕!”光緒皇帝說著便伸手抓起寶案上的頂子使勁往那彥圖的頭上一扣,然後怒斥道:“朕賞給你的頂子你就得給我戴著!朕若是哪日想要罷了你,那得朕說了算!
不想讓你當了,你想當都不成!“
那彥圖垂下了頭,他覺得自己的腦袋上扣著的不是什麽一品大臣的頂子,而是一塊鉛石……
看著垂著腦袋半晌無語的那彥圖,光緒皇帝的心似乎又軟了下來。他歎了一口氣說道:“唉,朕的龍袍和養心殿裏的寶座其實也就隻不過是個牌麵罷了,可朕又能如何呢?朕不是勉強你,而是朕真的舍不得你,朕的膽子不如你的膽子大,若是身邊少了你,朕怕是連扶鞍上馬的勇氣都沒有了。”光緒皇帝說完,看著一聲不吭的那彥圖,看著,看著,就閉上了眼睛。
“皇上,臣告辭了。”那彥圖看著像是在閉目養神的光緒皇帝,單膝叩了一個常禮之後,然後便退出了養心殿西兩間……
話說心情沉悶的那彥圖回到了那王府,一進那王府一進院的大門,剛一下轎,就見早已等候在門房內的老仆母跑了出來。這老仆母年紀大約在60開外,中等個兒,體態較胖,慈眉善目,一臉福相。她到了那彥圖的跟前,抿著嘴兒,帶著一臉的喜色擾著那彥圖的耳朵說道:“您的福晉荷子她有喜啦,再過8個月……”
那彥圖與福晉荷子成婚已有三栽,但荷子一直未孕。他盼了三年,就等著荷子給他生下幾個子嗣,可如今盼到了,他卻產生了喜憂參半的心情。
“老仆母,告訴荷子,我去博王府了。”那彥圖說著便甩開大步去了一進院南牆根兒下的馬廄。
待醒過味兒來的老仆母遁著那彥圖的背影連喊帶叫地追了去,腳步還沒有移到馬廄,就見那彥圖早已跨著高頭大馬箭一般地衝出了馬廄。
老仆母停住腳,耳邊除了風聲就是馬踏青石甫道的蹄音……
五單說那彥圖乘著追風般的高頭大馬駛到了博王府大宮門前的下馬石附近,就聽身後的馬蹄聲紛至遝來,他回頭一看,正是自家府上的護衛。
那彥圖勒住嚼環,然後用左手猛的一收韁,調轉馬頭後衝著追上來的府內護衛開口便吼:“都給我滾回去,難道我非得要你們身前馬後的護駕不可!”
府丁見那彥圖臉色鐵青,也就隻好掉轉馬頭回府了。
那彥圖進了博王府,與老姐姐達福晉寒暄了幾句,便以和伯王“下棋”為由將伯王調出了寢室。
二人進了東客廳耳語了幾句,然後就見伯王扯著沙啞的嗓子喚來了管家金滿倉說道:“滿倉,你去東跨院把那爾蘇給我叫來,他舅舅要與我下幾盤棋,我身體不適,讓他來陪他舅舅下幾盤好了。”
金滿倉心領神會地退下了。
片刻之後,那爾蘇就按伯王所矚來到了東客廳……
此時,心有靈犀一點通的三個人,誰的心裏都明白,眾口所說的下棋,其實隻是一個借口。
三個人嘮著,嘮著,時間就己經不知不覺地到了晚飯時分。擺好的棋陣未動一步,伯王卻再一次喚來了恭立在門外的金滿倉,吩咐把晚飯直接送到東客廳裏間的隔子間,又說三人棋逢對手,誰也不許前來打擾。
夜越來越深了,三個人的話也愈來愈少。最後,伯王開口說道:“就連皇上他也是這般推辭,那我們就隻好裝啞巴了。”
那彥圖咬著嘴唇一聲未吭,而一直沉默不語的那爾蘇卻在此時開口說道“城門失火必定殃及池魚,所以,我想長痛不如短痛。阿爸及舅父大人,此時不得再猶豫了,還是一刀斬斷此情吧!”那爾蘇說到此時,忽聽有人捶門,緊接著便聽見母親的喚門聲。
達福晉突然來此,三個人頓時擺出了下棋的陣勢,然後才由伯王拉開了門栓請進了達福晉。
達福晉進得門來,見小弟那彥圖和長子果真在專心下棋,見伯王看得也是津津有味,所以,打了一個轉也就回到寢室睡覺去了。
一場虛驚過後,三個人的腦門子上全都浸出了汗珠。伯王長出了一口氣,重新又提起舊話說道:“總這麽瞞下去總不是個長計,我今天一直在想,事到如今,也該把那爾蘇的兩個弟弟叫回府中,大家坐下來一塊商議此事吧。”
“阿爸大人……”那爾蘇開口了:“兩個弟弟就是手中握著開山的神劍也未必能為我劈出一條新路,更何況說兩個弟弟正處在血氣方剛的年紀,知道了又是一場大亂。阿爸及舅父大人,鶯哥的那首詩你們都看過了,我想,這就是預言。所以,所以我想……”那爾蘇看著異常痛苦的伯王和沉默不語的那彥圖,也不做聲了。
“我夫猶如小黃魚,太後猶如大蟒蛇”。鶯哥的那兩句詩在伯王的腦海裏轉悠著,像一隻盤蛇纏繞著他的思緒。難道,難道非得要我舍出長子,貪婪的蟒蛇才會就此下樹?倘若要我這個父親去發落自己的長子,那豈不是讓我以毒酒去索取長子的性命嗎?想到此,伯王竟像瘋了似地狂笑起來,笑過之後,兩眼的老淚就淌了一懷。
不知是伯王的狂笑牽動了那彥圖的愁腸,還是伯王悲傷的淚水引出了他的淚水,隻見十分傷感的那彥圖轉身就衝出了隔子間。忍無可忍的那彥圖除了不想見到達福晉,就連伯王和那爾蘇他也不忍再多看一眼了。
一匹狂縱的駿馬衝出了博王府,直到駛出了豬市大街,那彥圖才勒住了嚼環,回頭望去,內疚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二月初三的上午,小太監李靈孫在李蓮英的支派下來到了博王府,在大宮門前下了馬,然後對管家金滿倉說有急事要找伯王。
伯王聞訊後,急忙來到了大宮門的回事房,一看是那個拉水的小太監,心裏不免一驚。
李靈孫見回事房裏別無他人,於是請了一個安之後說道:“大人,我家李爺讓我捎信給您,說有急事找您,相約下午三時在頤和園的回事房見麵。李爺還說,讓您給個準話,去不去由您走,您若不去,他會親自登門拜訪。”
伯王自知內中又是詭計三千,於是,陰著臉回話道:“你回去告訴你家李爺,不用他要挾我,說三時,我一秒都不差!”
“謝大人!”李靈孫叩了一禮,轉身就走了。
據說,李靈孫從博王府回到頤和園後便失蹤了;還有人說是李蓮英讓人將他投在樂壽堂後的井裏。至於小太監李靈孫究竟去了哪裏,大概隻有李蓮英知道了。
這天午後,伯王隻帶四名府丁出了府,下午三時整就準時趕到了頤和園,下了轎,就見李蓮英迎出來說道:“伯王大人,請!”說著,便把一臉漠然的伯王讓進了回事房。
坐定後,李蓮英從懷中掏出慈禧前兩日書寫的那道“秘旨”遞給伯王說道:“伯王大人,”這是老佛爺讓我代呈給那爾蘇的,因他養傷在家,所以我隻好請您代啟了。“
伯王接過“秘旨”似是非是地笑了一下,粗略地掃了一眼說道:“李總管,說是太後的‘秘旨’,倒不如說是李總管的尚方寶劍更合適。既然如此,李總管還有什麽話就請直說。”
李蓮英訕笑了一下說道:“伯王大人,老佛爺的‘秘旨’您也看過了,至於今後的事情,那就得看伯王大人怎麽處理了。不過,我想提醒伯王大人一句:舍不下孩子套不住狼。眼下,那爾蘇他是有一日無一日,若是哪一日老佛爺知道他甩攤子割了腕,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兒,後果如何,想必伯王大人比我更清楚。”
伯王明白李蓮英話中的含意,收起‘秘旨’說道:“李總管的好意我領了。事到如今,我知道該怎麽做,告辭了!”麵對著這一張索命的“秘旨”,伯王麻木了。
雖然“秘旨”中並沒有提定讓那爾蘇去死,但影射的話語卻讓他意識到了一點,眼下已經到了不得不處置那爾蘇的地步。讓親生父親去索取兒子的性命是何等的殘忍嗬!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這天夜裏,父子二人躲在東客廳的隔子間裏流著淚一直嘮到了午夜,伯王雖然隻字未提處置那爾蘇一事,但那爾蘇已經橫下了一顆心。同伯王一樣,他也已經感覺到了,隻有一死才能使博王府免受其累。確切地說,他活夠了。
過了很久,那爾蘇見父王不再言語了,於是挑起話頭說道:“阿爸大人,西太後心狠手辣,一但翻起臉來,不但要殺我,還要滅門九族,到時候也許會掘開祖父的墳墓!曆史上唐朝對薛家鐵丘墳,宋朝的胡家肉丘墳事件將要重演。阿爸大人,清明快到了,咱們回鄉祭祖時,就讓我死在咱們的家鄉科爾沁吧……”那爾蘇說著便帶著征詢的目光抬起了頭。
這天夜裏,伯王就像是一隻浸在油罐子裏的老鼠一樣,咬牙切齒地大罵了一陣李蓮英,但隻能撲嗵一會兒就沒了底氣,最後抹著淚隻好點頭默許了那爾蘇的請求……
不知是出於感激還是過於悲傷,不知是終於擺脫了屈辱的命運還是不忍與親人從此陰陽永隔,隻見那爾蘇給伯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便一頭撲在了青磚火炕上掩麵痛哭了一場。
沒有安慰,沒有勸解,人到了此時,己經沒有埋怨沒有怨恨,父子二人誰也不想再說什麽了。
人到了此時,好像才理解人生,才理解死亡……
夜裏三時許,那爾蘇將欲哭無淚的伯王攙回了寢室,然後極盡孝心地安頓好了伯王,最後才拖著沉重地腳步回到了東跨院。
跨進月亮門,站在遊廊下的那爾蘇遲疑了片刻……
占據博王府六分之一的東跨院,隨處可見王公家族的富麗之色,重簷拱頂式的建築,花園一樣美麗的庭院,精雕細刻的九曲回廊,壁壘森嚴的四麵圍牆……他想:兩天後,當自己再一次跨出這道月亮門,跨著駿馬出了博王府奔赴科爾沁草原的時候,這所給予過他恩恩怨怨的庭院就再也不屬於他了,它,將屬於兩個同命相憐的女人——摯愛自己的鶯哥和怨恨自己的蓮子,還有長子阿穆爾靈圭。
他移動腳下的布底朝靴,順著遊廊由東向西,再由南向北,他的心在丈量著,思付著,自己該不該撇下這兩個尚在夢中的女人和可憐的阿穆爾靈圭,從而做出今天這般的抉擇。
無聲無息的布底朝靴仍在走動著。他順著象征著吉祥的九級台階步入了嵌有江南石水色的天井,如井底之蛙一樣抬頭向上望去,他竟然發現了生活中他不曾發現的那一幕,原來,在沒有月亮的陪襯下,夜幕中的星星更為璀璨。
他淒然地笑了一下。他想:自己的眼光並不像井底之蛙那般短淺。
“馬撞金鑾”的同時也撞碎了他心目中猶如滿月一樣的情愛,從此,他再也掏不出一顆素潔之心來撫慰鶯哥眼中瑩瑩的淚花。此時,他把東方啟明的金星看作是自己的寶貝兒子阿穆爾靈圭,在沒有月亮的日子裏,日漸長大的兒子會像啟明的金星一樣照亮鶯哥的生活,隻有他才能給予他的母親人世間最好的慰藉。現在,他在這種慰藉中體驗著一種常人所沒有的安然之感。他慶幸,慶幸他的抉擇可以使親人擺脫開這場“情獵”的牽涉,不再是命運的殉葬品……
踏著一絲微明的晨曦,那爾蘇走進了寢室。七歲的阿穆爾靈圭依偎著鶯哥的懷中酣眠入睡,而鶯哥的佼容看似更為恬然。他輕輕地脫掉朝靴,解衣寬帶躺在妻兒的身邊。細細地端詳妻兒的容貌,直到沉甸甸的不舍之情再也支撐不住疲憊的眼簾,他才閉上眼睛……
“蒙古悲劇”中,慈禧園中“情獵”,狩獵者是情趣,而被獵者卻是悲哀。
第十九章 從父發落——生死間化悲為喜 天地間一瞬春陽一事隔兩天後,也就是光緒十六年(1890)的二月初五日,伯王在傍晚時分乘上管家金滿倉的普通轎子,瞞著達福晉,隻帶著四名護衛從角門出了博王府,在夜幕的掩護下,悄悄地向什刹海馳去。
什刹海的北沿,建有一座可與紫禁城宮殿相媲美的府邸,那裏便是伯王的親家——奕囗所居的醇王府。
奕囗這個人,態度一向謙遜,遇事退讓,小心謹慎,故半生來一帆風順,從不知被人貶低的味道。都說“遇事要三思而後行”,而他卻把“事要九思”這四個字掛在嘴皮子上,並且把這四個字看作是為人處事的座右銘。所以,一進入醇王府,最為醒目的便是“九思堂”三個鎏金大字的匾額。
伯王尚在回事房靜候之時,坐在“九思堂”內閉目養神的奕囗聞聽伯王駕到,起初感到很蹊蹺,但冷靜一想,他已經預料到:大概又是那爾蘇的事兒……
奕囗雖然在明裏從不與伯王論親家,但暗裏仍得以親家論處。他雖然不善飲酒,但也令下人備酒陪上幾盅。
兩個人真真假假,佯裝熱乎地客套了一氣之後,桌上的酒菜就成了地地道道的陪襯,兩個人似乎都怕酒後管不住嘴巴……
“九思堂”內陷入了窘境,片刻之後,奕囗見伯王不說此番的來意,於是,便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直來直去的問道:“深夜造訪,許是有事才來到我的府上吧?要不然,您也不會輕易地來到我的府上。”怕給自己惹來麻煩的奕囗,當著自家府上丫環的麵連聲“親家”都沒有叫。
伯王心裏不是滋味,可臉上卻掛著佯笑說道:“您說的也在理,沒有事兒,我的轎子哪敢輕易地落到您的府邸門前,您說呢?”
奕囗不提親家,伯王更是不提。
很顯然,伯王的話錦裏藏針,而奕囗聽了,卻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避開話題說道:“什麽事兒?”
伯王一轉話鋒說道:“今年2月19是清明,去科爾沁路途遙遠,我打算過兩日便帶著長子那爾蘇去科爾沁左翼後旗給先父掃墓,今天來呢,是來和您打個招呼。”
拘謹中的奕囗一聽,頓覺輕鬆了許多。不料,卻聽伯王含糊其辭地又說道:“既然你與我結下了緣分,我呢,總得要念及一點舊情。”伯王說到此處,湊近了奕囗接著又說道:“還是叫你一聲醇親王,總該合適吧?醇親王,科爾沁盛產的東西不計其數,隻是不知醇親王都喜好哪一樣。”
奕囗若無其事地沉思了一下,然後顯得異常大度地說道:“既然伯王有此番美意,那就給我帶幾隻科爾沁的飛龍吧,我聽說,這種鳥兒的內髒五味俱全,屬天下第一美味兒。”
伯王捋著胡子笑了一下,然後一語雙關的說道:“此種鳥兒,天下大概也隻有醇親王敢叫此真名。那好,既然醇親王說了,那我就鬥膽給您帶回幾隻來。”
奕囗沒接話碴,仍是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然後二人就再也無話可說了……
其實,伯王此行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如果有一天慈禧查處下來,隻有奕囗出來做證最有利,麵對著不講“親家”交情的奕囗,伯王隻能把他當成棺材鋪子門前的那頂紮幌而已。
話說頭頂繁星的伯王出了醇王府,一進博王府東宮門便聽攔轎的管家金滿倉掀開轎簾,帶著謹小慎微的神情說道:“伯王老爺,達福晉的小弟那彥圖王爺己來多時,眼下正在大堂內的隔子裏間等您,看上去,他好像在有意避著達福晉,說是……”
“知道了。”伯王說著便貼著金滿倉的耳朵根子說道:“告訴達福晉,就說我去了東城的鄂王府,要明天早晨才回來。”
金滿倉一愣,再看神情極為不安的伯王,頓時間心裏就明白了幾分,可剩下的幾分便是猜疑了……
近幾日,博王府內出現了反常的現象,伯王整日間躺在寢室內當著達福晉的麵呻吟不止,說是頭痛得要命。略識一些醫道的金滿倉請來了京城有名的老郎醫為伯王診脈,待接過診案一看,哪裏是什麽“頭痛”,而是“急火攻心”。
閉門而居的伯王滿嘴長泡,幾日間鬢上又生白發,而博王府內卻隨處可見那爾蘇的身影。
這兩天,那爾蘇時而陪著母親達福晉聊天,時而陪著奶奶烏氏飲茶,時而又在白福晉鶯哥的陪伴下牽著阿穆爾靈圭走進後花園,去探望足不出戶的嶽父——白音倉老先生……就連金福晉蓮子近兩日也露出了喜興的模樣。
昨天,金滿倉聽妻子九十靈說:小阿穆爾靈圭在父母二人的陪伴下己經正式拜蓮子為母,而且,那爾蘇還強調,長大後的阿穆爾靈圭要同時承擔起贍養兩位母親的義務,對待蓮子要像親生母親一樣。夜裏,金滿倉和九十靈就著這些話題一直說到深夜,可是,說到最終誰也說不清這究竟是為了什麽。
再說一路犯疑的金滿倉從達福晉的寢室裏走出來,穿遊廊過佛堂途經大堂時,未見丫環穿堂沏茶倒水的身影,於是,腳尖不由地就移向了大堂。
大堂的隔子間裏,伯王和那彥圖正巧吵得麵紅耳赤。
“憑什麽?憑什麽要那爾蘇白白送死?你不讓我去找那李蓮英而卻偏偏聽信他的一麵之詞,你……你……你別攔我……”那彥圖瞪著血紅的眼睛衝著伯王怒吼著。
伯王急了,上去就是“啪啪”兩記響亮的耳光。見那彥圖底下了頭,無可奈何的伯王這才喘著粗氣怒斥道:“那彥圖!老姐夫怎能依你?你這樣做,純屬是夜半起來罵閻王,找死不等天亮!隻要老佛爺一日不棄皇權,這種蒙恥之辱就無處可訴!白白送了一個不夠,難道……難道你……你……你還讓我再搭上一個不成?”
那彥圖見伯王真的動怒了,再也沒有吱聲,他掉轉過身子,背對著伯王,一股悲槍湧上心頭……
“如果不是時運不濟,如果我們握著的不是一張無箭的死弓,如果不是博王府麵臨著傾巢之禍,我這個做父親的怎能忍心……怎能忍心合下自己的親生骨肉?十指連心哪!更何況說那爾蘇他……他……他是我最疼愛的長子,舍下了他就等於是抽了我的筋骨……剜了我的心哪……”伯王悲咽著,哭訴著。
一直站在大堂內的金滿倉聽罷,兩眼發黑,雙腿發抖,緊接著便像醉漢一樣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大堂。
輕輕地掩上大堂的兩扇門,金滿倉倚著廊簷的柱腳冷靜了一會兒之後,他什麽都明白了。
二二月初六日,博王府內,翠嫩的柳枝在和風的吹拂下悠然地唱著春謠。
清晨,佯裝無事的那爾蘇給父母及奶奶拜過早安之後,便抱著高興得手舞足蹈的阿穆爾靈圭翻身躍上了一匹英駿的蒙古馬。與此同時,身裝短衣,腳蹬蒙古繡花長靴,身披紅色鬥篷的鶯哥也腳踏銀鐙上了馬。金福晉蓮子不善騎馬,隻好喜滋滋地由東跨院內的兩個使丫喚頭扶著蹬上了九十靈駕馭的大鞍子車,最後,三個“嘰嘰嘎嘎”的女人在達福晉的叮嚀下,跟在那爾蘇跨下的黑駿馬駛出了博王府。
看著三個結伴同行的女人出了府,達福晉感到了一些慰藉:心裏隻裝著鶯哥的那爾蘇如今能體諒蓮子的不易之處,也算是一樁好事兒……
達福晉在笑,而站在旁邊的金滿倉卻鼻子一酸,轉過身便鑽進回事房裏暗自落淚去了。
管家金滿倉和九十靈的家就安在博王府的南院。昨天夜裏,心口窩直發“突突”
的金滿倉回到了南院,進了屋,除了喘氣是歎氣。九十靈盤問了半天,垂頭喪氣的金滿倉隻用“胸悶”二字便將九十靈給打發了。夫妻二人背靠背,枕頭被子分了家,一夜過後,總算相安無事。可這會兒,金滿倉看著不知愁的達福晉,免不了又是一陣焚心如火……
再說,金滿倉還在落淚之時,和阿穆爾靈圭同乘一匹快馬的那爾蘇便帶著一路歡聲笑語的鶯哥、蓮子及九十靈駛出了京郊。
多日未出京郊的九十靈,駕著大鞍子車一馳入草海,就像孩子見到了母親,放開百靈似的嗓子就唱起了一首歡快的蒙古民謠……
大鞍子車的輪子“吱吱嘎嘎”,黑白走馬的蹄子“踢踢遝遝”。鶯哥手中的韁繩隨著歡快的節奏一道抖動著,紅色的鬥篷似火……
臨近清明時節,正值迎春花開放,新出的嫩草也已萌茵。那爾蘇帶著阿穆爾靈圭放馬疾馳了片刻之後,便將三個采摘迎春花的女人甩在了身後。
一匹馬抖動著四蹄衝向了草地的縱深之處,那爾蘇勒住了嚼環,回眸時,熱淚早己盈滿了眼眶。他身後的那倆個女人已經距他有三裏之遙了。此時,鶯哥和蓮子正倘佯在早春的景色中。這,大概就是他的倆個福晉最為快樂、最為無憂無慮的時刻了,從明天起,她們將成為兩個無主之婦……想到此,他的心不由得猛烈地瑟縮了一下。
七歲的阿穆爾靈圭還不知人間的悲苦,他看著父親癡呆地望著遠方的母親。回過頭,不由地再一次催促道:“阿爸,快!阿爸快帶著我再騎上一程吧。”
那爾蘇用手輕輕地扳正了阿穆爾靈圭天真可愛的小臉兒。他想:在與兒子相處的最後時刻,他隻能把脆弱留給自己,而把堅強的父親形象留給他幼小的兒子。
父子二人同乘一匹駿馬,揚鞭策馬,又是一番盡情馳騁。
……
濃濃的春光中,一黑一白的兩匹駿馬馱著一對摯愛的影子,時而放馬疾飛,時而拉開距離。鶯哥以“海底撈月”的身姿贏得了那爾蘇的回眸一笑,那爾蘇用“鐙裏藏身”的英姿博得了鶯哥的欽佩之情。
蓮子看呆了,九十靈看愣了,隻有小小的阿穆爾靈圭循著兩匹馬的蹄音在雀躍歡呼……
此時,暫且的歡愉似乎讓那爾蘇忘記了生時的痛苦,追著鶯哥俊俏的身影,他再一次放開了手中的嚼環,頓然間,跨下的黑駿馬便載著身穿短衣箭裝的那爾蘇箭一般地飛向了前方。
踏青歸來,與鶯哥並鞍打馬走在前方的那爾蘇看著臉上洋溢著幸福的鶯哥,悵然一笑,似乎又了卻了一樁夙願。
……
當日午後三時許,伯王乘轎出府,四時許進入養心殿西兩間外的奏事房並向奏事官遞交了請求光緒皇帝準予回鄉祭祖的奏折。
片刻之後,在西兩間便殿裏批閱完奏折的光緒皇帝奏準前來覲見的伯王進入養心殿。
伯王進入養心殿,經過三拜九叩之後,便聽手呈奏折的光緒皇帝開口說道:“伯顏訥謨祜,朕念你忠心耿耿為朝廷效力,所以,己準奏你還鄉祭祖。另外,為優恤忠臣後代,朕又特批白銀三百兩,用於此次祭祖的開銷,退朝。”
“謝,謝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又是一番三拜九叩後,伯王退下了。若不是退得神速,手捧著光緒皇帝的特批朱諭,他的眼淚疙瘩非得落在光緒皇帝的腳下不可。
從廣儲司領取到白銀三百兩的伯王在乘轎歸府的途中,看著令他心酸的白銀,眼中再一次汪滿了淚水。這種時刻,再多的白銀也勾不起他的欲望了。光緒皇帝所說的“優恤”對於他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他想:如果安睡在九泉之下的父王得知如今的大清朝是如此這般的“優恤”了他的子孫,父王他會做何感想呢?如果父王活著的時候能把眼睛擦得亮一點,也許就不會把可悲的忠骨獻出去,更不會用“世襲罔替”為後人鋪下了一條生也難死也難的道路……
白花花的銀子激得伯王“嘩啦啦”的淚水淌了一路。轎子進入博王府時,他才急忙用衣袖皆幹了眼淚,然後才打簾吩咐轎夫將轎子直接抬到東客廳門前停下。
進入東客廳,伯王便掩麵跪在了父壬僧格林沁的畫像前,是有愧於父王生前的重托?是在埋怨父王不該為子孫鋪下了這條路?還是內疚於自己無能?不知為什麽,麵對著僧格林沁的畫像,他始終沒有抬起耷拉著的腦袋。現在,就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自“馬撞金鑾”後,他帶著這種複雜的心情跪了多少次。
聞聽又得“賞銀”三百兩的達福晉仍在時時刻刻地感念皇恩。
聽說伯王從紫禁城回來了,達福晉一路碎跑來到東客廳,見伯王正在低頭抹眼淚,疑以為他又在感念於父恩,於是出於一種安撫,她對伯王撫慰道:“回鄉祭祖的供品我已經讓管家金滿倉備好了,若是有感於父恩所帶給我們博王府的福份,那就再備上一份,這樣,也好了卻了你的一番心意,你說呢?”
伯王的嘴抖得已經說不出話來,點頭過後,捧不住的淚水順著雙手的指縫點點滴滴地打濕了地麵。達福晉也落淚了,確切的說,是為感念皇恩而流。
可憐的達福晉哪裏知道,浩**的皇恩也保不了那爾蘇的命。她又哪裏知道,伯王如此這般的隱瞞著她是不忍讓她看到自己的長子帶著母親悲陶不絕的哭聲打馬走出博王府。更怕小孫子阿穆爾靈圭扯住長子那爾蘇的衣袖不放……他更伯達福晉罵他為保博王府黑了心肝,舍不了自己的心頭肉。
大概,達福晉還不知,此時的那爾蘇就是一顆殃及博王府的“瘤子”,如果伯王不以“割親”的手段顧全大局,那麽,這顆“瘤子”將會漫溢博王府,全府就會被慈禧這個妖魔發出的那一股勢不可擋的濁流淹沒。達福晉哪裏知道伯王忍也得忍、不忍也得忍的苦衷,又哪裏知道長子那爾蘇忍辱負重般的一片孝心呢?
也許是悲憫於博王府即將痛失長子的悲哀,也許是體會出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情。這天夜裏,博王府上空,彎彎的新月不忍出山,閃閃的星河不忍睜眼。憐惜於博王府不該遭此大難的月亮和星星,隻好拉嚴了潑墨一般的夜幕。
……
二月初七夜裏,那爾蘇的兩個弟弟——二弟溫都蘇和三弟博弟蘇被伯王以去科爾沁左翼後旗祭祖的名義召回了博王府。
那爾蘇的兩個不知內情的弟弟多日未歸府上,所以,歸府後便分別與自家妻兒團聚去了,而伯王和那爾蘇卻來到了東客廳,父子二人又為博王府今後的命運進行了一次長談。
長子那爾蘇情願舍命顧全博王府。此時,最讓父子二人牽腸掛肚的便是幼小的阿穆爾靈圭,提起孫子,伯王開口說道:“那爾蘇,你……你是不是還有什麽話要說?”
那爾蘇沉默了片刻之後說道:“阿爸,我有幾句話要說。我想……我想阿穆爾靈圭現在還小,我不在的日子裏,爺爺、奶奶及兩個叔叔們要好好撫養他。……鶯哥心地善良並且知情達理;蓮子雖然厲害了一點兒但心眼並不壞。她們倆都是識書之人,再加上老嶽父教他識字讀書,如此下去,我也就放心了。讀書歸讀書,但長大後千萬不要再讓阿穆爾靈圭做官了。自古是宦海沉浮、仕途險惡,弊與利對半分成,我家就是如此。我想,還是給阿穆爾靈圭一條自由生活的出路吧!”
伯王聽罷,斬釘截鐵道:“念及你顧全博王府的一片孝心,我死後的爵位就由你的兒子阿穆爾靈圭來承襲,絕對不會傳給你的兩個弟弟……”
“不!阿爸大人,我不希望我的兒子再重蹈我的舊轍……
伯王苦笑了一下,打斷了那爾蘇的話說道:“那爾蘇,阿爸的話你可能還沒有完全理解,正是這仕途之路,所以博王府才有了今天這種血的教訓。現在,這血的教訓已經擦亮了我們的眼睛。我的意思是說,讓阿穆爾靈圭來承襲我的王位,但不再做朝廷的命官,隻任個自由自在的閑散蒙古王公,這樣,既可除卻仕途險惡又可領取一份終生的俸祿,孤兒寡母的,有了俸祿……
唉,阿爸我是個罪人!隻所以這麽做,也是求個心安哪!“
那爾蘇沉默了片刻,最後點頭默許了……
從僧格林沁在世時的僧王府到現今的博王府,父子二人感悟頗深,最後,那爾蘇說道:“阿爸大人,如今的大清正如我們分析的那樣,在官敗民反的局勢下已經快撐不住了,從咱們博王府的命運看,不把阿爸大人的官爵承襲給我的兩個弟弟,我看這樣做就對了。我想,等到阿穆爾靈圭長大了,大清也許就真的垮台了,到那時,我們一家人就到祖父的出生地科爾沁去吧,也許,隻有那裏才是我們安居樂業的地方。”
伯王沉思了片刻,然後反思道:“熬至今天,這內務府一品大臣的命官我一日都不想做了,可是為了避開這個風頭,這頭上的翎子我還得頂著,過上一年半載我就以年事已高的理由,罷了這內務府仕官的辱帽,或閑養在家,或者是到咱們的祖籍地去任紮薩克……”
人隻有在羈絆的情況下,才最向往自由。伯王想要罷官大概是為了尋求一種精神上的解脫,那麽,那爾蘇舍生大概就是為了靈魂的解脫吧?現在想往自由的大概不隻是這父子二人,還有那彥圖。
近兩日,那彥圖的福晉荷子已經在他的耳邊說過不止一次了,而聞聽荷子有孕的那彥圖卻說:生個兒子不封爵,若是生個女兒也不進仕途之家!荷子聽了隻是淡然一笑,她哪裏知道那彥圖身為朝廷命官的苦惱。
一向效力於光緒皇帝的那彥圖在這場“宮廷情獵”的禍端下己經警醒了。他的心被“有情無義”的光緒皇帝所謂的苦情而傷害了。現在,一改初衷的那彥圖和他的老姐夫伯王一樣,已經不再把腦袋上的那頂花翎看做是炫耀權貴的象征,而是光緒皇帝給他帶上的一頂緊箍咒……
那彥圖看明白了,清朝所說的“優恤”,其實就是一個“套索”,親王、郡王、貝勒、貝子這些榮封的爵位便是大清朝為這個馬背民族羈絆上的一個“死結”,它使蒙古人失去了如烈馬般豪邁奔放的性格與自由,從而成為一個身不由己的、可悲的民族。
明天就是那爾蘇啟程的日子,想起這讓人揪心的日子,那彥圖的心就像長滿了荒草,而且還有十五把鍘刀七上八落地鍘著這忑不安的心。他的心為那爾蘇而碎了……
三靜夜沉寂,夜風卷著沙塵吹襲著博王府。
居住在北京城內的蒙古王公們都說:僧格林沁在世的時候就為後人種下了一棵九十九丈高的大樹,並在樹蔭下為子孫絮下了一座金窩。
得天獨厚的博王府借僧王的功績榮耀過興旺過。而如今,九十九丈高的大樹被蟲蛀了,光禿禿的隻剩下了一樹枯枝。
伯王這棵大樹被厄運壓彎了腰,那爾蘇這棵壯苗又被人毀了。乘涼的樹蔭不見了,剩下的阿穆爾靈圭這棵小苗尚在稚嫩之中,後運如何,誰也難以預料。
妻子和阿穆爾靈圭都已經入睡了,而這一夜,那爾蘇卻在兒子均勻的酣聲中失眠了。在即將踏上死亡之路的時候,他不敢在妻兒醒著的時候端詳這母子二人……
他已經暗暗地安排好了後事。近幾日,他除了陪伴母親及奶奶飲茶聊天,和父親商議博王府今後的出路,餘下的時間便全都給了他身邊最讓人牽掛不己的兩個人——兒子和鶯哥。除此之外,還有居住在西廂房內的那個與他素生無緣的金福晉蓮子。
“馬撞金鑾”之前,與金福晉蓮子成婚十餘年的他,一直獨自操縱著對白福晉鶯哥的情愛之門。而對於蓮子來說,他所獻出的僅僅是一份道義,除此之外,便是將每個月的貝勒銜俸祿如數交與她一半,供她穿金戴銀,滿足她奢華的侈取之心。
他,隻不過是這個女人名義上的丈夫而已。
像磁石一樣吸引他的是身邊的兒子和鶯哥。
這幾天,他一直沒能走出回憶。
他記得:十餘年前迎娶金福晉蓮子的那一天正值滿月十五,喜慶的酒宴還沒散,他便偷偷地溜出了紅火熱鬧的大堂並在後花園的鬆林深處找到了正在獨自黯然落淚的鶯哥。那一年,剛滿18歲的鶯哥出落得就像早晨的滴露那般鮮嫩,清純的心不染一絲雜質。他知道她為何傷。
前不久,他還拉著鶯哥的手對著一輪明月發誓;今生非她不娶。然而,他與鶯哥的海誓山盟還沒實現,一個本身就與他的情感毫無關聯的一個女子——蓮子卻率先做了他的金福晉。
那天夜裏,他挽著鶯哥的手臂走出那片鬆林,站在一輪皓月又是一番指天發誓,直到淚水漣漣的鶯哥破啼為笑而己。第二年,他如願以償,實現了與鶯哥結百年之好的諾言。又是一年過去後,他與鶯哥的愛情結晶——阿穆爾靈圭便呱呱墜地了……
這天夜裏,他如細數發絲般地細數著往事,一點點,一滴滴,一幕幕都令他懷念。
在與妻兒相伴的最後一個夜晚,那爾蘇真想叫醒正在熟睡的母子二人,但最終,硬在喉中的幾許摻雜著淚水的叮嚀,幾許夾裹著辛酸的囑托還是被他咽了回去。
這種時刻,憐於母子二人從此無所依托的那爾蘇已經脆弱到了一觸即潰的邊沿。
此時,兒子的一聲呼喚,鶯哥的一絲笑容都會勾起他的淚水。
這依依不舍的情淚該到哪裏去落呢?
他想:明天打馬登程時他應該帶著母子二人的笑容上路,隻有那樣,他才可以安然地離開博王府……
看著母子二人,對望著金福晉蓮子所居的西廂房,他就像是一個欠下了許多孽債的人一樣,不僅為他身邊的這母子二人哀傷,而且也為金福晉蓮子的命運所哀傷起來。蒙古人的習俗是以西為大,所以蓮子才以西為貴。但她卻像是一個豢養的豪門中孤獨的貓兒一樣,有金籠子可居卻無快樂而言。
紫檀木的雕花方桌上放著嶄新的衣物、繡有雲卷圖案的蒙古長靴、抵禦塞外嚴寒的貂皮鑲邊鬥篷;銀柄的鞭子,雕花的馬鞍一臨睡時,鶯哥己經為他準備好了明天出行時所需的一切。
看著這一切,他的淚水終於還是無聲無息地流淌了下來……
四二月初八時,時辰還未進五更,博王府最早的見證人——伯王的老母親太福晉烏氏便起床了。
金佛閃著聖輝,佛香燃著祝福。慈眉善目的太福晉烏氏拜了又拜,叩了又叩,為子孫的平安祈禱著……
在子孫即將回旗祭祖之時,太福晉烏氏撚動著手中的佛珠,一顆佛珠就是一串祝福,一顆佛珠就是一段往事。
她清晰地記得:17歲的那一年她就從遙遠的喀喇沁右旗坐著藍呢紅頂的轎子上嫁到博王府,那是道光十六年的事。那一年,16歲的僧格林沁就已經承襲了科爾沁左旗的紮薩克郡王……
也是在那一年,年僅16歲的僧格林沁奉命為“禦前行走”,同年賞賜朱韁、賞戴三眼大花翎並上禦保和殿參加宮廷筵宴。他從僧王府大宮門出去的時候穿的是郡王袍,而回來的時候卻穿上了道光皇上賞穿的“黃馬褂”,還帶來了掌管火器營的喜訊……
道光十四年(1834),24歲的僧格林沁授任禦前大臣。領正白旗侍衛內大臣,7月為後扈大臣。道光十五年正月;署鑲黃旗蒙古都統,2月管虎槍營,7月命總理行營,12月為閱兵大臣……
鹹豐三年(1853),僧格林沁為參讚大臣。鹹豐皇帝在乾清宮親自頒發給他一把無尚光榮的“納庫尼索”光刀、賞朝珠一盤、四團龍補褂一件……
太福晉烏氏燒過香拜完佛,用過早飯之後便拄著龍頭拐杖在丫環的扶持下佇立在了博王府的大宮門前,就像當年送僧王出征時一樣,今天,她要親自目送著回鄉祭祖的長子伯彥訥謨祜和三個孫子——那爾蘇、博第蘇、溫都蘇出府。
太福晉烏氏常說:長子伯王是她的心,長孫那爾蘇是她的肝,另外的兩個孫子博第蘇和溫都蘇就是她的肺,剩下的那些個福晉們就都是陪伴了。
年近八旬的太福晉烏氏老得雖說就像是一棵脫盡了葉子的朽木,但身邊有子孫們圍繞著也確實感到了滿足。
這天早上,一夜之間就被親人扯碎了五髒六腑的那爾蘇守著妻兒整夜沒有合眼,想多看妻兒兩眼,又怕妻兒看見他眼中的淚水,想多守一會兒,又怕妻兒醒來後扯住他欲將出行的兩腿,出不忍,行不舍,流著淚猶豫了再三這才悄然無聲地穿戴好了行裝,然後,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讓他魂牽夢繞的東廂房。
此時,妻兒的容貌已經深深地被他刻在了心壁上……
一步一回頭,三步一行淚,長淚叩地,淚灑衣襟。此時的那爾蘇已經感覺到自己成了一個上無蒼穹,下無厚土的人,翻江倒海的心就像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飄浮不定……
躑躅在東跨院的月亮門下,躊躇中的那爾蘇怔怔地看了一眼這院內讓他熟悉的景物,最後才帶著無盡的依依不舍之情離開了東跨院……
如果把鶯哥比作是滋潤那爾蘇情感的溫河,那麽,小小的阿穆爾靈圭就是照亮他生活的明媚陽光。與鶯哥成婚十餘年,十載春秋——三千六百五十個恩愛的日子如梭一般地過去了,可是,有誰能夠料到命運卻突然甩出了這樣一條暴戾的長鞭,猛然間就以“抽刀斷水”的方式斬斷了這夫妻之情和父子之愛。上天及厚土既然賜予了那爾蘇這蒼穹一般遼遠、大地一般深厚的情愛,可為什麽又無情的剝奪了這父子之情、夫妻之愛?曾經是人傑地靈的博王府哺育過那爾蘇,而32年過後他將一去不歸。父母之恩,情愛之海衝撞著他。這一刻,他的兩腿是如此地沉重,身後還拖著無數個哭泣的靈魂……
博王府的大宮門前,除了總管金滿倉、守門的更夫長順及幾個男性外,剩下的便是一院子的大小福晉、奶媽、丫環們……
白福晉牽著阿穆爾靈圭,兩個丫環陪著金福晉蓮子,溫都蘇和博第蘇的兩個夫人也帶著自己的孩子來到了大宮門。金滿倉的妻子九十靈、丫環水靈、海棠、阿穆爾靈圭的乳母香梨等也都站在了大宮門外準備送行,隻有幫著伯王料理出行事宜的達福晉還沒有出來。
送行的人們尚在等候之時,準備出行的伯王及那爾蘇等人已經上轎的上轎,上馬的上馬,一切準備妥當後,由兩名馭手駕馭著的那輛藍呢紅頂的轎子車便載著伯王啟動了,緊隨其後的便是各乘一匹高頭大馬的那爾蘇、溫都蘇、博第蘇三兄弟。
伯王每年回旗祭祖總是有說有笑,而今年卻強打著精神上了轎。此次出行非同尋常,所以他隻帶了四名肩挎火槍、腰佩短刀的年輕護衛。
祭祖的人們在達福晉的叮嚀下駛向了大宮門,緊隨在伯王身後的那爾蘇強忍著淚水打馬走在兩個弟弟的前頭,也許是怕淚水衝出眼眶,他不敢回頭去看母親……
前方有鶯哥帶著阿穆爾靈圭在等著他,後麵有母親達福晉在相送,他在兩股親情的夾攻下向前走著……
今天早晨,鶯哥一直未能見到那爾蘇的身影,隻聽前來捎信的九十靈說他己經在達福晉那裏吃過了早飯。此時,牽著阿穆爾靈圭等候在大宮門下的鶯哥還不知道,那爾蘇此一去不是生離而是死別;小小的阿穆爾靈圭更不會知道從今天起他將永遠的失去了父親。
由兩匹黑駿馬駕著的轎子車載著伯王急速地向大宮門駛來。按常規,伯王出行,博王府內除了德高望眾的太福晉烏氏外,其餘的人都要行跪拜禮送安。
送行的人群中,隻有金滿倉是知情人。
金滿倉臉色煞白,一夜之間就熬紅了眼睛,想起這一去就再也不會回來的那爾蘇,他的心猶如刀絞,所以還沒等躲在轎子裏不肯掀簾接受請安的伯王到了近前,他就再也收不住淚了,甩開箭袖便垂頭跪下了。“噗噗通通”、“呼呼啦啦”,守候在博王府大宮門兩旁的人們全都跪下了,隻有伯王的老母親烏氏還孤伶伶地拄著龍頭拐杖立在那裏。那爾蘇“馬撞金鑾”闖下大禍的那一回,正在博王府大佛堂內祈禱長孫平安無事的太福晉烏氏聞聽那爾蘇平安歸府,就說是佛龕裏的佛顯靈了,還說:是神靈保佑了她的長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