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爺爺
那道年邁的身影,用力揮舞手中長刀。
每一刀下去,皆會帶走一名刺客的性命,而他的身體亦會多出幾道傷口。
這便是以傷換命。
刺鼻的鮮血染紅地上那一塊塊青泥石板。
也染紅了老人那搖搖欲墜的身軀。
在這腥風血雨之間,老人肆意的笑聲從未停止,好似不知疼痛為何物。
趙策眼眶血紅,渾身上下顫栗不止。
這一刻,他恨。
恨老天爺不開眼,為何讓他穿越成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八歲孩童。
若非如此,這位遲暮老人便不會落到這般地步。
他想衝上去殺光這些刺客。
哪怕一命換一命,也不在乎。
可理智卻告訴他,這狗日的世界,那位老人正拚了命地想要救他。
一旦上前,不過是平添麻煩。
讓老人死得更快而已。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近乎一個時辰。
僅剩的七八個刺客,望著那滿身傷痕的老人,眼中戰意高昂,他們怕了。
怕自己死在這裏。
這一刻,他們顧不上什麽狗屁毒藥。
也顧不上事後家人是否會被狗爺害死。
他們隻想逃,逃離那個蒼老的惡魔與這滿地屍首的煉獄。
“混賬,一群混賬!”
狗爺怒聲狂吼,隻要再堅持兩刻鍾,趙國公必敗。
可這些刺客,卻在此時怕了!
他麵目猙獰,死死盯著躲在趙國公身後的那個小雜碎,手中拳頭緊握,指尖刺破掌心卻渾然不覺。
“小雜碎,今日這筆賬,我且記住了。”
說罷,狗爺未作半分停留,轉身便離開趙國公府。
趙玉章沒有去追,他的身體近乎達到極限,而趙策也未曾多看一眼狗爺。
他快步來到跟前,一把扶著老人。
“為何要這般?”趙策低聲呢喃著,“我隻是一個小雜碎啊。”
趙玉章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長刀杵在地上,穩住身形,隨後便伸出大手,想摸摸趙策的臉頰,可瞧見手上沾滿鮮血,又收了回來。
蒼老的臉頰上,掛著一絲心疼,“今日後,你不是小雜碎,而是我趙玉章的親孫子。”
親孫子?
趙策死死咬著嘴唇,雙眼愈發朦朧。
自來到這個世界,無父無母,為了活下去,沒人知道他承受過多少痛苦與努力。
那日,得知狗爺欲拿他頂罪送死,趙策知道自己逃不掉。
心如死灰,決定不再掙紮。
反正在這該死的世界上,無人在意他的死活。
可他錯了。
盡管這個世界很糟糕,但他卻有一個瘋子姐姐。
還有一個拚命保護他的老人,以及那個甘願將玄甲軍虎符送給他的傻丫頭。
數息,趙策聲音輕顫,“福伯,小婉,幫我將這蠢老頭扶到屋內!”
“你這臭小子,怎麽說話呢?”
趙玉章大笑一聲,也不管手上是否沾滿鮮血,順勢一巴掌拍在趙策的小腦袋上,隻是力道卻很輕柔。
而後,笑罵道:“大逆不道,小心爺爺打你屁股。”
這小子雖嘴上叫著蠢老頭,但他沒有離開,便是一個好兆頭。
趙策沒有接話。
將趙國公扶到東廂房,便從角落中搬出十幾壇美酒。
“小策兒,你……這是想幹什麽,趕緊放下那些酒壇子,有話好好跟爺爺說。”
趙國公不顧身上疼痛,滿臉著急。
生怕這個剛認的孫子,一不小心打壞了他的心頭肉。
“在你傷勢未曾痊愈之前,府中之事依舊由我說了算,現在,你老老實實躺在那兒,不要動!”趙策壓製情緒,麵無表情。
“我……”
趙國公張了張嘴,有些委屈。
他這輩子不服天,不服地,就連麵對龍椅上那位,也不曾彎過腰。
可對上眼前這小孫子,他卻不敢言語。
生怕一個觸怒,便將他這些好酒全給打翻。
趙策沒有理會趙國公的委屈,而是吩咐福伯將這些酒全部拿去蒸餾。
隨後,又讓趙小婉找來針線。
將其放在水裏煮沸,緊接著,便開始給趙國公縫合傷口。
“哎喲,小策兒,你是想折磨死爺爺嗎?”
針線在皮肉上來回穿梭,趙國公疼得慘叫連連。
“不想死,就給我閉嘴!”
趙策一點麵子都不給,頓了頓,又補充道:“要是怕疼,便咬著被子。”
嘿,這孫兒怎麽說話呢?
想當年,你爺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身中數十刀也不曾皺下眉頭,怎會怕這小小針線?
然而,片刻之後,那劇烈的疼痛止不住地往腦門鑽。
看著眼前那張清秀又認真的小臉龐,趙國公決定轉移下注意力,當即道:“小策兒,你叫聲爺爺來聽聽?”
此話一出。
趙策手中動作微微一滯,眼角的餘光瞧著那對期許的渾濁的雙眼,他頓了頓,又繼續縫合傷口。
趙國公麵上掠過一抹失望。
他就知道,想讓這孩子心甘情願當他孫子,沒那麽容易。
罷了,來日方長吧。
不著急這一朝一夕,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
他相信,有朝一日,這孩子會叫出那聲爺爺。
“小策兒,明日爺爺帶你去買幾身新衣服。”趙國公將話題岔開,笑著說道:“之後,再帶你去見見咱們趙國公府的鋪子和田地……”
麵對這般絮絮叨叨,趙策依舊沒有說話。
隻是縫合傷口的那雙小手,卻是加快了幾分。
早點縫合完,這位老人便少遭點罪。
半個時辰後。
剛縫合完傷口,福伯便捧著碗走了進來,“少爺,老奴已將酒蒸餾好了。”
看著來福手中那個小碗,躺在床榻上的趙國公瞬間瞪大眼睛。
十幾壇美酒,就剩這麽點了?
哎喲喂,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麽活啊。
趙策並未注意趙國公心疼的表情,也未曾注意福伯的改口。
接過碗,便將蒸餾過的高度酒精緩緩倒在傷口上。
“啊!”
刹那間,房間裏便發出一陣慘絕人寰的叫聲。
“哥哥,爺爺……是不是要死了?嗚嗚嗚。”一旁的趙小婉,抓著趙策的衣擺,小聲抽泣,眼含悲傷。
趙策沒有回答趙小婉。
老人傷勢過重,失血太多,即便縫合傷口,還有蒸餾高度酒精消毒,但他依舊無法保證能否活下去。
除非他會測血型,而後輸血,還得做抗生素。
但這些東西放在古代,根本就不現實。
即便知曉其中原理,也沒那個條件。
當蒸餾高度酒精灑滿滿身傷口,趙國公臉色蒼白如紙。
就連雙眼也愈發渾濁。
整個人就好似那風中殘燭,隨時都會湮滅。
這一幕,讓來福與趙小婉悲痛不已。
就在趙國公即將陷入暈厥,趙策卻是開口道:“爺爺,你還不能死。”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
讓趙國公瞬間睜開眼皮,蒼白的臉頰浮現出一抹紅潤。
他身軀微顫,好似以為聽錯了,不可置信道:“小……小策兒,你剛剛叫我什麽?”
趙策並未第一時間回答。
而是起身後退兩步,隨即便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頭。
他抬起頭,清澈的眼睛裏滿是認真,“我說,爺爺還不能死,往後得繼續保護孫兒,不再遭受旁人欺負、鞭打、辱罵。”
“哈哈哈!”
趙國公肆無忌憚地大笑著。
隻是笑著笑著,眼角便淌出兩行老淚。
直到這一刻,趙家才算是真正的後繼有人!
“好好好。”
趙國公喜極而泣,“爺爺一定好好活著,以後誰也不能欺我孫兒,打我孫兒,辱我孫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