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赤焰的心結
時間仿佛凝滯了片刻。
赤焰緊繃的肌肉,似乎微微鬆弛了一線。
它眼中的敵意和狂躁,並未完全消失,但那股“疑惑”的情緒變得更加明顯。
它從眼前這個人類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既陌生又隱約熟悉的氣息。
不是原主人的氣息,而是一種同樣經曆過離別,懂得守護,內心堅硬卻又帶著一絲溫情的複雜氣息。
這氣息讓它討厭不起來,甚至……隱隱有些觸動。
它不再低吼,隻是依舊警惕地看著陳平安,尾巴輕輕甩動。
陳平安見狀,知道第一步成功了。
他不再釋放強烈的意念,隻是維持著那種平和的狀態。
然後,非常緩慢地,試探著伸出手。
掌心向上,做了一個毫無威脅的示意動作。
赫連二當家和王工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到,赤焰盯著陳平安的手看了好幾息,竟然沒有立刻避開或攻擊。
它甚至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
這……簡直不可思議!
赫連喂養了一個多月,才勉強能讓赤焰不排斥她的靠近。
陳平安第一次見麵,隻是走過去,站了一會兒,伸伸手,赤焰居然沒有暴怒?
赫連二當家心中五味雜陳。
一方麵驚訝於陳平安的手段。
雖然,她看不懂是什麽手段。
另一方麵,一股強烈的酸意和不服氣湧上心頭。
自己一個月的辛苦,竟比不上人家初次見麵的片刻?
陳平安沒有貿然繼續靠近。
他知道,取得初步的“認可”已屬不易,欲速則不達。
他收回手,轉過頭對赫連二當家道:
“此馬靈性極強,心防甚重。強行靠近或馴服,隻會適得其反。或許……需要先解開它的心結。”
“心結?”赫連皺眉。
陳平安斟酌著詞句,將他從心靈感應中捕捉到的那份“哀傷”與“忠誠”的意味,用自己的方式解釋出來:
“它如此抗拒,並非天性暴虐,而是心念舊主,不肯另投。”
“不知赫連當家得到此馬時,可知其原主人是誰?可有原主人的遺物相伴?”
赫連二當家聞言,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恍然,隨即又被遺憾取代:
“原主人……我確曾打聽過。賣馬的說,此馬來自北境,原主似是赤炎國一位名叫賀山的將領,於去年一場戰事中陣亡。”
“這匹馬是賀山生前最愛坐騎,賀山死後,它便絕食拒飲,幾乎跟著死去。”
“後來不知怎的流落到馬販子手中,幾經輾轉到了我這裏。”
“至於遺物……當時馬販子倒是隨馬附贈了一把舊劍。說是賀山生前佩劍,我也沒太在意,讓人收起來了。”
賀山?
赤炎國將領?
陳平安在腦海中搜索這個名字。
南境之戰規模浩大,雙方將領眾多,他未曾聽說過此人,或許是在其他防線作戰。
但“赤炎國將領”這個身份,讓他心中微微一動。
就在這時,赤焰的情緒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波動。
那是一種混合著“懷念”、“悲傷”以及聽到熟悉名字時的“激動”。
陳平安立刻對赫連道:
“那把劍!或許那把劍是關鍵。此馬靈性,能感知舊主氣息。若能將其原主人的佩劍取來,或可安撫其心,降低敵意。”
赫連二當家將信將疑,但陳平安方才的表現讓她多了幾分期待。
她轉頭對旁邊侍立的一個幫眾吩咐:
“去,把我房裏那個長條木匣拿來,要快!”
那幫眾應聲飛奔而去。
等待的間隙,陳平安繼續維持著與赤焰的平和“交流”,同時心中急速思考。
如果這把劍真能起作用,或許能更進一步。
但如何能徹底“馴服”赤焰,讓它接納赫連或其他人?
心靈感應捕捉到的情緒太模糊,需要更清晰的“溝通”……
他嚐試更集中精神,向赤焰傳遞更明確的意念。
不是語言,而是一種圖像和情緒的混合。
悲傷被理解、忠誠被尊重,但生活需要繼續,或許可以嚐試接納新的夥伴。
他特意傳遞了赫連辛勤喂養,愛馬惜馬的形象。
赤焰的回應依舊模糊。
但似乎對“新的夥伴”這個意念,傳遞來一種明確的“抗拒”和“挑剔”,還夾雜著一絲“想看樂子”般的頑皮情緒?
看樂子?
陳平安一愣。
這馬的情緒怎麽突然跳脫起來了?
沒等他細想,那幫眾已捧著一個不起眼的舊木匣跑了回來。
赫連接過木匣,打開。
裏麵是一柄樣式古樸的赤炎國製式馬刀。
刀鞘有些磨損,但保養得尚可。
她將刀連鞘取出。
就在木匣打開,馬刀顯露的瞬間,一直安靜站立的赤焰猛然發出一聲高亢而悲愴的嘶鳴。
它奮力掙紮著係在木樁上的韁繩,四蹄亂踏,眼睛死死盯住那把馬刀,大顆的淚珠竟然從它眼中滾落!
這一幕,讓赫連二當家和王工都震撼當場。
馬匹通靈至此,聞舊物而悲鳴落淚,實屬罕見。
陳平安心中也大為觸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赤焰此刻洶湧澎湃的哀思,那是對主人最深切的懷念。
赫連定了定神,嚐試著將馬刀向赤焰遞近一些。
赤焰立刻停止掙紮,湊過頭來,用鼻子輕輕地反複嗅著刀鞘,發出嗚嗚的低咽聲。
神情溫柔而悲傷,與方才的桀驁不馴判若兩馬。
赫連心中既感慨又生出一絲希望。
看來陳平安說對了,這把舊主遺物,果然是打開赤焰心扉的鑰匙。
然而,就在她以為事情出現轉機,赤焰或許會因此軟化時。
陳平安的腦海中,卻再次“聽”到了赤焰更清晰一些的“心聲”碎片。
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狡黠和惡作劇般的念頭:
【主人的味道……好懷念……這個喂我草料的女人,勉強順眼了一點……】
【但想騎我?哼!除非……除非她肯像主人以前逗我開心那樣,給我表演個倒立看看!】
【主人生前喝醉了就喜歡倒立著跟我說話,可好玩了!】
【這個笨女人肯定不知道!那個能聽懂我一點心思的家夥好像挺聰明,不知道他明不明白……】
倒立?!
陳平安差點被這突如其來的“心聲”給噎住。
讓龍虎幫堂堂二當家,一個驕傲颯爽的異族女子,當眾表演倒立給馬看?!
這赤焰的“惡趣味”也太離譜了!
這要是說出來,赫連怕不是要當場拔刀相向!
可這似乎是赤焰此刻最強烈,也最“孩子氣”的一個執念,一個它與舊主之間獨特的“遊戲”記憶。
若不能滿足它這個“惡作劇”般的念頭,它恐怕真的很難徹底接納赫連。
陳平安頓時陷入兩難。